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餐厅长长的走廊里，铺着厚重且吸音的暗红色地毯。
江柠刚用冷水泼过脸，鬓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可胃里那股子灼烧感非但没散，反而随着酒精的挥发，化作一阵阵密密麻麻的眩晕，直冲脑门。
她扶着白瓷砖墙壁，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拢紧身上的衣服往回走。
“史密斯先生，再见！”
一道磁性且低沉的声音，夹杂着流利的英文，从走廊尽头的贵宾区传来。
江柠下意识抬头看去。
视线尽头，一个身形笔挺的男人正侧身对着几位金发碧眼的洋人。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三件套西装，马甲勒出精悍的腰身，雪白的衬衫领口挺括，系着一条低调的暗纹领带。
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竟透出一股子让人移不开眼的绅士矜贵气。
江柠眨了眨眼，只觉得这背影熟悉得要命。
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微微侧过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男人温和礼貌的职业笑容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在脸上寸寸崩塌。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猛然缩紧，手里的文件夹险些掉在地毯上。
“柠……柠柠？”
他仓促地跟身边的外宾说了句什么，便大步流星地朝这边冲了过来。
江柠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看着眼前这个英气逼人、浑身透着利落精英范儿的男人，她好半天才从那记忆深处拽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哥？”
没错，是江子强。
是那个被她爸爸送到国外特训的哥哥，此时江子强身上那股子土腥味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睿智且极具攻击性的商业风度。
“柠柠！真的是你！”
江子强两步并做一步，直接跨到了江柠面前，双手重重地扶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着，
“你怎么在这儿？你喝酒了？”
他鼻尖凑近，闻到了那一股子冲鼻的白酒味。
江柠原本还能强撑，可一见到江子强，那股子酒精带来的委屈和眩晕瞬间决堤。
她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里的泪珠子不受控制地断了线，啪嗒啪嗒往下掉。
“哥……”
她这一哭，肩膀剧烈颤抖，所有的坚强都在至亲面前垮了个精光。
“你别哭啊！别哭。怎么了？”
江子强心疼得肺都要炸了。
在他印象里，自家妹子自从嫁给陆北野后，一直表现得无所不能，何曾这样哭得泣不成声？
他第一反应就是：陆家欺负人了！一定是陆北野那混球让他妹妹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不是陆北野那混小子？还是陆家那些人？”
江子强一边咬牙切齿地问，一边动作利索地解开西装扣子，把外套脱下来，直接罩在江柠的身上，严严实实地把她裹进怀里。
“这里冷，跟我去包厢。”
江子强半搂半抱地揽着江柠，带着她往楼上的私人贵宾包厢走去。
江柠脑子里浑浑噩噩，只觉得哥哥怀里的气息很安心，便任由他带着走了。
而此时，走廊另一侧的拐角处。
霍诗诗正推搡着刚赶来的霍英楠慢悠悠地转过来。
霍英楠因为公事才刚刚赶到，而霍诗诗跑出来是来接自家哥哥的，谁曾想，刚转过弯，就撞见了这一幕。
“哥，你快看！”
霍诗诗的手猛地攥紧了霍英楠的胳膊，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江柠那个“乡下女人”，正柔弱无骨地依偎在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怀里，两人姿态亲昵到了极点。
最关键的是，江柠还在哭，那个男人则是一脸心疼地又是搂又是抱。
“那不是江柠吗？”
霍诗诗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尖，她压低嗓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扭曲的快感，
“哥，你看到了吧！我就说这乡下丫头不安分，这才出来多久啊？就跟野男人勾搭上了！”
霍英楠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神阴沉地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他是个老练的人，一眼就看出那个男人的衣着谈吐绝非寻常，能出现在贵宾区的，背景肯定不简单。
“闭嘴！”霍英楠冷声呵斥，
“那是老莫的贵宾区，那男人身份不明，没准是江家的什么亲戚，在没查清楚之前，一个字也不许在陆北野面前提。你听到了吗？”
“亲戚？哥你疯了吧！”
霍诗诗气得直跺脚，
“江柠是从山沟沟里出来的，上哪儿找这种穿洋装、说洋话的亲戚？你看那男人抱她抱得那么紧，那分明就是野男人！”
她双眼放光，那是捕捉到猎物死穴的疯狂。
