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瑶带着石头和他妹妹回到快餐店时，店里的骚动已经平息下来了。
阿年一看到他们进门，脚下像踩了风似的，急匆匆地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打量：
“阿瑶！怎么样？钱追回来没有？你没伤着吧？”
“我没事，钱一分不少都在这呢。多亏了霍师长。”
陆海瑶把手里的帆布钱袋子往柜台上一放，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阿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站在后面、脸色冷硬的霍英楠，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将目光落在跟在后面的石头兄妹身上。
石头低着头，一双手死死攥着旧棉袄的衣角，站在那儿局促得直倒脚。
他妹妹石小花则怯生生地抓着哥哥的裤腿，一张小脸脏兮兮的，眼里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这两位是……”
阿年有些疑惑地问。
陆海瑶倒了一杯温开水递给石小花，简单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石头以后就在咱们店里干杂活抵债，但……他们现在还没找到住的地方。”
阿年听完，眉头微微一皱，随即看着小石头那副可怜相，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既然这样，住的地方我来解决。我前阵子在城西买的那个院子，就我和我母亲住，家里的空房间多的是。
而且那地方离咱们快餐店近，走路也就十分钟，离城西小学也方便。我妈妈也很喜欢小朋友，就让他们先搬到我那儿去住吧。”
石头一听，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感激，拽着妹妹又要下跪：
“谢谢！谢谢！”
“行了行了，别跪了，以后在店里好好干活比什么都强。”
阿年一把拉住他，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
陆海瑶赞许地看了阿年一眼，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可眉头又跟着蹙了起来：
“住的地方解决了，但小花的上学问题可不好办。她今年都七岁了，正是上小学的年纪，耽误不得。可咱们这片都是按片区招生的，没本地户口，想插班进城西小学，难如登天。”
柜台旁的两个店员也跟着摇了头：
“是啊老板，现在京城的学校卡得可严了。”
“没介绍信，连大门都进不去呢。”
就在几个人围在柜台前愁眉不展的时候，一直被当成空气晾在旁边的霍英楠，终于抓到了机会。
他朝前迈了一大步，将军大衣往回收了收，刻意轻咳了一声，沉声道：
“上学这个事，我来办。”
陆海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
她转过身，一双杏眼微微睁大，像是这才发现店里还站着这么一尊大佛似的。
她上下打量了霍英楠一眼，眉头拧得更深了，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你怎么还没走？今天不用上班吗？你堂堂一个大师长，天天赖在我这小地方算怎么回事啊？”
霍英楠原本挺得很直的腰杆僵了僵。面对她毫不客气的质问，他面色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有些局促地把手往裤兜里塞了塞，低声道：
“我……我这几天休假。小花上学的事你不用愁，城西小学的马校长以前是我手底下的老连长。
我一会儿给他打个电话，写个家属介绍信，明天就能让孩子进去插班上课。”
听到这话，石头震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然是个乡下孩子，但也知道“师长”是个大官。
石头那张有些冻伤又蜡黄的小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他松开揉搓着衣角的手，两只手在破旧的棉袄上使劲蹭了蹭，拉着妹妹石小花“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他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拼命地在干净的地板上磕头：
“谢谢师长！谢谢大恩人啊！我……我石头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小花，快，快给大恩人磕头！”
石小花也被哥哥拉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里包着泪，怯生生地跟着小声嗫嚅：
“谢谢首长叔叔……小花想上学，小花一定好好读书……”
兄妹俩瘦弱的身子跪在冰凉的地上，那一副绝处逢生的惶恐与感激，让大厅里的伙计们看得直吸鼻子。
霍英楠赶紧上前扶起两个可怜的孩子，心里一时间也是百感交集。
陆海瑶抿了抿唇，虽然心里不想欠他的人情，但看见刚被拉起来的小花那双充满了对读书渴望的大眼睛时，到底还是把拒绝的话给咽了回去。
她没道谢，只是有些不自然地把头扭向了一边。
坐在一旁的阿年将这一切收进眼底。他眼中闪过一抹深意，随后面上挂起温和得体的笑容，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看着霍英楠，对着陆海瑶问了一句：
“阿瑶，这位是？看这身衣服，是军区里的首长吧，不帮我引见引见？”
