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躺在你怀里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霍英楠……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这两句话一砸出来，屋里刚才还黏腻得化不开的空气，就像是被一把冻掉渣的冷刀子瞬间劈成了两半。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霍英楠原本因为急促喘息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在这一秒硬生生地卡住了。
他一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陆海瑶，像是要把她那张清秀惨白的小脸给看穿出个窟窿来。
“瑶瑶……你……你在说什么？”
过了足足半分钟，霍英楠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嗓音抖得不像话，他慌乱地伸出大掌，试图去摸陆海瑶的额头：
“是不是……酒喝的有点多了……
还是发烧了？”
“啪！”
陆海瑶抬起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毫不客气地一把甩开了他的大掌。
“我没喝多，也没发烧！”
陆海瑶抱着腿坐在窄小的单人床上，身上的军绿棉被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腰间。
她直勾勾地盯着霍英楠，那双一向盛满了狡黠的小狐狸眼里，此刻一片清明，冷得像是一潭千年化不开的寒冰。
“霍英楠，我接下来跟你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认真的听清楚了。我不是那个你曾经认识的陆海瑶。”
陆海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左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前倾：
“原来的陆海瑶，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而我，只是从另一个地方穿过来的和她同名同姓的人。”
霍英楠整个人僵在原地，大长腿像是被钉在了水泥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女人，可她的语气、她的眼神，以及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决绝，却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和毛骨悚然。
“瑶瑶，你……你是在逗我的吧？我知道你这次真的生气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别生气了，好吗？”
霍英楠死死攥着拳头，指关节捏得嘎吱作响，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哀求的低吼。
“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她突然扯了扯嘴角，抬起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指尖轻轻戳在霍英楠宽阔的胸膛上。
“霍英楠，看着你现在在我面前认错的样子，你知道让我想到了什么吗？我想到了……我的噩梦……”
陆海瑶的声音极其平静，用一种近乎讲故事的语气，将霍英楠自以为是的深情忏悔，一刀一刀地凌迟、撕扯开：
“在我原本的世界里，我的童年就是场噩梦……
我爸爸是个酒鬼，喝醉了就只会回家砸锅摔碗，对我妈和我非打即骂。
我妈每天起早贪黑，一天要打三份工，才能勉强养活全家。可只要我爸一喝醉，她所有的努力都会变成一场空。
那个男人每次混蛋后，第二天清醒过来就会像你刚才一样，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甚至发誓说他再也不会了，还说他是因为太在乎这个家……”
说到这里，陆海瑶的声音突然停了。
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蹲在床边的霍英楠，嘴角挂着一抹自嘲又讽刺的冷笑，可那双眼里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只剩下看透一切的死寂。
她抬起左手，伸手想要挡住落在她身上的月光，
却不知，指缝里漏下来的月光会落在她惨白的小脸上，衬得她像个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屋里太静了，霍英楠原本死死抓着被角的手彻底僵住了。
陆海瑶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觉得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他看着陆海瑶那看疯子一样的眼神，再联想到自己今晚上的所作所为，一股毛骨悚然的凉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不是傻子，他听懂了。
在陆海瑶眼里，他现在的深情忏悔，跟那个曾经家暴她们母女俩的畜生，如出一辙。
霍英楠的呼吸彻底乱了，他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两声绝望的“嗬嗬”声，却连半个辩解的字眼都吐不出来，整个人像是被当场宣判了死刑。
陆海瑶冷冷地收回手，用最平静、最不起伏的语调，继续往他心口上扎刀子：
“我妈每次都选择原谅他，可结果呢？
呵呵……
直到那年的除夕夜，他再一次喝醉酒，把我妈从六楼的阳台上推了下去……到场摔死了。
而他也被判了过失杀人罪，最后死在了牢里。”
听到这里，霍英楠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自己绝对不会像那个酒鬼一样，可看着陆海瑶那死寂的眼神，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那年，我只有十岁。”
陆海瑶深吸了一口气，清脆的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让人心疼的狠劲：
