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泉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僵住了，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憋得满脸通红。
“顾……顾同志，您开什么玩笑呢？”
汪明泉干笑两声，眼神躲闪，
“我在教训我的下属，好像和您没有什么关系吧？这是我们雅曼德的事，您请回吧！”
“呵呵，我还真没发现刘禹亭，怎么找了你这么个瞎了眼的人当经理！”
顾修远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他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刚触碰过柜台的手指，眼神嫌恶地从汪明泉身上掠过，
“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吗？明天，你不用来了。”
汪明泉这下是真慌了，腿肚子直转筋。他这才听清顾修远说的是刘禹亭，那可是他的顶头上司啊，而这个顾同志，竟然也姓顾……
“顾……顾少！”
汪明泉这回声音都劈了叉，冷汗顺着谢顶的脑门子往下淌，
“我真不知道是您啊！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我那是急糊涂了，周小姐！周大小姐！您帮我说句话，我真是一心为了咱们店里……”
周雨蝶抱起胳膊，冷眼看着这个刚才还威风八面的男人。
“汪经理，您刚才不是说我是扫把星吗？”
周雨蝶挑了挑眉，语气促狭，
“这种‘一心为店’的话，您还是留着跟大老板解释吧。”
顾修远没再给汪明泉求饶的机会，冷声道：
“还不滚！”
汪明泉面如死灰的逃了。
餐厅瞬间恢复了宁静，
顾修远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在周雨蝶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小丫头此时穿着那身不合身的黑白制服，头发虽然有些乱，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林间的火，透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还没看够吗？”
周雨蝶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顾修远失笑，摇了摇头：
“走吧，我送你回去。这大半夜的，政法学院那条后街可不太平。”
“不用。”
周雨蝶拒绝得干脆利落，反手扯掉头上的小帽子，一边解着围裙扣子一边往后台走，
“学校大门就在前面五百米，抬腿就到。不劳烦顾医生了。”
顾修远碰了个软钉子，倒也不生气，长腿一迈跟了上去，靠在员工通道的门框上问：
“你今天为什么要帮我？”
周雨蝶动作一顿，回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路见不平而已，很难理解吗？”
她想都没想，语气理所当然，
“法治社会，让这种满脑子算计的毒妇猖獗，那才叫天下大乱了。我只是帮理不帮人，你别自作多情啊。”
顾修远沉默了一瞬，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行。既然你这么深明大义，那我这个受惠者也不能没表示。”
顾修远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神色认真了些，
“汪明泉滚蛋了。你明天继续来上班，工资……涨一倍。这总比你打零工强吧？”
周雨蝶接过名片，原本想甩回去的手缩了回来。
双倍工资？那一个月下来顶得上别人三个月工资了！
“不来是傻子。”
她咕哝一句，顺手把名片塞进兜里，
“先说好，我是看在钱的份上，可不是看你的面子。”
“随你。”
顾修远看着她这副财迷的小模样，莫名觉得心情大好。
周雨蝶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一路风风火火地冲进校门。
等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宿管阿姨正好在楼道里扯着脖子喊：
“熄灯了啊！赶紧的！”
宿舍里，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混着肥皂水的清香扑面而来。
“哟，咱们宿舍的领导终于回来了。”
一道尖细且带着嘲讽的声音从靠窗的床铺传来。
章秦正对着小圆镜，有一下没一下地往脸上拍着昂贵的滋润霜。
她身上穿的是时下最流行的真丝蕾丝睡裙，在一众穿汗衫短裤的女孩里显得格外扎眼。
“真当这是自己家呢！没一点时间观念，还让不让别人好好睡了。”
章秦撇了撇嘴，眼神不屑地扫过周雨蝶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说周雨蝶，你那勤工俭学也得分个轻重啊，一个大姑娘家天天往外跑，也不怕坏了名声。
