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并没有像周雨蝶预想的那样直接开往顾家老宅，而是稳稳的停在了“圣曼依”的门口。
“下车。”顾修远熄了火，言简意赅。
周雨蝶瞅了一眼那奢华的大门，屁股沉得像灌了铅，双手死死拽住安全带，警惕地盯着顾修远：
“顾医生，咱先说清楚，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干啥？我已经穿了我最好的衣服了，这里太贵了……你不会想从我的工资里扣吧？”
顾修远推了推金丝眼镜，气极反笑：
“在你眼里，我顾修远就这么抠门吗？”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咱俩这还是雇佣关系。”
周雨蝶梗着脖子，一脸认真，
“要是这一身行头顶我半年工资了，我这趟活儿不就白干了？
我告诉你，我这人穷志不短，绝不倒贴打工的。”
“放心，不扣钱。”
顾修远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长腿一迈，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是老板提供的‘工作服’，算你的工作成本，行了吧？”
周雨蝶这才松了口气，麻溜地下了车，嘴里嘟囔着：
“早说嘛，不扣钱早下车了。”
周建生正指挥着学徒搬东西，一抬头看见顾修远，刚要开口打趣，视线落在周雨蝶脸上时，整个人僵了一下。
“这不是……周小姐？”
周建生那是人精，他经常出入陈家，自然认得陈沁儿那个认下的宝贝妹妹。
虽然周雨蝶平时打扮素净，但那股子灵动的劲儿和眉眼间的英气，是骗不了人的。
“周大哥，好久不见。”
周雨蝶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
周建生哪敢怠慢，他赶紧搓了搓手，笑得比蜜还甜：
“顾少，您早说带周小姐过来，我肯定提前把这季度的私定都留着了。周小姐快请进，我亲自给您操刀。”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周雨蝶再次出现在顾修远面前时，那尊“大佛”正靠在沙发上翻看一本过期的时装周报。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的身上。
白色的重磅真丝改良旗袍，掐出一段盈盈一握的细腰，裙摆刚好过膝，露出一段白皙匀称的小腿。
原本的高马尾放了下来，做成了温柔的法式盘发，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衬得那张脸清丽绝尘，却又带着几分法律人的凌厉与知性。
顾修远握着画报的手微微收紧，眼神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原本想好的调侃卡在嗓子里，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直到周雨蝶拎着同色系的小手包走到他跟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顾老板，看傻了？这身行头，明天回学校还能退不？”
“都说送你的了。”
顾修远回过神，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站起身，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霸道，“还不走。”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环山公路上。
顾修远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周雨蝶，突然开口问道：
“周雨蝶，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既然你是陈世东的干女儿，沁儿和江柠她们对你又极好，你怎么还这么缺钱？
连兼职的三倍工资都得计较成那样？是不是陈家只是表面功夫，背地里对你并不好？”
周雨蝶正低头看着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听了这话，转过头看他，眼神清澈得见底。
“顾医生，你这脑子不当作家都亏了？”
她笑了笑，语气很淡，却很有劲儿，
“干爹和姐姐们对我好得没话说，甚至想直接给我买房买车。
但我今年都十九了，是个手脚健全的成年人。我哥活着的时候常说，自助者天助。他当初拼了命供我读书，不是为了让我换个地方当寄生虫的。”
说到这，周雨蝶转过脸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林木。
“靠别人活着，心虚。靠自己挣钱，踏实。
虽然我现在端盘子、记笔记挺累，但每一分钱我拿得腰杆挺拔。
你要是觉得我抠门，那是因为我敬重我付出的汗水。”
顾修远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他侧头看着女孩坚毅的侧脸，那种名为“欣赏”的情绪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个年纪的女孩，大多还在做着灰姑娘的梦，而她，却在泥泞里开出了一朵最傲气的玫瑰。
“嗯，”
顾修远收回目光，嘴角挂起一抹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宠溺，“你说得对，自助者天助。”