“哥，北野哥哥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要是知道江柠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你觉得江柠还能在陆家待得下去吗？”
霍英楠转过头，眼神严厉得像刀子：“我说了，不许乱说！你要是敢多说一个字，我一定告诉爷爷！”
霍诗诗表面上唯唯诺诺地应了声：
“知道了，我也就是跟你说说。”
可她低头时，唇角却勾起一抹阴毒的冷笑。
不许提？这种能让江柠万劫不复的机会，她如果不利用，那她就不叫霍诗诗！
“老莫”聚会包厢内。
陆北野已经第三次抬起手腕看表了。
二十分钟了。
去洗把脸而已，怎么可能去这么久？
包厢里的气氛依旧热烈，耗子几个人正因为陆北野刚才那句“你就是老大”而兴奋地拼酒。
“野哥，想什么呢？走一个啊！”高志强额头上贴着个纱布，举着杯子凑过来，这会儿他已经老实多了，神色间带着几分讨好。
陆北野心不在焉地推开他的杯子，眼神时不时扫向门口。
他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
京城这地方，鱼龙混杂，江柠第一次来老莫，万一撞见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或者走错了路……
“你们先喝，我出去看看。”
陆北野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衣。
“哎，野哥，嫂子又不是三岁小孩，你这也太粘人了吧？”
耗子在那儿打趣。
陆北野没理会身后的哄笑，大步走向包厢门。
陆北野刚推开那扇沉重的实木大门，迎面就撞上了一脸纠结的霍英楠。
而在他身后，霍诗诗正气鼓鼓地绞着手帕，眼神阴晴不定。
“陆老二！”
霍英楠率先开口，粗着嗓子喊了一声，嗓音里透着股子沉甸甸的劲儿，
“怎么？你这是算准了时间，特意打开大门迎接我呢？”
陆北野连正眼都没扫他，视线越过这两兄妹，直直地扎向走廊尽头，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
“自己又不是没长腿，谁稀罕你。”
霍英楠嘿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回嘴，
旁边的霍诗诗突然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死死拽住了陆北野的袖口。
“北野哥哥！”
霍诗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欣喜，听着倒像是真心为他高兴似的，
“你快看我哥，他可是专门推掉了军区的紧急工作，紧赶慢赶才过来的。”
霍英楠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臭丫头，刚才在走廊撞见那一幕时还一脸恨意，这会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哥，你不是说有重要事找北野哥商量吗？走走走，咱们进去说。”
霍诗诗不由分说，一边拽着陆北野的袖子，一边推着霍英楠，生生把陆北野给“拽”回了包厢里。
陆北野心里挂念着江柠，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却也只能被这兄妹俩带回主位坐下。
“说吧，找我啥事？”
陆北野语气不耐地叩了叩桌面。
“咋，没事就不能看看你了？”
霍英楠拉开椅子大喇喇地坐下，双腿稳稳撑地，
“瞧你那怂样，有了媳妇儿就忘了兄弟了？这儿是京城，是老莫，能出啥事？诗诗，去，把你嫂子找回来。”
霍诗诗一听到“嫂子”两个字，眼底闪过一抹阴鸷，嘴角却强撑着笑：
“行，我这就去。”
说罢，她转身就走，背影里透着一股子冷绝。
要不是为了让陆北野亲眼看见江柠在那个西装男人怀里哭的“铁证”，她才不会在这里忍气吞声。
包厢里，原本闹腾的几个发小见到霍英楠，自觉地往两边让了位子。
在大院里，陆北野是当之无愧的头狼，霍英楠就是雷打不动的二席，这点规矩大家心里都有数。
“你的腿也彻底支棱起来了？”
霍英楠盯着陆北野的双腿，眼里终于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意，
“看来你那个小媳妇儿还是真有两把刷子的，不枉费我当初在临城替你遭那份罪。”
陆北野提到江柠，眉眼才稍微和缓半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炫耀：
“不就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三天嘛？咋，要是觉得亏得慌，下次你进去，我肯定等的比你长。”
“我呸！姓陆的，你咋不让你的小媳妇儿治治你那张又臭又毒的嘴？”
霍英楠冷哼一声，正色道，“说正事。过了年后，军区大比武就又要开始了。
怎么样，陆老二，今年能上不？
我话撂这儿，既然咱俩的腿都好了，谁不去谁就是孬种！”
陆北野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端起酒杯，眼神如利刃出鞘：
“你放心，只要有你霍英楠的地方，肯定有我陆北野陪着。不管是战场，还是操场。”
两人酒杯重重一碰，满屋子的汉子又开始推杯换盏，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
包厢大门被猛地推开，霍诗诗满脸惊慌，发丝凌乱，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尖叫道：
“北……北野哥！出事了！嫂子……嫂子出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