咱们政法系以后可是要进机关的，名誉比金子还贵，你可别连累咱们宿舍跟着丢脸。”
周雨蝶累得直喘气，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直接把包往床上一扔，端起脸盆就往洗手间走。
“章秦，你少说两句吧。”
住在对铺的王秀敏是个老实孩子，父亲在钢厂上班，她性格温厚，这会儿赶紧下床给周雨蝶倒了一杯热水，
“小蝶那是靠自己双手挣钱，不丢人。来，小蝶，先喝口热的，看把你跑的。”
“还是秀敏疼我。”
周雨蝶接过水猛灌了两口，才觉得嗓子眼里的火压下去不少。
“小蝶，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啊？”
朱彬从蚊帐里探出个脑袋，手里还攥着一支钢笔，满脸的八卦之魂在燃烧，
“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刚才我看你进来的时候，那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快老实交代，是不是有艳遇了？”
“艳遇没有，‘惊吓’倒是有一堆。”
周雨蝶把在餐厅李慧丽下药的事儿，隐去了顾修远的名字，挑拣着惊险的部分说了一遍。
“天呐！下药？”王秀敏吓得捂住了嘴，
“这世上还有这么毒心肠的女人？”
“这有什么。”
朱彬不以为然地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股子自以为是的悲悯，
“我还见过直接把男人绑在床上，囚禁起来的呢。”
“朱彬，你那是看言情小说看傻了吧？”
周雨蝶一边洗脸一边翻了个大白眼，
“那是爱吗？这种利用身体和名声做局的，叫诈骗，懂吗？要是那男的真喝了，一辈子就毁在粪坑里了。”
“哎，我就说你不懂情。”
朱彬撇了撇嘴，又缩回去写她的情书了。
章秦在旁边冷哼一声：
“行了，越说越离谱，赶紧睡吧，明天一早还有教授的课呢。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明儿要是迟到了，谁也保不住你们。”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宿管阿姨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子的碰撞声：“熄灯了！关灯睡觉！”
“啪嗒”一声，宿舍陷入了一片黑暗。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窗帘洒进宿舍，还没等周雨蝶醒透，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清脆的鸟叫声。
那是朱彬和她男朋友的暗号，她一听这声音，瞬间从床上蹦了起来，随便收拾了两下就往窗边跑，动作利落得像个特种兵。
“哎呀，这是赵磊又送早餐来了？真羡慕死人了。”
隔壁床的几个女生也都凑到窗边往下看。
周雨蝶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朱彬提着两袋子油条豆浆喜滋滋地进门，满脸都写着“老娘很幸福”。
“你们看，赵磊知道我爱吃城西那家的焦圈，大清早五点就起来排队了。”
朱彬显摆着手里的早点，还不忘分给王秀敏一根，
“小蝶，你要不要也来点？这种男人宠出来的滋味，可比你那馒头好吃多了。”
周雨蝶慢条斯理地梳着辫子，透过镜子看着朱彬那张陷进爱情旋涡里的脸。
“有什么好羡慕的？”
周雨蝶清冷的声音在宿舍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我告诉你，只对你好几天的男人满大街都是。趁着热恋期送个早饭、排个队，这叫成本最低的投入。要找一个能对你好一辈子、关键时刻能替你遮风挡雨的男人，那才叫难。”
“哎呀，小蝶你就是太理智了，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哦。”
朱彬一口咬下油条，就着豆浆喝了起来。
周雨蝶没接话，只是觉得这个赵磊看起来总是透着股子虚伪。
那种眼神，太像她在法学案例里看到的那些伪君子了。
中午上完课后，周雨蝶和王秀敏、朱彬三人刚走到食堂门口，就看见赵磊已经在那儿候着了。
“彬彬，这儿！我帮你们占好位置了。”赵磊殷勤地招着手。
“磊哥，辛苦你了。”
朱彬一脸甜蜜地走过去，顺手把饭盒递给他，
“我想吃那个红烧鱼块，你帮我排一下队好不好？”
“没问题，你们先坐着休息。”
赵磊接过饭盒，转头就往那排得老长的队伍里钻。
周雨蝶坐在长条凳上，看着那个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的身影，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小蝶，你看赵磊多好，你啊，就是成见太深了。”朱彬在一旁劝着。
周雨蝶刚想开口，突然，食堂大门口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爸爸！我在这儿！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