陆海瑶的身子微微僵了僵，一张俏脸上闪过一抹极其少见的窘迫与尴尬。
她看看佟年，又看看霍英楠，有些不情不愿地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得像是在蚊子哼哼：
“他……他是我丈夫，霍英楠。”
听到“丈夫”这两个字，霍英楠那张冷硬的俊脸终于缓和了一丝，微不可察地挺了挺胸膛，有些防备地看向佟年。
“哎呀，原来是霍师长！久仰久仰！”
阿年面上没有露出半点惊讶或者尴尬的神色，反而极其大方地伸出了右手。
他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言语间客气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稔，
“你好，我是佟年，这家快餐店的合伙人，也是阿瑶的搭档。之前没听阿瑶提过家里的事，我也从来没有问过，真没想到阿瑶的丈夫居然是一名威武的军人。”
这番话，听起来是夸赞，可把“搭档”和“阿瑶”这两个词咬得极顺口。
霍英楠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又看了看佟年身上那件穿得挺拔的员工制服，心里那股子酸气又在可劲儿地往上翻。
可碍于在陆海瑶的地盘，军人的素养让他不能当场发作。
他沉着脸，有些不情愿地伸出右手，和佟年握了一下。
两只手在大力碰触的瞬间，霍英楠暗暗加了一把力道。
可佟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神色没有半点改变，很快便自然地把手抽了回去。
“行了，引见也引见过了，学校的事你上点心。”
陆海瑶一把扯住霍英楠的衣袖，一边使劲往大门口拽，一边冷着脸赶人，
“你……你既然休假，就好好在家呆着。少在这儿给我添乱，赶紧走，赶紧走！”
“阿瑶，你别急着赶霍师长走啊。”
佟年突然在后面笑呵呵地开口，拦住了陆海瑶的动作。
霍英楠脚下一顿，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去。
只见佟年伸手拍了拍柜台上的账本，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笑着对陆海瑶说道：
“咱们店里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刚刚接到电话，火车站那边咱们要的到了。
我正发愁和谁一起去卸货呢。”
说到这儿，佟年转头看向霍英楠，一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算计的笑意：
“霍先生既然是军人，身手，力气肯定没得说。既然赶上了，能不能麻烦霍先生，纡尊降贵跟我一起去跑一趟？帮我搬点东西回来？”
这话一出，柜台后面的两个伙计都愣住了，心说这佟老板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使唤军区里的师长去当苦力下货？
霍英楠也眯起了眼睛。他看着佟年那副笑眯眯的狐狸眼，一时间竟有些摸不透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是在挑衅他？还是想在陆海瑶面前看他出丑？
但一想到能名正言顺地留下来，还能帮陆海瑶干活，甚至能盯着这个姓佟的，霍英楠冷哼了一声，当下把军大衣往椅子上一扔，上前一步掐着腰：
“下货是吧？行！我去。”
陆海瑶在一旁看着这两个男人你来我往，一张俏脸彻底黑了下去。
眼看着霍英楠真的开始挽袖子准备去当苦力，她心里那股子烦躁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一把将霍英楠推开，直接拦在两人中间，冲着霍英楠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你跟着去干嘛？添乱啊？！那火车站是什么地方，人多眼杂乱哄哄的。下个货而已，用不着你在这大包大揽！”
霍英楠被她推得倒退了半步，脸色有些错愕：“我就是想帮帮你……”
“不需要！”
陆海瑶柳眉一倒，杏眼里飞快地闪过一抹气愤和嫌弃。她一把抓起柜台上放着的吉普车钥匙，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们自己可以。”
“阿年，拿上提货单，咱们走！别耽误时间了，一会儿火车站该收留仓费了！”
陆海瑶边说边穿上外套，甚至连个余光都没再施舍给霍英楠，一把拽过旁边的包包，对着佟年一使眼色，风风火火地就朝着大门口走去。
“好吧，霍师长，那您在店里歇着，我们先走一步了。”
佟年冲着霍英楠极其得体地笑了笑，顺手抓起外套跟了上去。
霍英楠一见他们要走，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劲也上来了。
他长腿一迈，宽大的身躯结结实实地往门口一横，直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他黑眸掠过陆海瑶，直直地落在一旁的佟年身上。
“我的车就在外面。这种体力气活，不应该是老爷们该冲在前面的吗？”
说着，他将军大衣往肩膀上一甩，利落地套上，冲着陆海瑶，微微一扬下巴：
“你好好待着，我们男人去就是了。”
陆海瑶气急，跺着脚冲到他面前，咬牙低斥：
“霍英楠，你不许欺负阿年！”
听到这话，霍英楠刚要迈开的步子猛地僵住，整张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扭过头，一双黑眸死死盯着陆海瑶，眼底燃起两团暴烈到近乎要杀人般的怒火，恨不得当场把这个没良心的臭丫头生吞活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