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英楠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烧。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抹去怀里女人脸上的黑灰。
随着大片大片的乌黑被擦掉，露出来的却是一张布满细纹、略显松弛的面孔。
这不是陆海瑶。
这是陆海瑶正在服刑的亲生母亲——沈慈霜！
霍英楠原本紧绷的神经像是一瞬间被人生生扯断，他死死盯着那张脸，整个人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窖。
他猛地松开手，连连倒退了好几步，一双眼睛瞪得目眦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调子：
“怎么会是你？！瑶瑶呢？老子问你陆海瑶呢？！”
沈慈霜面色惨白，双眼紧闭，躺在草地上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首长！快撤！这里要塌方了！”
赶过来的高原和几名消防员急冲着扑上来，不由分说地架起霍英楠就要往安全地带拖。
“放开老子！瑶瑶还在里面！她在里面！！”
霍英楠彻底疯了，他拼命挣扎着，右拳发狠地砸在旁边消防员的肩膀上，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栋已经开始整体下沉、火光冲天的红砖楼。他后背原本就严重的枪伤在巨大的拉扯下彻底撕裂，大片大片的鲜血瞬间顺着破烂的风衣下摆涌了出来，在草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霍英楠！你是想死吗！！”
钟兴邦气得也大叫起来，带着两名国安人员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他的胳膊。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瑶瑶……瑶瑶！！”
霍英楠怒吼着，喉咙里猛地涌出一股甜腥。
他气血攻心，加之吸入了过量的浓烟和剧烈失血，脚下突然狠狠一晃。
还没等他再次迈开步子，眼前便阵阵发黑，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噗通”一声，重重地栽倒在草地上，彻底晕死过去。
“医生！快叫医生！抬担架过来！！”
“快！送总医院！快！！”
周围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急促的呼喊声、凌乱的脚步声和救护车刺耳的警鸣声响成一片。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刺鼻的来苏水味道和浓烈的酒精味涌进鼻腔，刺激得霍英楠眼皮剧烈颤抖。
他猛地睁开眼，入眼的是医院苍白的病房天花板。
“瑶瑶！！”
霍英楠大叫一声，整个人像是一头受惊的豹子一样从病床上弹坐起来。
由于动作太猛，他后背刚包扎好的伤口瞬间崩开，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首长！你可算醒了！”
一直坐在床边的高原，看见自家首长醒了，又惊又喜，抹了一把脸，连忙站起身，带着些哭腔说。
但霍英楠根本没有理会他，反手就去扯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带出一股鲜血。
“霍师长，你要是想死，我不拦着，但是海瑶的冤可就没人申了。”
一声清冷而疲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霍英楠猛地转头，只见江柠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换药的托盘，一张清丽的小脸上写满了凝重，眉头紧紧蹙着，冷冷地看着他。
“弟妹……”
霍英楠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直接扑下床，一把死死抓住江柠的胳膊，力道大得捏得江柠脸色一白，
“瑶瑶呢？！她出来没有？！钟兴邦他们把人救出来没有？！”
江柠没有挣扎，任由他抓着，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让霍英楠绝望的沉重。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火场已经清理完毕了。兴邦带人把废墟翻了三遍，没有找到海瑶。”
霍英楠听到这里，眼睛一亮，悬着的心刚要放下，可江柠的下一句话，却将他直接推进了无底深渊。
“但国安和警方排查了所有逃出来的犯人和民警名单，里面也没有她。现在的结论是——海瑶，失踪了。”
“失踪？怎么可能失踪？！”
霍英楠整个人僵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火场封锁得那么严，她能去哪儿？她要是没出事，怎么可能不出来见我？！”
他一边咆哮，脑子里一边飞速闪过火场里的细节。
突然，他身形猛地一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江柠：
“不对！我救出来的沈慈霜，她身上穿的衣服……是瑶瑶的衣服！姓沈的怎么会穿着我媳妇儿的衣服？！”
江柠眼神一凛，点头道：
“沈慈霜现在就在隔壁病房，吸氧之后她已经醒了。钟兴邦都在那边。”
“高原！把她给我带过来！”
“是！”
高原快步跑出门。
霍英楠一拳狠狠砸在病床的铁架子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额角上青筋暴起，声音暴虐得厉害，
“老子要亲自审她！！”
两分钟后，病房门被推开。
钟兴邦和高原脸色铁青地推着一辆轮椅走了进来。
轮椅上坐着的正是沈慈霜。
她头上裹着纱布，脸上带着几处被烟熏火燎的灼伤，脸色蜡黄。
一进门，看见满身是血、眼神像要吃人一样的霍英楠，沈慈霜的身子明显剧烈地瑟缩了一下，眼泪瞬间顺着眼角哗哗地往下流。
“英楠啊……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瑶瑶啊！”
还没等霍英楠开口，沈慈霜就扯着沙哑的嗓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大哭了起来，两只干枯的手拼命地拍打着轮椅的扶手：
“哎呦喂……天杀的……我那苦命的女儿啊！她是为了救我才没出来的呀！呜呜呜……”
“闭嘴！！”
