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地形车撞开农场大门。
防撞梁擦着扭曲的铁皮滑过去，带下一长串火星。车轮在干裂的泥地里打滑，空转两圈，喷出一股浓黑的柴油废气。
陆宴拔掉钥匙，推门下车。
千亩青金稻全耷拉着。叶片卷曲成灰白色纸筒，风一吹，发脆的声响连成一片。空气里全是植物脱水后的酸败气味。
赵衡跪在主渠边上。
他身上的白大褂蹭满黄泥，两只手掌磨破了皮，鲜血混着机油糊在金属扳手上。
“陆队，水泵烧了！”赵衡嗓子哑得变了调，头也没抬，右手还在死命拉拽启动绳，“江城那帮王八蛋把上游渠口焊死了。地底断电，储水舱见底。树心温度跌到零下十二度，细胞壁大面积崩解，没救了，全完了！”
陆宴走到中央农田的凹坑前。
原先一人多高的神树幼株立在深坑里。
原本青绿色的树干全成了灰白色，表面布满龟裂的网纹，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树根附近的泥土硬得发白。
陆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生命监测端。
脉搏线平直得要命，每隔五秒才微弱地抽动一下。
“没死透就能救。”
陆宴转身走向车后斗，单手拉下厚重的铅板防护箱。
防爆锁扣弹开。
箱盖掀起，露出里面半流态的青灰色泥土。这东西脱离了冷藏仓，表面立刻冒出指头粗细的白泡。
技术员李工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白，往后退了两步：“息壤？这批高维介质活性太高了！陆队，你不能直接倒！这边的土壤碱化太重，两边接触会直接气化，甚至引发二次生物爆燃，整片农田都要被炸平！”
陆宴拿工兵铲挖出一小块。
泥土刚离开铲尖，落到地上。
滋啦。
地面瞬间腾起一股白烟。泥土连融化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化成呛人的青铜色雾气，消散在空气里。
“你看！”李工急得直跺脚，“它排斥外面的杂质！导管打不开，根本渗不进去！现在连纳米中和剂都找不到，拿什么调配缓冲液？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凉透！”
赵衡扔下扳手，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完了。
千亩青金稻要是全死光，整个基地的口粮线当场断裂。外头那些寡头连枪都不用开，围上一个月，里面的人就得啃树皮。
赵衡盯着陆宴挺直的后背，心里犯嘀咕。陆队平时主意最多，可面对这种高维技术代差，人力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
陆宴盯着箱子里的息壤。
他在计算时间。
树心脉搏还有三分钟归零。强行灌注会爆燃，不灌注就是等死。手头没有任何化学试剂。
得找个强极性的有机缓冲质。
必须带弱酸性，还要有高密度的单糖分子链去包裹氧化膜。
这穷乡僻壤的烂泥地里，上哪找高纯度葡萄糖？
苏棠迈着小短腿，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印着小鸭子的陶瓷奶瓶，跌跌撞撞从车厢后座翻下来。
她一路小跑，跑到深坑边缘。
左脚尖忽然往右脚后跟上一别。
噗通。
苏棠整个人结结实实趴在烂树桩边上。
手里的奶瓶脱手飞出，砸在神树龟裂的主根接合处。
啪嚓一声，陶瓷瓶身碎裂。
里面温热、粘稠、还没喝完的超高浓度葡萄糖奶水，哗啦一下，全浇在息壤试样的位置。
“哇呜呜呜！我的奶奶！”
苏棠两只小胖手在泥地里扑腾，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嘴里含糊不清地嚎叫：“大树抢我的奶奶！大树不许喝！那是糖糖的加糖热牛奶！”
她一边蹬腿，一边用小皮鞋的鞋跟把碎陶瓷片踩得更深。
原本极度狂暴的息壤，在碰到那些温热的甜液时，表层跳动的白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下来。
强碱性氧化膜遇到高浓度单糖，迅速形成一层透明的胶质软层。
白烟没了。
泥土开始发软，顺着树皮的裂缝自然往下渗。
李工看得眼珠子快掉在地上。
这怎么可能？
实验室里用上千万设备都解析不明白的高维相容问题，被半瓶婴儿葡萄糖给破了？
陆宴的视线从苏棠的鞋底扫过。
这丫头。
