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深夜，京城被厚重的积雪覆盖。
陆家小楼里，二楼的灯火依然亮着。江柠穿了一件松软的藕粉色睡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
她坐在窗前的长桌旁，正专注地揉搓着手中的药团。
随着指尖的动作，一股清苦而甘甜的草药味在温暖的室内弥漫开来。
“嘎吱——”
楼下的木门被推开，紧接着是一串沉重且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江柠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太熟悉这个节奏了，那是独属于陆北野的脚步声，沉稳得像是在丈量大地。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稳，起步就往门边跑。
刚拉开房门，一股凛冽的寒气便扑面而来。
陆北野站在门口，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件军绿色的大衣还没来得及脱下，下巴处冒出了青青的胡茬，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连续作战后的疲惫。
“北野？”
江柠轻唤一声，眼里满是心疼。
陆北野抬起头，在看到江柠的一瞬间，眼底那些冷硬的肃杀之气瞬间消融。
他站在门口没动，声音有些沙哑：
“别过来，身上凉。”
江柠哪管这些，几步跨过去，伸手就去解他的大衣扣子：
“你开了两天的会，怎么连个电话都没有？饭吃了吗？”
陆北野任由她忙活，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江柠的心里咯噔一下，他的手太凉了，凉得不正常，像是从冰窖里爬出来的一样。
“会议级别太高，不能对外联络。”
陆北野弯腰换鞋，语调平淡，试图掩饰某种沉重，
“柠柠，我想先洗个澡。”
“嗯，快去吧。”
半小时后，浴室内水汽氤氲。
陆北野推门出来时，只穿了一条军蓝色的睡裤，上半身赤裸着。那结实的肌肉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力量感，只是肩膀和后背上几道旧伤疤，在雾气中显得有些狰狞。
江柠已经钻进了被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赶紧睡过来。
陆北野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顺势将江柠搂进怀里。
他似乎很累，把头埋在江柠的颈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家里好，香。”
“这两天是不是累坏了？”
江柠纤细的手指穿过他有些扎手的短发，看似随口一问。
陆北野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笑笑：“还好。只是有些想你了。对了，老首长还夸你那个研讨会开得好，说咱们陆家的媳妇是军医界的半边天呢。”
他试图聊些轻松的话题，江柠却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笃定：
“你们……是不是要出发了？什么时候走？”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陆北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身体本能地呈现出战斗状态下的紧绷。
这是绝密，是这两天在密闭会议室里争论到嗓子冒火的最高机密。
除了参与会议的核心高层，没有人知道。
“你怎么……”
陆北野的嗓音低沉得可怕。
江柠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眼底闪过一抹酸涩，随即轻笑一声打破了死寂：
“看你紧张的，还真把我当成潜伏的敌特了？陆师长，回回神，我是你媳妇。”
陆北野紧绷的肌肉松了些，但眉头依然拧着：“柠柠，这种话不能乱说。”
“其实，我做了一个梦。”江柠垂下眼帘，声音变得轻柔而虚幻，
“梦里南边起了好大的火，半边天都是红的。你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进了那片密林子。我想拉住你，却怎么也碰不着。”
她抬起头，反手抓紧陆北野的胳膊，指甲微微掐进他的肉里：
“北野，是不是真的要打仗了？我不想让你再受伤了，更怕你伤得像上次那样……”
陆北野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所有的伪装和防线彻底崩塌。
他长叹一口气，猛地伸手将江柠狠狠揉进怀里。
那力道极大，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带着一种末日将至的疯狂与不舍。
“对不起……柠柠，对不起。”
他在她耳边低喃，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
“我是个军人，国家需要我，我没法拒绝。
但我向你保证，这一次，我一定会平安回来。我还没带你去南方看花，还没听够你叫我名字，我舍不得死。”
江柠闭上眼，双手环住他宽阔的脊背，眼泪顺着脸颊滑进他的肩窝。
“北野，我们要个孩子吧？”
陆北野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从未想过，一向清冷理智的江柠，会在这种时刻提出这样的要求。
在没回家之前，在那个烟雾缭绕、充满肃杀之气的会议室里，陆北野甚至暗自庆幸过——庆幸他和江柠还没有孩子。
他想，如果这次自己真的回不来了，江柠还年轻，她有医术、有才华，没有拖累，她完全可以带着他的抚恤金重新开始，找一个能安稳陪她白头偕老的男人，过那种再也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
可现在，怀里这具温香软玉的身躯，吐出的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剜他的心。
“柠柠，先别胡闹。”
陆北野松开了些力道，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双手捧起江柠的脸，逼着她直视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这次的任务……级别太高，变数太大。我给不了你保证。如果没有孩子，万一我出点什么事，你以后改嫁也容易些。我不能让你年纪轻轻就守着个孩子……”
“陆北野！”
江柠猛地拔高了音量，一把推开他的手，美眸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你把我江柠当成什么人了？你觉得我是那种只能依附男人活着的菟丝花，还是觉得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了？”
陆北野沉默着，那种近乎残忍的克制让他看起来冷酷得像块冰。
江柠气极反笑，她往后挪了挪，冷冷地看着他：
“行，陆北野，你有种。你想大公无私，你想让我改嫁是吧？好啊，那我就成全你。”
