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远推门进来，带起一阵初秋的凉风。
他步子沉稳，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疲惫，一坐下就先摘了眼镜，捏了捏眉心。
“电话打完了？快坐，酒刚打开，就等你了。”
李慧丽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满脸的褶子都快把那层厚粉给挤掉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帮顾修远整理餐巾，实则用丰满的身躯挡住了餐厅大半的视线。
周雨蝶站在几米开外的酒水柜台后，眼尖地瞧见李慧丽的左手飞快地从袖口滑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对着顾修远的红酒杯轻轻一抖。
那细微的白色末儿瞬间没入深红色的液体中，半个气泡都没冒出来。
“顾医生，这酒可是‘雅曼德’最好的红酒，咱们碰一个？也算是不辜负谢姨的一番心意了。”
李慧丽端起自己的杯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快要按捺不住的狂热，那张涂满了劣质胭脂的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全然不见了刚才装出来的半点温婉可人。
顾修远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刚触碰到杯柄，眉头就下意识地皱了皱。
医生的直觉告诉他，对面的女人，眼神不对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雨蝶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托盘，抬步就要冲过去。
“小蝶！你干啥去？”
旁边一起兼职的小姐妹小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周雨蝶的胳膊，压低声音急急地劝道：
“你疯啦？那桌客人一看就不好惹。
你要是这时候过去搅和了人家，汪经理非得撕了你不可！咱们就是来打个短工挣点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周雨蝶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阻力，看着顾修远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握住了高脚杯，心里那股子正义感伴随着对渣女的厌恶，像火山喷发一样直冲脑门。
“放手，小美。”
周雨蝶低声说了一句，眼神冷得吓人，
“男人虽然没一个好东西，但这种下三滥的脏手段，本姑娘也看不得！要是让这种满肚子坏水的女人横行霸道，还有什么正义可言！”
她猛地甩开小美的手，随手抄起一盘刚出炉的免费面包干，步子迈得极快，风风火火地冲到了桌边。
“二位，这是咱们餐厅赠送的特色餐前面包干，请慢用。”
周雨蝶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她弯下腰，手肘极其自然地在顾修远的肩膀上轻轻一磕。
顾修远被撞得手腕一偏，杯子里的红酒剧烈晃动，洒出几滴在雪白的桌布上，像极了鲜红的血。
“你是怎么干活的？”
李慧丽的尖叫声突然响起，她指着周雨蝶的鼻子开口就骂，
“没长眼睛的东西！这酒有多贵，你不知道吗？毛手毛脚的，把你们经理叫过来！”
李慧丽一反刚才的文静典雅，竟然污言秽语像连珠炮一样喷了出来。
顾修远眉头紧锁，抬眼看了看暴跳如雷的李慧丽，又瞄了瞄一脸淡定的周雨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她……想干嘛？’
周雨蝶利索地拿起白毛巾，一边帮顾修远擦拭桌上的红酒渍，一边微笑着道歉：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给您擦擦。”
周雨蝶动作麻利，擦完最后一点渍迹后，顺势直起身子，不卑不亢地站在一旁。
“一句对不起，就算了？我们的红酒都洒了，怎么算？不会做事，就别干啊！什么玩意儿啊！你们餐厅是眼瞎了吗？找你这种人来上班！”
“我都道了歉了，您怎么还不依不饶的呢？”
周雨蝶冷哼一声，挑起一边眉毛，目光死死钉在顾修远面前那个装了药的红酒杯上，语气里满是怀疑：
“不就是几滴酒吗？您这么急赤白脸的，难不成……这酒里被您放了什么‘贵重’东西，被我糟蹋了？”
眼看着精心准备的“加料红酒”少了一截，李慧丽气得心肝儿疼，再看着周雨蝶把她的丑事要抖露出来了，她心里那股邪火彻底压不住了，猛地跨步上前，扬起巴掌就朝周雨蝶那张俏脸扇过去：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个臭端盘子的，居然敢血口喷人！
我早看你这小妖精不正经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对象看，现在还在这儿挑拨离间？瞧我不撕烂你这贱蹄子的嘴！”
周雨蝶眼神一冷，正准备侧身躲开，却见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横空出世，死死扣住了李慧丽的手腕。
“够了。”
顾修远声音沉得吓人，他甩开李慧丽的手，镜片后的眸子冷若冰霜，
“李同志，请注意你的身份。”
“修远！是她、她那是故意的！”
李慧丽委屈地直跺脚，可看着顾修远那张冰山脸，到底没敢再动手。
餐厅里不少食客都转过头来，目光在几人身上打转。
这时，小美赶紧一路小跑冲过来，点头哈腰地当起了和事佬：
“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同志您别生气，我同事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大人们有大量，这顿饭的酒水算我的，您千万别动气。”
