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那抹瘦小的身影。
陆子聪的双眼猛地睁大,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他甩掉脚上的皮鞋,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桥边,纵身跃入那翻滚着碎冰的护城河中。
“陆先生!”
随行司机惊声尖叫。
河水冷得刺骨,像是有无数把细碎的尖刀往骨头缝里钻。
陆子聪在湍急的流里奋力搏杀,终于抓住了那一团湿冷。
陈娇娇已经没了挣扎,整个人沉得像块石头。
陆子聪咬着牙,死死托住她的下巴,费尽全身力气将人拽上了岸。
“喂!醒醒!”
陆子聪浑身打着冷颤,双手用力按压她的胸腔,吐出来的全是冰冷的水。
女孩的脸色在雪光下青紫得吓人,身体蜷缩成一团,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散架。
“咳咳……噗!”
陈娇娇猛地喷出一口冷水,随即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司机颤抖着脱下大衣裹住她,声音发颤:“陆先生,这,这送哪儿去?”
陆子聪看着怀里这个被生活折磨得体无完肤、宁可死也不愿纠缠他的女孩,那股子深埋在心底的保护欲混合着偏执的责任感彻底爆发。
“回别院!去请最好的医生!”
车子在雪地里飞驰。
陈娇娇在高烧中不断呓语,双手死死攥着陆子聪的西装袖口,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奶奶……别走……我怕……”
“爸,别打我,钱都给你……耳环,那是奶奶留给我的……”
那带着破碎哭腔的梦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扎在陆子聪心里。
他看着那只沾满泥垢、指缝里还有血迹的小手,再看看她那被撕裂的耳垂,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就是她的生活?
因为救了自己,却被父亲毒打,被房东驱赶,最后只能走上绝路?
“傻瓜。”
陆子聪低声呢喃,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袖。
陆家二房,小楼。
暖气烧得极旺,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陈娇娇缓缓睁开眼,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
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身下是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蚕丝被。
她猛地打了个冷颤,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撑着酸软的身体就要下床。
“这是哪儿……我,我怎么会在这儿?”
“你醒了。”
陆子聪穿着一身灰色的羊绒衫,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
陈娇娇一抬头看见他,先是一怔,随即满脸惊恐地往后缩,甚至不顾手背上的吊针,猛地拔了出来。
“陆先生……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走!”
她连滚带爬地往床下翻,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被子太干净了,我,我……不干净,会弄脏这里的……求求您,让我走吧。”
“坐下!”
陆子聪眉头紧锁,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你要往哪儿跑?回那个没人的巷子,还是再跳一次护城河?”
陈娇娇瘫坐在地毯上,哭得像个泪人:
“我没地方去了……陆先生,求您了,别对我这么好,我不配……”
就在这时,房门被重重推开。
沈慈霜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羊绒旗袍,披着狐裘坎肩,迈着优雅却凌厉的步子走了进来。
她只扫了一眼地上的陈娇娇,眼底便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子聪,这就是你从河里捞回来的那个……服务生?”
沈慈霜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一块掉进冰水里的石头。
“妈。”陆子聪站起身,语气生硬。
陈娇娇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太太,对不起,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沈慈霜冷哼一声,从精致的手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随手甩在陈娇娇面前的地板上。
“拿上这些钱,滚!永远别在面前出现。”
沈慈霜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陆家这种门第,不是你这种满身泥点子的野丫头能肖想的。救命之恩?这钱足够买你十条命了。”
陆子聪脸色一变:“妈!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陈娇娇盯着地上的钱,眼神变了变,随即露出一副受了莫大屈辱的模样。
她并没有捡钱,反而直起腰,对着沈慈霜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太太,您的钱,我一分都不要。”
沈慈霜挑了挑眉:“嫌少?”