她咬着牙，字字如刀：
“你要是不和我生个孩子，我也无所谓。反正我长得年轻漂亮又有钱，到时候，我就拿着你的抚恤金去相亲。
我要找个八块腹肌的猛男，我要跟他生一大堆孩子，生得满屋子乱跑！我还要和他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每年清明，我都带着我男人去你坟头烧纸，告诉他，那是他素未谋面的‘战友’！”
陆北野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眼底的寒芒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再说一遍。”他嗓音阴沉得可怕。
江柠却丝毫不怕，反而挺起胸膛，眼神挑衅地对上他的视线：
“再说一遍又怎样？要是我现在真的怀上了，我也绝对会让你的亲儿子叫别的男人爸爸，拿着你的抚恤金给别的男人花，你……”
“江柠！”
陆北野发出一声低吼，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咆哮。
那种根植于骨子里的占有欲和男性本能，在这一刻彻底战胜了他的理智。
他无法想象江柠躺在别的男人怀里的样子，更无法忍受自己的血脉管别人叫父亲。
还没等江柠反应过来，陆北野猛地倾身，像是一座倾塌的大山，狠狠将江柠扑倒在柔软的被褥间。
“砰”的一声，江柠被震得眼冒金星。
陆北野翻身骑在她的腰际，双手死死按住她的手腕，将它们扣在枕头上方。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向来沉稳的眸子里此刻全是疯狂燃烧的野性和狠戾。
“有种你再说一遍！”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滚烫的气息喷薄在她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想让我的儿子叫别人爸爸？想让别的男人睡我的媳妇？你休想！”
“我……”
江柠剩下的挑衅被一个狂暴如风灾般的吻彻底堵了回去。
那是惩罚，也是宣誓主权。
陆北野动作粗鲁而急切，大手一挥，那件藕粉色的丝质睡袍便发出了绝望的撕裂声。
他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要在那张白皙的画布上印满独属于他的烙印。
“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
陆北野含混不清地呢喃着，力道大得惊人。
他像是要在这一夜把往后数月的亏欠全部补回来，又像是真的要在那片肥沃的土地里种下一颗属于他的种子。
这一夜，窗外寒风刺骨，玻璃被吹得簌簌作响。
屋内却春情浓郁。
他们极尽缠绵，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离别前的宣誓。江柠在波浪中起伏，她死死咬着唇，却还是忍不住溢出低低的呻吟。
她想要记住这一刻，记住他滚烫的体温，记住他身上那股阳刚的气息，记住这种灵魂都在颤栗的归属感。
仿佛要将余生的所有力气，都挥霍在这一晚的激情之中。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
清晨的微光穿过窗帘缝隙，斜斜地洒在凌乱的床铺上。
陆北野醒得很早，他侧着身子，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怀里还在熟睡的江柠。
昨夜的风雨太过激烈，江柠此时睡得极沉，几缕乌发凌乱地贴在微红的脸颊上，眼角还带着一丝尚未干透的泪痕。
陆北野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想起昨晚被这小女人气得发疯的模样，心口处又是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他贪婪地看着她，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血里。
他撑起半边身子，动作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
他缓缓俯下身，滚烫的呼吸落在江柠光洁的额头上，随后，一个带着无尽眷恋与不舍的吻，深深地印了上去。
这个吻很长，没有了昨夜的狂暴，只有化不开的温柔。
他的唇瓣贴着她细腻的皮肤，感受着她平稳的脉搏。
陆北野闭上眼，大手在被窝里轻轻覆盖住江柠的小腹，那是他昨夜疯狂耕耘的地方。
他在想，如果真的有了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这抹牵挂，会不会成为他从战场死人堆里爬回来的唯一动力？
“柠柠，等我回来……”
他无声地呢喃，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额头，那双习惯了握枪的手，此时却颤抖着帮她理好鬓边的乱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收回视线，掀开被子起了身……
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年味儿渐浓。
陆北野站在窗前的镜子前，一颗颗扣好军装的扣子。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又是那个威震四方的陆师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坚硬的甲胄之下，心脏处被一个叫江柠的女人开了一个硕大的缺口。
京城的年味儿在一夜之间彻底爆发。
大街小巷都挂上了通红的大灯笼，路边的供销社挤满了扯布头、卖年画的人。
爆竹声偶尔从远处的胡同里传来，混合着雪水的泥泞路面上，随处可见穿着新衣服嬉闹的孩子。
陆北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世界，眼神有些放空。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
集结号千万要晚点吹响。只要再给两天，不，哪怕只有一天。
让他陪江柠过完这个除夕，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饺子，看着她亲手把春联贴在门框上。
“想什么呢？礼物都装好了，走吧。”
江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换了一身暗红色的修身大衣，衬得脸色极好。
陆北野回过神，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网兜。里面装的是陈世东最爱的陈年茅台、两条大前门，还有江柠专门为他调制的养生药膳。
“走，去看看老丈人。”
陆北野笑了笑，大手揽过她的腰。
两人出了门，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上了吉普车出发了。
刚到陈家大门口，还没等门口的守卫进去通报，就听见正厅里传来一声震天响的脆响。
“啪——！”
那是名贵瓷器撞击青石砖地面的声音，碎得彻彻底底。
“胡闹！简直是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