“算你的？”李慧丽完全不领情，一把推开小美，指着餐厅深处吼道，
“你知道这瓶酒多少钱吗？我要找经理！把你们经理给我叫出来！今天这事儿没完！”
正说着，一个谢顶头的胖男人擦着汗跑了过来，还没等周雨蝶说话，就厉声吼道：
“周雨蝶！你又闯什么祸了？赶紧给客人道歉！”
“汪经理，我没闯祸。”
周雨蝶冷静地端起顾修远那杯酒，直视李慧丽，
“我亲眼看见，这位女同志在这个男同志的酒杯里放了东西的。她还恶人先告状！”
“这位同志，如果你觉得我冤枉了你，那你就把这杯酒喝了，自证清白啊？”
李慧丽看着周雨蝶端到她面前的红酒，像是看着砒霜，步步后退：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怎么？不敢喝？”
周雨蝶冷笑出声，
余光扫向不远处正要溜出门的中年妇女。
“站住！那个穿褐色衣服的大婶，您急着上哪儿去啊？”
周雨蝶清脆的声音在大厅回荡，餐厅里的其他食客，不约而同的看着猫着腰准备溜走的李媛。
“刚才不是您跟这位女同志在咬耳朵，商量着怎么下药害人的吗？”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啊？我们根本不认识的啊！”
李慧丽眼神一阵慌乱。
“要是酒里真的有问题，那也是你们餐厅端过来的酒，有问题，也是你们的原因！”
汪经理一听，更急了，为了保住餐厅名誉，他指着周雨蝶的鼻子咆哮：
“周雨蝶！你马上给我滚！我们‘雅曼德’没你这种员工，赶紧滚！”
“滴呜——滴呜——”
刺耳的警笛声突然在餐厅门口停下。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推开旋转门，大步走了进来。
“谁刚才报的警？”
全场死寂。
周雨蝶举起手，眼神清亮：
“是我报的！”
听到这干脆利落的四个字，一直冷眼旁观的顾修远，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眸子猛地缩了缩。
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审视且震撼的神色。
一个小胡子的警官走过来：“为什么报警？”
周雨蝶指着李慧丽和李媛，一字一顿的对警察说：
“警察同志，我是这家餐厅的服务员，刚才我听见这两位女同志，说要给这位男同志下药，她们还想把人带到旁边的招待所生米煮成熟饭，以此要挟这位男同志认下这门亲，给这位女同志肚子里怀了两个月的孩子找个便宜爹！”
这瓜太大了，餐厅里的食客们连牛排都忘了嚼，议论纷纷。
“不会吧！这种事都做的出来？”
“这女的长得也不怎么样嘛！不用点手段，估计是难成事！”
“这么恶心的事都做的出来？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你……你胡说！我们是男女朋友，在这家店吃饭，这个小浪蹄子，看上我对象了，就胡说八道，挑拨我们的关系，警察同志，你可千万别相信啊！”
李慧丽一蹦三尺高的狡辩。
小胡子警察看了看所有人，最后目光落在了顾修远的身上。
男人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西服褶皱的地方，温润尔雅的说：
“警察同志，我和这位女同志不是男女关系，只是第一次见面相亲的，并不熟。”
“顾修远！你怎么这么说话呢！”
李慧丽也急了。
“我没说错啊，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怎么就成了男女朋友了？李同志。”
“好了，你，刚才说她们给他下药，可有证据！”
小胡子警察抬手停止了他们的争吵，又对周雨蝶说。
“有的，她的包包里现在应该还有那个装着药粉的小瓶子，你们可以搜！”
小胡子警察上前一步，走到李慧丽的面前，伸手向她索要她的皮包，李慧丽下意识的把皮包背在身后。
“同志，请您配合调查！”
李慧丽看到警察那犀利的眼神，立刻哑了火。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了皮包。
不多时，小胡子警察真的在李慧丽的皮包中发现了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并且里面还剩了一点白色的粉末。
“警察同志，这就是证据！东西是这个女同志撒进酒里的，那个穿褐色衣服想溜走的女同志就是她的同谋。”
周雨蝶指着被另外一个民警在门口拦住的李媛，声音铿锵有力。
李慧丽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李媛在门口拍大腿哭喊：“误会啊！警察同志！都是误会啊！”
“带走！有什么话，回局里说去！”
李家姑侄像两摊烂泥一样被拖出了餐厅。
顾修远全程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却并未再说一个字。
随后，顾修远和周雨蝶也被带到警局做了笔录。
从分局出来时，已经快深夜了。
姓汪的经理守在餐厅门口，一见周雨蝶回来，没等她站稳，就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周雨蝶，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真是扫把星！”
周雨蝶攥着拳头，满心不解：
“汪经理，我是在帮咱们餐厅啊！我要是不揭穿，她们要是咬死了是餐厅下的药，咱们就说不清楚了！”
汪经理厉声吼道，唾沫星子横飞：
“你要是不搞事，哪有这么多事！现在全京城都知道雅曼德出了下药案，谁还敢来吃？你给我滚！”
周雨蝶愤愤不平，喉咙里堵着一股气，正想要再理辩两句，却感觉一个身影挡在了她身前。
顾修远一改刚才在警局的沉默，他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冰冷地看着汪经理，语气淡漠。
“汪明泉，明天是你不用来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