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茹跺着脚跑开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那刺耳的高跟鞋声终于听不见了。
陈沁儿还愣在原地，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钟兴邦那宽厚的手掌依然抓着她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心里，让她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晕乎乎地分不清东南西北。
“谢……谢你……”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然而，下一秒，那股让人沉溺的温暖瞬间撤离。
钟兴邦松开了手。
他脸上的温柔像被风吹散的烟雾，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理智。
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刚才因为按压歹徒而沾上泥水的指缝，动作斯文却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刚才冒犯了。”
钟兴邦扶了扶金丝眼镜，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甚至连眼神都没再多在陈沁儿脸上停留，
“那个林同志心思重，又爱纠缠。今天我是被家里逼着出来的，事出紧急，借你的名头脱个身，你别往心里去。”
陈沁儿原本滚烫的心，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带冰渣的冷水。
她张了张嘴，脸上的红晕一点点褪去，最后变成了一抹难堪的苍白。
原来……她只是个挡箭牌啊。
也是，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自己这种只见过两面的姑娘一见倾心？
更何况，也许还是个记不起名字，又一紧张就说不出话的“小结巴”。
“知……知道……了。”
陈沁儿低垂着眼帘，用力攥紧了牛皮手袋的带子。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撑着发软的腿离开。
那抹奶白色的大衣下摆沾满了泥点子，瞧着要多落魄有多落魄。
“站住。”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陈沁儿身子僵了僵，没回头，眼眶里的泪水已经在打转了。
钟兴邦几步跨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那只包裹着简陋手绢的手上。
那块手绢已经被鲜血渗透了大半，红得有些扎眼。
他眉头微蹙，那是他作为上位者习惯性处理麻烦的表情。
“手都伤成这样了，想去哪儿？对面就是医院，跟我走。”
钟兴邦没等她拒绝，直接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肩膀。
虽然动作很客气，但那股子不容置喙的气势，让陈沁儿根本没法说出一个“不”字。
医院的长廊里充斥着刺鼻的苏打水味。
钟兴邦去挂了号，又带着她进了清创室。
小护士动作粗鲁地拆开那块血淋淋的手绢，陈沁儿疼得肩膀一缩，眼泪在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硬是没掉下来。
“忍着点，还要消毒。”护士拿着碘酒棉球，语气不冷不淡。
钟兴邦就坐在清创室外面的长凳上。
他交叠着长腿，手里翻着一张随手拿来的报纸，看起来像是在等一个普通的下属。
可当他听到里面传来女孩因疼痛发出隐忍的声音时，眼神还是忍不住从报纸边缘往里扫了一眼。
涂好药，包扎完，两人走出医院大门。
寒风一吹，陈沁儿清醒了不少。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脸色瞬间变了。
“坏了……要迟……迟到了！”
钟兴邦正打算招手叫车，闻言侧过头，扫了一眼她这一身明显精心准备过、却又被泥水糟蹋了的打扮。
“这副样子，要去哪？”他随口问了一句。
陈沁儿急得跺脚，顾不上自卑，鼓起勇气抬头直视他：
“报……报社，面……面试。”
钟兴邦的眼神微微一闪，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深了几分。
“哪家报社？”
“京……京城日报。”
钟兴邦没说话，直接拉开路边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侧过头示意：“上车，我顺路。”
陈沁儿受宠若惊，笨拙地钻进副驾驶。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冷香，像是冬日里的松木，那是钟兴邦身上的味道。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气氛压抑得让陈沁儿想抠大衣上的扣子。
到了报社楼下，钟兴邦甚至没等她道谢，便冷淡地点了点头：“去吧。”
陈沁儿下车，顾不得整理被压皱的大衣，一路小跑冲进了报社的三楼。
面试间外，已经没什么人了。
“报告！”陈沁儿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喘粗气。
面试室里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是个秃顶的老头，姓周，是报社的总编，平日里出了名的难搞。
他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表，又打量了一下门口的陈沁儿。
这一看，周总编的脸色顿时铁青。
“陈沁儿？你迟到了整整半个小时。”
周总编把简历往桌上一拍，语气尖锐，
“我们报社不需要一个连时间观念都没有的人。”
“我……对……对不起……刚才……遇……遇……”
陈沁儿急得满脸通红，两只手在身前乱晃，可那股子口吃劲儿上来，嗓子眼像是被塞了棉花。
“遇上什么？遇上抢劫的了？这种理由我一年能听八百回。”
周总编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摆手，“行了，别解释了。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怎么去当记者？还想去挖掘社会真相？回去吧，我们不需要没准备好的人。”
旁边两个副主编也摇了摇头，眼里满是不屑。
“走吧走吧，别耽误我们下一个面试。”
陈沁儿站在那里，眼泪终于决堤了。
那是她努力了半个月的机会。
她想自立，想要证明自己，可现在，一切都搞砸了。
她低下头，无力地转身，准备接受这又一次的失败。
“砰——”
面试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钟兴邦手里拎着那个牛皮手袋，气定神闲地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稳，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完全没理会屋里几个人惊愕的表情，径直走到陈沁儿身边，将手袋递进她手里。
“包落在车上了，没它你怎么面试？”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
周总编刚要发火，旁边的助理却突然脸色大变，猛地拉了拉总编的袖子，压低声音惊呼：
“总编……这……这是钟家那位大少爷！刚从部里调到政务宣传口的那位钟兴邦！”
周总编的身子猛地一僵，屁股底下像是着了火，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钟……钟秘书？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周总编那张原本铁青的脸，瞬间堆满了褶子，笑得像朵深秋的菊花。
钟兴邦没看周总编，只是转头看向陈沁儿，语气温和得不真实：
“还没开始面试？还是已经结束了？”
“他……他说……我……我迟到……”
陈沁儿抹了把眼泪，下意识地往钟兴邦身后缩了缩。
钟兴邦淡淡地扫了一眼周总编，眼神里的寒意让对方打了个哆嗦。
“不是这位陈同志的错。”
钟兴邦缓缓开口，
“刚才在街角，陈同志被抢劫了，还是我救了她。又受了伤，我特意带她去医院处理了一下，这才来晚了。”
他转过头，盯着周总编，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周总编是觉得，我会帮她撒谎？”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呢。”
周总编额头上冒出了虚汗，点头哈腰地绕过办公桌走出来，
“哎呀，原来是这样！解释清楚就好了，陈同志还真是不容易啊！”
周总编一把接过陈沁儿手里的简历，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拍板：
“面试什么的都是形式！陈同志，你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明天……不，后天！后天你就来报道。社会版记者的位置，到时候给你留着！”
陈沁儿呆住了。
她看着刚才还高高在上的总编，此时正低声下气地给她安排工位。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轻飘飘的几句话。
钟兴邦对这种阿谀奉承的场面早就司空见惯，他转头对陈沁儿点了点头，语气依然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
“既然工作定了，就好好干，别再一个人乱跑了。”
说完，他礼貌地对屋里众人颔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陈沁儿站在走廊里，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牛皮手袋。
她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黑色背影，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或许根本不在乎她是谁，甚至明天就会忘记她的名字。
他帮她，或许只是因为刚好顺手，或者是出于对他口中“借名头脱身”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钟兴邦……”
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手掌上的纱布还透着隐隐的疼，可她心里却滚烫得厉害。
她会努力，会变好，会站在一个让他不得不记住她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