卫辞鸢看着他那张苍白却从容的脸，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只剩下一种棋逢对手的、饶有兴致的戏谑。
她也不装了。
她转身把那只乌木匣子轻轻拎起来，走到榻边，搁在床头伸手可及的位置。
然后她在榻边的小杌子上重新坐下，一只手撑着脸颊，微微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哦？”
她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
“那殿下不妨说说，你帮了我什么？又为何要帮我？”
北辰瑾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了一眼床头那只乌木匣子，又重新抬眼看向她。
“你需要冰魄蚕。”
他只说了五个字，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撩动了帐幔的一角。
卫辞鸢看着他，眸色微深。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撑着脸颊，慢悠悠地打量这个病弱的少年，过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喃喃了一句。
“若你是慕容家真正推出来、跟北辰墨那家伙争的人——这盘棋，他未必斗得过你。”
这是一句极高的评价。
北辰瑾的聪明，是那种藏在温和底下、不显山不露水的聪明。
他看人心，看局势，看这宫里的弯弯绕绕，比她见过的许多人都要透，他只是没有那个身子，也没有那个心思。
北辰瑾听了这话，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是你对我的夸赞吗？”
卫辞鸢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坐直了身子，神色淡淡。
北辰瑾也不恼。他望着窗外那方湛蓝的天，语气渐渐平静下来。
“我无心权位。”
他说得很轻，却又很笃定。
这一点，姑娘应当看得出来。
我不会跟皇兄争，也不想跟他争。
我知道，这些年，母后，为了我，也为了慕容家，对皇兄，做过一些什么。
我虽然不插手，可我不瞎，也不聋。
他顿了顿，眸色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可皇兄，他从来没有因为母后的事，迁怒过我，也从来没有与我针锋相对过。
我这副身子，这颗心，本就不在那把椅子上。
他既然容得下我，我又何必，去蹚那趟浑水。
这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他不是在表忠心，也不是在替谁说话，只是在平静地陈述自己的立场。
他看得太清楚了。
这宫里的争斗，母后的执念，慕容家的野心，太子的处境，他都看在眼里，他只是选择了一个让自己心安的位置。
卫辞鸢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殿内沉默了许久。
她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忽然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一块一块石头落进这看似平静的空气里。
那你可知道。
总有一天，北辰墨，与你母后，与你慕容家 ——
总有一方，要死。
北辰瑾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卫辞鸢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戏谑，只剩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的平静。
这一场争斗，它不会因为你无心，就放过你。
也不会因为你不参与，就与你无关。
你以为，你一直站在局外。
可你，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站在这盘棋的正中央。
你是皇后的儿子，是慕容家的皇子，是你母后，用来拴住慕容家、也用来制衡太子的，最要紧的一枚棋子。
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你也身在局中。
她微微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道。
生在皇家 ——
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帐幔轻轻晃动。
北辰瑾靠在迎枕上，望着头顶那方明黄的帐幔，久久没有说话，他唇角那点温和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只剩一种被人说中心事之后的、沉默的怔忡。
生在皇家，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他又何尝不知。
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照不进那双渐渐沉下去的眼睛。
卫辞鸢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重新把目光落在床头那只乌木匣子上。
冰魄蚕的寒气透过乌木丝丝缕缕渗出来，在这寂静的偏殿里，像一场无声的、正在落下的雪。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窗外的日头，一点一点地往上挪，晨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移动的光影。
廊下偶尔传来几声压低的交谈，还有远处宫人们洒扫庭院时，扫帚划过青砖的声响，隔着一道殿门，都显得格外遥远。
北辰瑾靠在迎枕上，望着头顶那方明黄的帐幔，许久没有出声。
他像是在消化方才那一番话，又像是在心里，把这一夜的种种，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榻边那个神色平静的女子身上，看着她那双清亮得过分、也深沉得过分的眼睛。
看着她明明只是一身寻常布衣，却坐在这深宫的病榻旁，从容得像在自家院子里的模样。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什么试探的锋芒，只有一种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出口的温和。
月杉。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字字清晰。
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吗？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已经压了很久，从第一次在景阳宫见她，她替他诊脉，那双眼睛里的冷静与通透。
到后来她在宫道上，拉着他躲进花坛，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再到昨夜，满殿太医束手无策，她几针下去，就把他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普通的女子，不会有这样的胆识，更不会有这样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也看透这整座皇宫的眼睛。
卫辞鸢听见他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