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门被重重撞开，碎雪顺着风灌了进来，江柠带着满身的寒意站在门口，眼神像冰锥子一样扎向床边。
陈娇娇手里的勺子猛地一抖，瓷碗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先是惊了一下，随即那双杏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瘦弱的身子往床前挡了挡，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陈娇娇带着哭腔，语气里满是埋怨，
“刚才老太太最危险的时候你不在，这会儿人好不容易安稳些，医生都交代了不能乱动。你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万一冲撞了老太太怎么办？”
江柠根本不理会她的表演，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挡路的陈娇娇。
“啊！”
陈娇娇惊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旁边的五斗柜上。
“既然知道我是医生，就给我让开。”
江柠反手解开披风摔在椅子上，动作利落地打开药箱，声音冷得能掉渣，
“你是卫校出来的，难道老师没教过你，高血压病人摔伤昏迷后，在未确定颅内情况前，不能随便喂糖水和食物吗？
万一呛入气管引起吸入性肺炎，你是想要奶奶的命吗？”
“我……我那是看老太太太虚弱了，想给她补补力气。”
陈娇娇脸色一白，绞着手指辩解，
“再说，我刚才止住了血，老太太才醒过来的。”
江柠冷笑一声，俯身凑近老太太的伤口。
原本缠得歪歪扭扭的纱布被江柠随手扯开，露出里面红肿不堪的创面。
一股奇怪的腥苦味扑面而来，江柠眉头紧锁，伸手沾了一点创口上的粉末，放在鼻尖一闻。
“补力气？”
江柠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
“你在奶奶伤口上撒了什么？这种粗制的土药粉含有大量杂质，已经导致创面感染红肿了。你这是救人，还是在害人？”
“那……是老家的偏方，止血最灵了！”
陈娇娇红着眼喊道，
“姐姐，你不能因为姐夫走了，就把气撒在我身上啊，我也是一片好心。”
老太太本来躺在床上哼唧，听到“害人”两个字，原本紧闭的眼皮抖了抖，睁开眼看向陈娇娇，眼神里多了一丝犹疑。
江柠没空跟她废话。
她从药箱里取出酒精棉球，动作极快地清理掉那些腌臜的粉末，疼得老太太倒吸一口凉气。
“奶奶，您忍着点。”
江柠摊开针包，手指在排针上划过，瞬间取出三根银针。
她屏息凝神，找准穴位，指尖捻动，银针稳稳扎入。
原本一直喊心口疼、呼吸不畅的老太太，在那三根针颤动的瞬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张青紫的脸，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了起来。
“顺了……这口气，总算顺过来了。”
老太太闭上眼，嗓音虽然还虚，但底气足了不少。
这时，走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陆正海带着大房、二房的人闻讯赶回。陆子聪冲在最前面，一眼就看到陈娇娇红着眼睛缩在角落，而江柠正冷着脸收针。
“江柠！这是干什么？”
陆子聪几步跨到陈娇娇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对着江柠吼道，
“刚才可是娇娇救了奶奶，就算你是个医生，也不能这样疾言厉色的说她啊！再怎么着，要不是娇娇，奶奶也不可能撑到现在啊！”
“子聪哥，你别说了，都是我不对，我不该乱用偏方……”
陈娇娇顺势站在陆子聪的身后，哭得梨花带雨。
“妈，您看看江柠！”
陆子聪转头看向后面跟进来的沈慈霜，
“娇娇在这守了半天了，江柠回来就把人推开，她眼里还有咱们陆家的人吗？”
沈慈霜看着儿子那副色令智昏的模样，再看看江柠手里带血的棉球和老太太刚缓过来的脸色，气得浑身发抖。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重重地甩在了陆子聪的脸上。
屋子里瞬间死寂。
“妈？”陆子聪捂着脸，满眼不可置信。
“你给我闭嘴！”
沈慈霜指着陆子聪的鼻子，声音都在颤，
“你奶奶还没死呢，你就为了这么个满嘴谎言的东西，在这儿编排你嫂子？你看看你奶奶的伤口，再看看你嫂子的银针！你是瞎了还是心被狗吃了？”
沈慈霜转头看向陈娇娇，眼里全是厌恶：
“这种能用什么土方子的‘特护’，恐怕林深分都是自己瞎编的吧？子聪啊！以后眼睛还是要擦亮一些，别成天什么路边捡回来的草都当成个宝，我呸！”
