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强这一嗓子，震得包厢顶上的水晶吊灯都晃了三晃。
空气死寂，落针可闻。
坐在一旁的霍诗诗眼神黯淡，长睫低垂，那副欲言又止、失魂落魄的模样，看得周围几个发小心里极不是滋味。
在这帮大院子弟眼里，陆北野就该配霍诗诗，这是多年来不言而喻的默契。
谁能想到，野哥去了一趟临城，竟带回来一个“乡下丫头”。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看向高志强。
高志强这人一向直肠子，又是霍诗诗亲哥霍英楠的铁哥们。此时他酒精上脑，满脑子都是替霍诗诗不值，看江柠的目光越发不善：
“你凭什么跟野哥在一起？你知道野哥瘫在那儿的时候，诗诗是怎么熬过来的吗？她天天去庙里烧香求神！你一个乡下来的，懂什么是大院的情分？诗诗和野哥才是良配！”
高志强像是要把憋了许久的邪火全撒出来，唾沫星子横飞。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个白瓷茶碗直接越过大半个圆桌，“呼”地一声，擦着主位旁两人的头皮飞了过去。
速度极快，高志强根本来不及闪躲。
“啪！”
茶碗重重砸在高志强的额角，碎瓷片飞溅，鲜血瞬间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
“嗷！”高志强惨叫一声，酒醒了大半，双手捂着头，惊恐地看向主位。
陆北野坐在那儿，手里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眼神冷冽得如同出鞘的利刃，嗓音低沉却裹挟着滔天怒意：
“高志强，不想做兄弟了，就他妈给老子滚出去！”
他脾气硬、手头黑，在大院里是出了名的。
平日里对这帮发小虽冷淡，却极少真的动手。
可现在，任谁都看得出来，陆北野在极力克制杀人的冲动。
“强子！快给野哥道歉，你喝马尿喝糊涂了！”
“野哥，强子嘴碎，他真喝高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几个发小吓得冷汗直流。
他们看得分明，陆北野把江柠看得比命还重，谁动江柠，就是动他的逆鳞。
“嫂子，强子这人就是不靠谱，您别往心里去，他……他就是觉得诗诗委屈，脑子抽了。”
耗子赶紧点头哈腰地冲江柠打圆场。
一旁的霍诗诗急忙拿出手绢要去给高志强捂伤口，却被高志强一甩手挡开了：
“死不了！”
就在众人以为江柠会委屈落泪或大发雷霆时，她却平静地站了起来。
江柠面无表情地越过长桌，走到高志强跟前。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瓶碘伏和止血棉。
“我给你止血。”
江柠语调冷淡，听不出喜怒。
大家目瞪口呆。
霍诗诗也愣住了，她原以为江柠会借机撒娇让陆北野把高志强赶走，没成想这女人竟然还要救人？
唯独陆北野稳稳坐着，眼神却始终追随着江柠的一举一动。
“不用你管！”
高志强没好气地往后仰身子。
江柠眼神骤冷，一把扯住高志强的衣领，手劲儿大得惊人：
“老实点，别动！”
刚进门时，江柠文静如兰，话也不多。
大家只当她是靠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才迷住了陆北野。
可此刻，她像是换了个人，气场瞬间两米八。
高志强被那一瞪，竟然愣住没敢反抗。
消毒、止血、包扎。江柠的动作利索专业，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淡定得像是在手术室面对一块猪肉。
包扎完，她重新回到陆北野身边。
包厢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雪落的声音。江柠端起一杯白酒，目光坚定有力，环视一圈：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和北野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
你们希望他好，这一点，我感激。但感情这东西，从来不是用出身、地位或者权势来衡量的。”
江柠的嗓音清亮，掷地有声：
“北野受伤最绝望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让他重新站起来、让他像个男人一样活着的人，也是我。
你们觉得我配不上他，可我却觉得自己伟大且光荣。我亲手医好了我的男人，陪他走出泥泞。
我有我的骄傲，而北野更是一个睿智的人。你们看轻我，本质上就是在怀疑他的判断力。
怎么，在你们眼里，陆北野就是这样一个是非不分的糊涂蛋吗？”
高志强哑口无言。
他没想到一个所谓的“乡下女人”，会有这种杀伐果断的气场。
“嫂子……我们真没那意思，您别误会了。”
耗子尴尬地搓着手。
江柠一口干了杯中的白酒，烈酒入嗓，辣得她眼眶微热，却更显冷傲：
“你们可以看轻我，但不能看轻我和陆北野之间的感情。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咱们有的是机会共事。”
陆北野拧着眉，眼底全是心疼，盛了一碗热汤递到她嘴边：“喝那么急做什么？”
江柠没说话，接过汤抿了一口。
陆北野的视线再度扫向高志强，声音冷得掉渣：“道歉。”
高志强耷拉着头，半晌，端起酒杯站起身：
“嫂子，刚才是我浑蛋，我向你道歉。”
众人都以为江柠会大方回一句“没关系”。