顾家老宅。
大门还没开，里面就传来了一阵阵欢声笑语。
顾修远深吸一口气，停好车，走到副驾驶旁。
周雨蝶刚要下车，他突然伸出手，示意她挽住。
“敬业点，周小姐。”
他低声提醒。
“明白，三倍工资，全心服务。”
周雨蝶换上一副“温婉端庄”的笑容，纤细的手指搭在顾修远的臂弯处。
两人刚踏进客厅，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
谢芳、顾长卿、顾老爷子，还有那个打扮得像只开屏孔雀的王婉莹，所有人的视线都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
“修远这就是你对象吧？快，快让阿姨看看！”
谢芳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满眼惊艳。
周雨蝶不卑不亢地微微欠身，声音清甜却不谄媚：“阿姨好，叔叔好，爷爷好。打扰大家了。我叫周雨蝶，您可以叫我小蝶。”
老爷子看着周雨蝶那副清爽干净的模样，原本捂着胸口的手不自觉地放了下来，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这丫头看着就正气，比那些妖妖娆娆的强太多了！”
一旁的王婉莹牙都要咬碎了。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国外定制的新款套装，化了三个小时的妆，结果顾修远带回来的这个女人，仅仅穿了一件没有任何牌子的破旗袍，就把她的气场压成了灰。
“周妹妹这身旗袍真好看，”
王婉莹端着一杯红酒，扭着细腰走过来，声音尖细，
“只是看着像圣曼依的私定？周妹妹还在上学吧，这衣服……怕是得顾哥哥不少钱呢。”
这话里话外，全是讽刺周雨蝶是个捞女。
周雨蝶微微一笑，没等顾修远开口，就淡定地回道：
“姐姐眼力真好。修远非说我平时忙着上课太辛苦了，非要奖励我。我想着今天是大日子，就随他安排了。让姐姐见笑了。”
一句话，把顾修远对她的溺爱和她“学霸”的人设全给立住了。
顾修远在旁边听见小丫头叫他“修远”，那唇角也抑制不住的轻轻上扬了起来。
大家寒暄了几句后，就上桌开宴了，
王婉莹一边给顾修远夹着菜，一边说。
“顾哥哥，你尝尝这个香菜牛肉，牛肉可是我从我家专门带过来的……”
王婉莹还没把菜放进顾修远碗里，周雨蝶就极其自然地伸出筷子，半路拦截。
“呀，姐姐，修远从来不吃香菜的，您不知道吗？”
周雨蝶把香菜牛肉自然地拨到一边，反手给顾修远夹了一块清蒸鱼，细心地挑掉了刺：
“修远，吃这个，对你身体好。”
顾修远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着周雨蝶那副“关怀备至”的假象，心里竟然觉得挺受用。
他宠溺地拍了拍周雨蝶的手背：“还是小蝶懂我。”
谢芳在一旁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这儿媳妇儿，不仅长得好，关键是心细啊！
王婉莹被晾在一边，脸都气绿了。
顾老爷子放下手中的象牙筷，和蔼地看着周雨蝶，眼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考量：
“小蝶啊，听修远说你现在还在读书？在哪所学校，学什么的啊？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呐？”
此言一出，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
谢芳和顾长卿都停下了动作，王婉莹更是支棱起耳朵，指望能从周雨蝶嘴里听出点“拿不出手”的家世来。
周雨蝶抿唇一笑，放下筷子，脊背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尽是法学系才女的端庄：
“爷爷，我在政法学院，学的是法律。至于家里……”
她眼神暗了瞬息，随即坦然道：
“我父亲和母亲以前做点小生意，但前几年出车祸去世了。
原本还有一个哥哥在京城电视台做摄像师，可是前不久……也因公牺牲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打听家世的谢芳顿时红了眼眶，心疼得不行：
“哎哟，阿姨竟然不知道，你还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顾老爷子也肃然起敬：“满门忠义，哥哥是个烈士，好孩子，难为你了。”
“呵，听着确实挺感人的。”
王婉莹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挑了挑修剪精美的指甲，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传遍全桌：
“可我怎么听着这么邪乎呢？父亲死，母亲亡，连亲哥哥都牺牲了。周妹妹，你们家人这是都……死绝了？
这命硬得也太离谱了吧，还真是晦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被你这个妹妹给克死的呢。”
话音刚落，餐桌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谢芳脸色一变，刚想呵斥王婉莹失礼，却感觉到身边的气压骤降。
“嘭！”
一声闷响。
顾修远手中的红酒杯重重地砸在花梨木餐桌上，殷红的液体溅在洁白的桌布上，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