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英楠死死盯着那个陆海瑶身边的男人。
他正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要从陆海瑶手里接过那盘沉甸甸的炸鸡。
陆海瑶白皙的额头上挂着几颗汗珠，嘴角勾起的那个灿烂舒心的笑容，在霍英楠眼里，简直比针扎还要戳心。
心头的无名火夹杂着翻江倒海的酸气，瞬间冲垮了霍英楠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连袖子都没来得及卷好，就几个大步流星跨了过去，带着常年在军营里养出来的高位压迫感，惊得旁边排队的两个大妈急忙往后退了一步。
“啪！”
霍英楠那只长满厚茧、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伸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死死按住了男人手里的托盘。
“放下！”
霍英楠掀起眼皮，一双黑眸里像是凝了冰渣子似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我媳妇的东西，我自己来拿。”
这一声“我媳妇”，他咬字极重，每一个字都带着宣示主权的蛮横。
大厅里点餐的队伍顿了一秒，几个相熟的食客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窃窃私语声顿时响了起来。
陆海瑶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里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
然而，那个男人被按住了托盘，手上的动作只是微微顿了顿。却没有生气，反而掀起眼皮，微笑着打量了霍英楠一眼。
那目光极其平静，没有挑衅，没有愤怒，倒像是在看一个走错大门的陌生人。
紧接着，男人微微颔首，脸上极其客气地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服务性微笑。
他松开按着托盘的一只手，指了指旁边，语气温和：
“先生，本店目前正处于早高峰阶段，您是来找人的吗？请先去我们的休息室稍坐。过一会儿，忙完这一阵，我再帮您叫你想要找的人。”
“找人？”
霍英楠额角青筋猛地一跳，感觉自己的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棉花堆里，憋屈得厉害。
“休息室在那边。” 男人伸出手指了指霍英楠身后的方向，嘴角的微笑弧度甚至没有任何改变，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开口，
“根据我们‘百家基’快餐店的食品安全条例，非本店的在职员工，一律不得进入后厨和前台的操作区。
我看您穿着不菲，如果不小心弄脏或者蹭到油烟，对您的形象也不好。
还请您配合一下，先去休息室稍等，不要影响我们的正常工作，谢谢。”
一席话，有理有据，客气到了骨子里，却也把规矩卡得死死的。
周围排队买早点的食客们一听，顿时跟着起哄了：
“就是啊，前面的，你又没穿制服往里闯啥啊？”
“赶紧让让，我这还急着上班呢，别耽误我买早餐！”
“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净不办人事啊！”
客人们的激愤之下，霍英楠那张冷硬的俊脸红了白，白了黑。
他原本以为自己一亮身份，这小白脸怎么也得露怯，可人家根本不跟他玩争风吃醋那一套，直接把他当成了一个不懂规矩的陌生人。
霍英楠咬着后槽牙，转头看向陆海瑶，一双黑眸里带着沉重的复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他在等，等陆海瑶开口，哪怕是骂他两句，也算是在外人面前承认了他的身份。
然而，陆海瑶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愤怒地大吼大叫的质问，也没有冷嘲热讽地护着那个男人。
她只是非常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她有些嫌弃地扫了霍英楠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大马路上突然窜出来挡了道的电线杆子。
“啪。”
陆海瑶顺手把手里的食物夹子递给身边一个店员的手里，转头扯出一个职业想的假笑。
“霍师长，有事吗？”
陆海瑶的声音冷梆梆的，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您要是不点餐，就请往旁边挪挪。没瞧见后面还有客人在排队吗？小店门面小，好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霍英楠引以为傲的自尊心上。
他这个在军区里威风八面的年轻师长，在陆海瑶的小小快餐店里，不仅帮不上一点忙，反而成了阻碍人家发家致富的“障碍物”。
“我……我只是想帮忙。”
霍英楠喉咙有些干涩，捏着空托盘的手指骨节泛白，声音低得有些发虚。
“不需要。”
陆海瑶连个余光都没再施舍给他，转过脸，立刻又挂上了那副热情洋溢、大方得体的职业微笑，冲着排在前面的大妈招呼道，
“小姐姐，您的两份炸鸡配豆浆好了，一共一块二，您拿好，慢走啊！”