“不。”陈娇娇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挂着凄婉却决绝的泪,
“救陆先生,是我自愿的,那是因为他是个好人。我是需要钱,但我不需要施舍。
您要是真想回报我……我可以在陆家当个保姆,刷马桶、洗衣服、干重活,我什么都能干。
我只求陆家能给我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不让我被那个酒鬼父亲抓回去打死……求您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磕头,额头很快就在昂贵的地毯上撞出了一片红肿。
陆子聪看着她那副卑微到尘埃里却又固执守着“骨气”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防线彻底崩塌。
“妈,她救过我的命,你怎么能让她去当保姆?”
“不,陆先生,求您让我干活吧!”
陈娇娇拽着陆子聪的裤脚,哭得梨花带雨,
“只有这样,我心里才踏实。”
沈慈霜看着陈娇娇,心里冷笑。
这种以退为进的手段她见多了,但这丫头眼里的那股子狠劲儿,倒让她觉得这人或许还有点用处。
隔天下午。
书房的门被敲响,亲信拿着一份牛皮纸袋走了进来。
“查到了?”陆子聪问。
“查到了。”亲信脸色有些古怪,
“这个陈娇娇,身份比咱们想的要复杂。她确实是临城来的,父亲叫陈国栋,曾经是毛巾厂的厂长。但最关键的是,她那个在牢里蹲着的妈林翠芬,和咱们陆家三房的那位……”
“说重点。”陆子聪眯起眼。
“和江柠。当年陈娇娇的妈林翠芬,在老家抱走了陈世东的孩子,也就是江柠,而江子强正是林翠分的亲生儿子,也就是陈娇娇同母异父的哥哥。”
亲信咽了口唾沫,
“江南和江子强两人从小在村里一起长大,而陈娇娇是在临城的大院里长大的,仇怨结得深不见底。
而陈国栋还是陈世东的堂弟,陈国栋家现在的落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陈世东的报复。”
陆子聪原本玩弄钢笔的手猛地顿住。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原本的怜悯渐渐被一抹算计所取代。
江柠……陆北野刚娶进门的心头宝。
三房那边最近因为陆北野身体恢复,老太太正宠着呢。
如果这个陈娇娇真的和江柠有这种不死不休的血仇,那她留在二房,就不止是一个报恩的对象。
这简直是一把浑然天成的尖刀!
只要把陈娇娇养好了,在关键时刻放出去,江柠的名声、陆北野的面子,甚至是整个三房的体面,都能被捅个底朝天。
“有意思。”
陆子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她想留下来报恩,那就让她留下来。告诉下面的人,别把她当佣人看,好好养着,尤其是那张脸,还有她那一身的伤,都用最好的药。”
深夜,陆家客房。
陈娇娇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屋外巡逻警卫的脚步声。
她缓缓坐起身,走到梳妆镜前。左边耳垂上的伤口还没长好,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有些狰狞。
她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道伤,镜子里的那张脸,哪里还有半点白天在陆子聪面前的柔弱和无助?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毒蛇般的阴狠。
“江柠……江子强……”
她轻轻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低沉如咒语,
“你们以为把我踩进泥潭就能高枕无忧了?你们做梦都想不到,我陈娇娇能爬进陆家的大门。”
她想起江柠坐在军车里那副尊贵的模样,想起江子强看她时厌恶的眼神,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陆家二房这棵树,我抱上了。江柠,等我站稳了脚跟,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把你的一点点撕碎,再踩进这发臭的烂泥里。”
她摸了摸陆家那细滑的真丝被褥,这原本该属于她的富贵,她一定要亲手夺回来。
此时,京城西边的一家小酒馆里。
陈国栋怀里揣着那二十块钱,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大了。
“我告诉你们……别看老子现在落魄,老子的女儿,那可是天生的贵人命!”
陈国栋拍着桌子,对着周围几个酒鬼吹嘘,
“瞧见没?今天陆家那个大人物,亲自下车接我闺女!还给了老子二十块钱买只破耳环!我闺女现在就在陆家吃香的喝辣的,以后老子就是陆家的老丈人!”
酒馆角落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冷峻的脸——正是江子强。
那天他在宴会上看到了陈娇娇,就知道没那么简单,没想到竟然听到这么个惊人的消息。
‘陈娇娇……竟然爬上了陆家二房的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