可江柠放下汤碗，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如尖刀：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全场哗然。
江柠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对第一次见面的我出言不逊，在毫无了解的前提下就给我判了死刑，我没那么大度，做不到既往不咎，这是其一；
你在明知北野和我已经领证的事实下，还妄图挑拨，试图拆散我们的军婚，没有一个女人会对破坏自己家庭的人大度，这是其二。”
高志强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包厢内众人面面相觑，气氛诡异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刚才看着江柠给高志强包扎，还以为她是个大度圣母的性子，怎么这一转头，倒是铁了心要把仇给记死了？
大家都觉得她是仗着陆北野的势，在那狐假虎威。
霍诗诗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慨：
“江柠，强子哥都当众给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得理不饶人了是吗？”
江柠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淡淡一笑。
那笑容落在霍诗诗眼里，挑衅味十足。
“是谁规定，别人道歉了，被道歉的人就一定要接受的？”
江柠侧过头，目光清凌凌地对上霍诗诗，
“是你吗，霍诗诗同志？”
从进门开始，霍诗诗就一直拉着这帮人说小时候大院里的趣事。
谁掏了鸟窝，谁被陆北野揍过，谁又在哪条胡同里闯了祸。
那些过去，江柠没有参与过，更插不进嘴，在那一刻，她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她一眼就看穿了霍诗诗的目的——无非是想通过这些共同回忆，营造出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小圈子”，
让江柠明白，无论她再怎么被陆北野宠着，在这京城的圈子里，她始终是个外人，永远融不进去。
后来，是陆北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无聊，强行终止了那些话题。
也正是他的维护，才引发了高志强这头憨驴的不满。
霍诗诗还想再辩，高志强却突然拉住她的袖子，示意她坐下。
“不管你接不接受，这杯我干了，我是发自内心给你道歉的。”
高志强一仰脖，辛辣的白酒入喉，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这话倒是不假。
要是江柠刚才大大方方地说什么“没关系”，高志强反倒会觉得这女人虚伪，明明心里恨得要死，还为了在北野哥面前装大度在这儿演戏。
可江柠偏不。
她不仅不给情面，还把话说明了，那股子带刺的性格，反倒让高志强这个粗人刮目相看。
这女人，不是个软趴趴的怂蛋，有点意思。
陆北野见状，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威慑：
“要是觉得兄弟朋友还能做，就给我好好做。
江柠是我媳妇，是你们嫂子，更是我陆北野这辈子认定的人。
有什么不满冲我来，要是让我知道谁敢在背后说她的不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这话算是给今晚的闹剧定了个调子。
接下来的氛围相较于前半场要轻松了不少。
大家伙儿发现江柠不仅医术好，谈吐间见识也极广，甚至连商业经都能说上一二，大方得体，开起玩笑来也丝毫不扭捏。
可开得起玩笑的江医生，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不胜酒力。
刚才那杯白酒灌得太急，胃里这会儿火烧火燎的。
江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凑近陆北野低声道：“北野，我出去一下。”
陆北野起身就要陪她，江柠按住他的肩，眼里带着几分微醺的笑意：
“我就去洗把脸，很快回来。”
江柠刚起身，陆北野又喊住她：“柠柠。”
“怎么了？”江柠回身。
陆北野站起身替她扣好胸前的纽扣：
“外面走廊凉，别多待。”
“知道了。”
江柠眉眼弯弯，那一瞬间的温柔，仿佛冰雪消融。
包厢里顿时响起一阵起哄声。
“哟哟哟，陆首长，咱们认识你二十多年，什么时候见过你这么体贴啊？”
“又是盛汤又是喂栗子，恨不得把嫂子捧在手心里当小孩子宠着，啧啧，牙都酸倒了！”
江柠走到门口，还调皮地回过头，冲着大家摆摆手：
“别欺负我家北野。”
“呦——‘别欺负我家北野哦’——”刚才那个外号叫耗子的贱嗖嗖地学着她的语气，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陆北野扬起拳头作势要揍他：
“滚犊子，你小子羡慕啊？羡慕赶紧自个儿找媳妇去！”
出了包厢，那股子浓重的烟酒味瞬间散了不少。
江柠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那种眩晕感才稍微消散了一些。
只是她没想到，当她转过头，正准备整理一下大衣回包厢时，却在那光可鉴人的走廊瓷砖尽头，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