“之后，我寄养在叔叔家。每天看着婶婶的白眼，被学校里的混混欺负，我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我为了赚学费，十四岁就去饭馆洗盘子，一双手洗到脱皮生冻疮。
之后我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顶级商学院，拿到了最高文凭。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个死理——这天底下男人的忏悔最不值钱，只有实现财富自由，才能给我安全感！”
霍英楠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他挺拔的脊梁在这一刻有些站立不稳，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死死撞在冰冷的木质衣柜上。
“你……当真不是……陆海瑶？”
霍英楠沙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
“不然呢？难道生活了这么久你就没有发现我身上奇怪的地方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同意嫁给我？”
陆海瑶突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没开灯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刺耳和讽刺：
“拜托，我刚穿过来的时候，是什么处境啊？
那时候，是迟廷琛在陆家啊，连我嫂子都不敢小瞧了他，我哪是他的对手啊？
我一个刚穿过来的弱女人，啥都不知答，他随时都能把我弄死。我也想啊！”
陆海瑶左手猛地一拍床单，因为激动，吊在脖子上的右手粽子绷带也跟着颤了颤。
“正巧你要我和你结婚，所以我就顺水推舟……嫁给你。
我承认嫁给你，也是……有些色令智昏，看上了……你的皮囊，饱饱眼福。
我是……利用你的身份图个平安，但我只是想借我们的婚姻苟活下去！你听懂了吗？霍英楠，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我的利用和算计！”
“利用……算计……”
霍英楠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正往外咕嘟咕嘟地冒着冰冷的海水，疼得他眼眶彻底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原本我以为，只要一直这么苟下去也挺好。”
陆海瑶别开脸，不再看他那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后来我发现，在这个世界里，如果我自己没有绝对的能力，我照样是随时会被人捏死的蚂蚁！
百家基那次被陷害，你还记得吧？是有人在背后做局，想让我去坐牢，甚至想一把火把我活活烧死。
所以从那天起，我就彻底清醒了。我必须自己变强大，我要挣很多很多的钱，我要实现财富自由，只有这样，我才有生存下去的筹码。
我从小到大就没靠过别人，前世没靠过，这辈子我更不想依靠任何人！我不需要你那可怜的保护，更不需要你用你那点可笑的占有欲，打着‘为了我好’的旗号来限制我的事业！”
陆海瑶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他的血肉里：
“况且，我最痛恨的，就是对我动过手的男人。霍英楠，你今天所做的一切，你就已经那个把我妈推下楼的人渣，没有任何区别了。
你让我害怕，更让我觉得恶心。所以，我们放过彼此吧，这婚，必须离！”
霍英楠站在衣柜前，整个人瘫软得仿佛连骨头都被抽干了。
他低着头，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黑暗里。他想反驳，想大声告诉她自己和那个酒鬼不一样。
可是，当陆海瑶把两世的经历、把那个跨越了时空的荒凉真相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所有的理由都变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甚至连质疑她是不是在编故事的底气都没有。
因为这段时间以来，陆海瑶展现出来的惊人经商天赋，以及她对金钱和事业近乎病态的执着，在这一刻，全部都有了最完美的解释。
霍英楠哑口无言。他就像是一个死刑犯，坐在审判席上，听着法官宣读他无可辩驳的罪状，连一记伸冤的力气都没有。
屋里再次陷入了可怕的死寂，只有窗外偶尔刮过树梢的夜风，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霍英楠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极长，显得无比的寂寥和绝望。
他看着陆海瑶那决绝的侧脸，心里那股子抓不住、留不下的恐慌，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陆海瑶见他只是站在那里，既不说话，也不放人，脸上还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不可置信的怀疑，心头的烦躁和委屈再次涌了上来。
她知道，这种借尸还魂的事情太荒诞，这个土生土长的土着军官，骨子里肯定还是觉得她是在编瞎话骗他离婚。
陆海瑶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嘴唇，眼神一狠。
她用完好的左手猛地掀开身上的军绿棉被，一个翻身从床上挪了下来。
因为动作太急，两条腿落在地上时还软了一下，可她硬是咬着牙撑住了身子。
她无视了霍英楠瞬间紧张、想要上前搀扶的动作，大步走到窗前的书桌旁。
伸手抓起桌子上的电话机，然后按下了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没响几声，很快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浓疲惫和沙哑的年轻女声：
“喂？哪位？”
听到这个声音，陆海瑶憋了一整晚的坚强和冷硬，在这一瞬间彻底塌方。
她死死地攥着听筒，眼泪不争气地再次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横流：
“姐！帮帮我！我要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