陆父陆正海一直没说话，他走近床边，看到老太太呼吸平稳，这才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向江柠。
“柠柠，老太太的情况怎么样？”
“血压暂时稳住了，但还要观察今晚。这种摔伤最怕后半夜反复。”
江柠收好针包，语气冷静从容，
“北野接了军令，已经归队南下了。奶奶现在需要静养，有些不相干的人，留在这里只会影响空气流通。”
陆正海欣慰地点了点头，这种时候，江柠的冷静成了陆家的主心骨。他转过身，脸色铁青地看向陈娇娇。
“刘妈，去把陈小姐的东西收拾一下。我们陆家庙小，容不下这位救命恩人。”陆正海冷声下令，
“丢出门去，以后不许她跨进陆家半步！”
“陆伯父……”陈娇娇惊恐地瞪大眼，还想求情。
“滚！”陆正海一个字，吓得陈娇娇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吭声，被刘妈半拖半拽地赶了出去。
深夜，风雪未停。
陆家老宅恢复了宁静。江柠守在老太太床边，台灯的光影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
老太太已经睡熟了。江柠刚想闭目养神，刘妈就跑来对她在耳边低语了两句。
她起身跟着刘妈走了出去，江子强笔挺的站在外面，面色沉重的说。
“柠柠，我查到了。陈娇娇这段时间频繁接触的人……是个戴着黑礼帽的贵妇，打扮得很讲究，但是没有人见过她那张脸。”
“好，我知道了。哥，你回去歇着，这儿有我。”
回到偏厅，江柠立刻拿起旁边的电话，拨通了武姐的号码。
“武姐，最近的假期你先取消吧，马上回老宅。奶奶这边离不开人，我还有事要办。记住，除了我，谁给的药都不能进奶奶的嘴。”
挂断电话，江柠靠在椅背上，眼中寒芒毕露。
陈娇娇这种人，就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与此同时，京城西郊的一处私人小院。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在晃动。
陈娇娇坐在破旧的沙发上，哭得双眼红肿，陆子聪正心疼地蹲在她面前，不停地帮她擦眼泪。
“子聪哥，我真的好怕。”
陈娇娇抽噎着，声音柔弱得像快断了线的纸鸢，
“都是我的错，我学艺不精，害得姐姐误会我。我知道她一直都不喜欢我，可她怎么能在你家长辈面前那样说我……我……”
“不怪你，是江柠太强势了。她仗着陆北野宠着她，眼里根本没别人。”
陆子聪咬牙切齿地说道，“娇娇，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不，子聪哥，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陈娇娇猛地站起来，决绝地抹了把眼泪，
“我要离开京城。反正这世上也没人疼我了。”
“你离开这儿又能去哪儿？”
陆子聪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听说……南方要打仗了。”
陈娇娇远眺南方，眼神里闪过一抹异样的疯狂，
“我想上前线，去做战地护士。用我在卫校学的那点技术发光发热。哪怕死在战场上，也总比在这儿被人嫌弃强。”
陆子聪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从未想过，看起来如此娇弱的陈娇娇，竟然有这种舍生取义的胸襟。
“不行！那里太危险了！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
我不怕。”
陈娇娇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陆子聪，
“子聪哥，与其在这儿行尸走肉，我宁愿去死在最有意义的地方。如果你真的心疼我，就帮帮我，把我送进护士团吧？”
陆子聪看着那张梨花带雨却又异常坚定的脸，脑子一热，只觉得眼前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神。
“好！我帮你！不就是进前线护士团吗？我有办法。”
陈娇娇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精光。她猛地扑进陆子聪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
“子聪哥，你对我真好……”
她仰起脸，在那昏暗的灯光下，主动吻上了陆子聪的唇……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春意渐浓。
在那翻云覆雨间，陈娇娇的心已经飞到了遥远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