霍英楠猛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一团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她。
那双冰冷嗜血的黑眸，压迫得房间里的空气都要凝固了。
沈慈霜的哭声瞬间卡在嗓子里，她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可也就是那一秒，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后，眼神都开始四处乱晃。
“英楠，好歹我也算是你的丈母娘啊！你……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啊！怎么着，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啊！”
霍英楠的一双眼眶猩红得几乎要滴出鲜血来，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来：
“丈母娘？难道你忘了你是怎么坑害陆北野和瑶瑶的了吗？想做我的丈母娘，先问问瑶瑶答不答应！”
“说！到底怎么回事？！你身上的衣服为什么是瑶瑶的？！她人到底去哪儿了？！”
沈慈霜被吓得打了个嗝，哭声生生止住了一秒，随后哭得更凶了，颤抖着声音说道：
“着火的时候……大火一下子就从我隔壁那个单间烧起来了。
浓烟太大了，我根本跑不出去了。是瑶瑶，她用脚踹开了我那间房门，冲进来救了我！”
沈慈霜一边说，一边用衣袖擦着眼泪，眼神有些闪烁地继续说道：
“然后火越烧越大，瑶瑶脱了她的棉袄裹在我的身上，拉着我往外逃……可是走到半路上，她说……她还要去救一个姓苏的女人……我拦不住她，然后……是你救了我。”
沈慈霜哭得歇斯底里，整个人瘫软在轮椅里，捶胸顿足：
“都怪我这个当娘的没用啊！要是当时我拉住她，她就不会死在里面了！英楠，我的女儿没了啊……呜呜呜……”
听着沈慈霜的哭诉，病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高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钟兴邦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沈慈霜口中那个“姓苏的女人”，显然就是之前陆海瑶跟霍英楠提起过的苏玉华。
按照这个说法，陆海瑶确实是返回火海救人，结果遭遇了塌方，很有可能已经……
霍英楠的身子晃了晃，他死死咬着牙，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剧烈起伏的胸膛狠狠扯动着背上的伤口。
“二伯娘，你这戏，演得可真好啊，连我都差点信了呢。”
突然，一声冰冷彻骨的女声打破了病房里的哭闹。
江柠从众人身后缓缓走上前，一双清丽的美眸冷冷地俯视着轮椅上的沈慈霜。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悲伤，反而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讥讽。
沈慈霜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有些惊恐地抬头看向江柠，眼神慌乱：
“江柠……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海瑶的亲妈，我能拿我女儿的命开玩笑吗？！”
江柠没有理会她的叫嚣，而是猛地跨出一步，出手如电，一把狠狠地抓住了沈慈霜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腕！
“你干什么？！放开我！来人啊！医生杀人啦！！”
沈慈霜尖叫着想要挣脱。
但江柠精准的捏住她的穴位，让她根本动弹不得。紧接着，江柠另一只手猛地一扯沈慈霜身上那件有些不合身的衣服袖子。
随着袖口被粗暴地推到手肘处，一抹翠绿欲滴、在苍白病房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的绿意，瞬间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江柠居高临下地盯着脸色瞬间惨白的沈慈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如同惊雷般炸响：
“二伯娘，编故事之前，是不是也要先设计设计剧情啊？如果我没记错，这支镯子应该是海瑶的吧？”
江柠一边死死扣住她的手腕，一边冷笑着质问：
“海瑶如果当时在火场里，慌着去火海救人。怎么还会把霍伯母送给她的传家玉镯，戴在你的手上？！”
此话一出，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高原和钟兴邦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两人死死盯着那只翡翠玉镯，脑子里那点对沈慈霜的同情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在大火烧身、命悬一瞬的关头，谁会有时间去脱一个镯子？！
“沈慈霜！”
钟兴邦一步上前，一张威严面孔此时黑得吓人。
他指着那只玉镯厉声怒喝：
“放火烧看守所，等同于叛国罪！你现在嘴硬没关系，我可以把你送到国安审讯室里坐一坐，在那，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到时候不仅是你自己，连同你们整个沈家都得被剥掉三层皮！现在老实交代，陆海瑶人到底在哪儿？！我还可以给你疏通疏通！”
沈慈霜听到“叛国罪”和“连累沈家”，浑身的肉都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眼底那抹做贼心虚的恐慌彻底藏不住了。
可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心一横，索性又披头散发地撒泼尖叫：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钟兴邦你少拿国安局压我！
这就是海瑶塞给我的让我还给霍英楠的，我当时情急……就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你们不能因为我在坐牢就合伙欺负我啊！
我抵死不认账！你们没证据就是冤枉好人！有本事你们现在就枪毙了我！打死我，我也还是这句话！海瑶就是回火场救那个姓苏的去了！！”
“还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