“好咧，谢谢陆老板，生意兴隆啊！”
大妈喜滋滋地接过去。
顶着全店食客和服务员古怪、打量的目光，霍英楠那两只大脚像是灌了铅。
他最终还是咬着牙，抱着那个空托盘，一步一步极其狼狈地退到了点餐区最外侧的角落里。
但他没走。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台那个和陆海瑶配合得天衣无缝的男人。
店里的生意太火爆了。
男人负责从后厨往外传菜，陆海瑶负责收钱，两人偶尔一个眼神对视，就能立刻明白对方的意思。
一个递袋子，一个装炸鸡，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霍英楠坐在角落里，听着店里人流的嘈杂声，看着陆海瑶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他多想过去替她擦擦汗，多想把她手腕上那层刺眼的纱布给护住，可他手里只有一个空空的托盘，什么也做不了。
大半个多小时过去，早高峰的洪流终于渐渐退去，店里的食客才稀疏了下来。
几个店员开始拿着抹布打扫卫生，空气里的燥热总算降下来了一些。
男人抬手摘下头上的工作帽，露出一头打理得干净利落的短发。
他伸手从他旁边的一个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口袋，轻轻放在了陆海瑶面前的柜台上。
“阿瑶，辛苦了，快喝口水。”
男人拧开一瓶汽水递过去，笑着开口，
“这是我在港城那边拉到的第二期投资。下个月，咱们的第二家分店就能在沪市最繁华的街区开张了。执照和门面我都已经托人搞定了。”
陆海瑶眼睛一亮，顾不上喝水，赶紧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叠纸翻看了起来，清澈的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还有。”
佟年双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你上次跟我提的那个‘自动封口机’，还有后厨急需的‘不锈钢高压炸锅’，国内现在确实买不到。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动用我爸在海关那边的关系，全部从国外托运进过来了，下周二就能到货。”
“真的吗？！阿年，这次真亏有你，要不然光是设备这一块，我都不知道要去哪搞！”
陆海瑶惊喜地抬起头，那张俏脸上绽放出来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轻松与感激。
角落里，霍英楠坐在塑料椅上，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从那个“阿年”的男人嘴里蹦出来的什么“沪市分店”、“海关托运设备”，像是一颗颗来自外太空的陨石，轰然砸在他这个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只懂打仗训练的土着脑门上。
他听不懂。他甚至连听都没听过。
这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哀和恐慌，泰山压顶般袭来。
霍英楠第一次极其清醒地意识到，在陆海瑶如今所处的那个闪闪发光、充满无限可能的新世界里，他根本就插不进脚。
那个叫阿年的男人，却能够实实在在的帮陆海瑶建立她自己的梦想；而他自己，却只能在亲妈的逼迫下，大晚上开着吉普车，可怜巴巴地送过来几件大衣。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陆海瑶的样子并不是他之前看到的那个唯唯诺诺，活得小心翼翼，没有一丝存在感的小女人。
陆海瑶和佟年还在低声讨论着沪市分店的选址和人员配置，两颗脑袋凑得很近，温暖的日光打在他们身上，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霍英楠再也坐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空托盘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低下头，有些落寞地抓起自己的军大衣，转过身，失魂落魄地掀开大门的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冬风依旧刮得脸皮生疼，霍英楠站在商业街的青石板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胸口那股快要将他逼疯的嫉妒与无能为力。
“抓小偷啊！抢钱啦！快来人啊！”
突然间，他身后的快餐店方向，猛地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尖锐大喊。
那声音，清脆婉转，带着一丝急切，分明就是陆海瑶的声音！
霍英楠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想都没想，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浑身肌肉在瞬间绷紧，眼神里的颓废刹那间被一抹凌厉的杀气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