摔跤的角度每次都偏差不到半公分，哭得震天响，眼泪连衣领都没打湿。
但他没有耽搁半秒。
“赵衡，拿铲子！”
陆宴喝了一声，手里的工兵铲顺势插进封箱。
他挖出一大块息壤，沿着苏棠洒出的糖水轨迹，以标准的地质阶梯法，一层一层夯进神树枯死的根系导管里。
第一铲下沉半尺。
第二铲封住气孔。
第三铲抹平导流槽。
原本死寂的树桩深处，猛地传出一声类似心脏复苏的闷响。
咚！
整片泥地剧烈抖了一下。
深坑底部的土壤崩开一道半米宽的口子。
伴随而来的是地底积压的高维反冲力，滚烫的青铜蒸汽混合着泥浆，从裂缝里喷射而出。
“闪开！”
李工吓得连滚带爬往外蹿。
陆宴没退。
他扔掉铲子，一步跨到深坑边缘，弯腰把地上的苏棠捞进怀里。
风衣下摆一扯，将整只小团子严严实实裹在胸口。
热气撞在后背上。
作战服的化纤面料瞬间发脆、焦黑，皮肉被灼得滋滋响。陆宴的咬肌鼓起，硬是一声没吭，双脚像钉在泥里一样，半步没挪。
怀里的苏棠愣了一下。
热浪全被挡在外面，只有陆宴身上干硬的硝烟味，混着后背传来的焦糊味往她鼻子里钻。
她本来只是在演戏。
算准了反冲高度，就算被喷到，她体内的抗性也不会受伤。
但这男人直接用肉身把她包圆了。
苏棠原本扑腾的小短腿慢慢缩了回去，小手攥住了陆宴破损的风衣领口。
咚！咚！咚！
神树的心跳声越来越重。
反冲的蒸汽骤然倒流，全被枯木吸了回去。
树干表面的灰色硬皮当场炸裂，青铜色的树皮在几秒内疯狂生长、向上抽条。
一丈。
三丈。
十丈！
原本枯死的树桩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三层枝桠舒展开来，九根巨大的分枝遮住了半个农场的上空。枝头挂满了青铜质感的叶片，微风一吹，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大片大片的金色光斑从树冠顶端倾泻而下。
落进泥土里，化作温润的养分。
干瘪发白的千亩青金稻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卷曲的叶片瞬间展开，由灰转绿，由绿转金，饱满的稻穗啪啪作响，当场挂穗沉头。
满地流金。
“活了……全活了！”赵衡跪在地上，抓了一把脚下的黑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陆宴，又看了一眼被陆宴抱在怀里的苏棠。
赵衡心里掀起了滔天大浪。
这农场到底藏着什么？
陆队到底从禁区带回来了什么？还有那个捡来的小丫头，真的是普通孤儿吗？
嗡！
农场上空的空气剧烈扭曲。
金色的光尘没有散去，而是在百米高空交织、重叠。
光线勾勒出一尊巍峨的身影。
百米高的人形虚影立在天地之间。
身披古蜀长袍，面容冷峻威严，双目凸出，双手虚握在胸前，环抱着整座农田。
高维真菌引发的电磁风暴瞬间爆发。
噼啪！
外围荒原的上空，原本正在盘旋侦察的数十台无人机，机体电路板同时爆出一团黑烟。
螺旋桨停转，像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栽向地面。
各大寡头设立的监控探头，屏幕同时变成一片雪花。
百米高的青铜大立人虚影在云层中伫立了三秒。
在溃散成金光的前一刻，虚影那双冰冷的巨大双眼微微下移。
他没有看天上的飞机，也没有看地上的陆宴。
目光穿透了农田，直直凝视着农场东侧的地底深处。
虚影消散。
天空恢复了死寂。
就在这时，农场东侧一处废弃仓库的地下，极深的位置。
咔哒。
一声极其沉重、生涩的青铜齿轮咬合声，透过厚厚的地层，缓缓传了上来。
东侧废弃仓库地基下沉了三米，泥层顺着裂口朝下漏。
陆宴把苏棠扔在皮卡后斗上，反手抽出一根三十米长的战术索降绳。
“老实呆着，动一下扣半年奶粉。”
苏棠抹了一把嘴边的糖渍，顺势在裤腿上蹭干净。她盯着百米宽的黑坑，坑底正翻涌着白雾。那气味不对，不是泥腥味，是高纯度水银挥发出的青草清苦味。三星堆的水银排毒槽破了。
地表下面的动静越来越重，整片农田的灌溉管道都在反向抽水，泥浆倒灌进地缝。再过十分钟，东区的麦苗根系全得被水银烧死。
苏棠从车斗里翻下来，两步窜上前，一把抱死陆宴的大腿。
“哇——打雷了！爸爸抱！”
陆宴低头看了一眼挂件，额角青筋跳动两下：“撒手。下面全是重金属蒸气，掉下去直接腌成标本。”
“不撒！怕打雷！”苏棠嘴上叫得惨，两只手倒腾得飞快，顺着他的武装带直接往上爬，整个人硬生生缩进挂在陆宴腰侧的帆布工程包里。
包里原本装着扳手和管钳，她硬是把两柄重型扳手踢了出去，自己占了坑位，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抠住拉链边缘。
超重了至少二十斤。陆宴掂了掂后腰的分量，反手扯了两下没把人拔出来。地底的金属挤压声越来越刺耳，那是齿轮咬死的动静。
“摔死别找我。”他冷笑一声，扣上防毒面罩，单手扣死主锁扣，纵身跃入坑口。
失重感持续了四秒。绳索在滑轮里摩擦出焦糊味。陆宴单脚蹬在竖井的青铜壁面上，借力横移，稳稳落在三十米深的一处悬空栈道上。
苏棠从包里探出脑袋。
眼前横着九组两层楼高的青铜齿轮。这些玩意儿由地底的暗河水力驱动，原本该顺时针旋转，现在第三组齿轮的轮齿卡进了一条青铜横梁，整套机械传动彻底憋死。水流排不出去，水银混合着地下水在暗渠里发酵，水压表指针早就顶到了红区极限。
整座地宫都在抖动。再憋下去，地表那几百亩地连带着上面的冷棚全得塌进深渊。
陆宴解开战术背心，从内侧摸出两枚微型聚能炸药。
“别白费力气。”他在面罩里低声自语，“把咬合点炸断，让它空转。”
苏棠坐在工具袋里翻了个白眼。炸断主轴，上层的重力配重失衡，古蜀的排压阀门会直接锁死，整座暗渠立马变成高压水炮，把地表冲个对穿。这不是塌方，是这套地下生态水网憋了太久，在找泄洪口。
她装作害怕，小脚丫在包里胡乱扑腾，鞋尖正踢在一枚备用的高碳钢定位销上。
那枚八公分长、拇指粗细的钢销打着转飞了出去。
当啷。
钢销没有掉进深渊，在半空的青铜连杆上磕碰了三次，轨迹变了两次，笔直滑进了第七组齿轮的间隙盲区。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卡死的横梁被钢销一顶，相位产生了一毫米的偏移。这一毫米的空隙，让蓄积了千万吨水压的暗河找到了力矩突破口。
九组巨型青铜齿轮突然齐齐震颤，沉重的咬合声顺畅起来，以极快的速度反向空转。
狂暴的金属尖啸平息下去，暗渠里的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陆宴手里的引爆器还没按下去。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低头看着那枚已经变形废弃的钢销，又扭头看向腰侧工程包里的小脑袋。
“脚滑。”苏棠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帆布料子里，闷声闷气地说。
陆宴盯着她看了整整五秒钟，面罩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这绝对不是巧合。常人拿肉眼根本找不出这套青铜连动结构的应力薄弱点，连他刚才都没看明白第七组齿轮才是逆向止回阀。
“行，脚滑。”陆宴声音很冷，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腮帮子，“回去把你的鞋底没收。”
齿轮恢复运转，地底深处传来连绵不断的机括退火声。
两人脚下的青铜栈道缓缓向外平移，头顶原本闭合的穹顶层层向外剥离，像是一朵盛开的青铜莲花。
随着最后一层隔板缩回岩壁，中央大厅的真实面目露了出来。
那是一面平铺在大厅正中的青铜圆池。直径超过五十米，池边没有护栏，池内盛满了银白色的浓稠液体。
没有波纹，没有杂质，光亮得倒映出上方所有的齿轮轨迹。
这不是普通水银。液态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七彩金属晕光，黏稠度远高于汞。
“液态青铜水镜。”陆宴站在边缘，手持便携光谱仪扫了一下，“纳米级液态合金导电介质。古代根本不可能提炼出这种东西。”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迅速运转。第七科的档案里提过，三星堆出土的很多青铜礼器内部都有中空夹层，以前学界认为是失蜡法的铸造缺陷，现在看来，那些东西全是装载这种液态电路的容器。
这根本不是烧香拜神的礼器，这是一台不依赖电线、纯靠地磁感应运行的液态机械差分机。
苏棠坐在包里，悄悄把手伸出背包边缘。
她掌心藏着的一小截红玉玉米根须微微发烫。
绿色的荧光从水底透上来，勾勒出江城地下一千米深的所有断裂带和地热管线。
在那些管线的最核心，标注着一个鲜红的逆止阀图标。
水镜里的液面正在重新上涨，主管道的压力还没彻底卸掉。
“闸门在水下。”陆宴收起光谱仪，顺着光影投射的方向看过去。在圆池西北角，立着一根两人合抱粗的青铜立柱，顶端是一个八角形的手轮。
液态金属已经漫到了手轮的底座。
陆宴反手把腰间的工程包解下来，扔在一处地势较高的青铜基座上。
“呆着，水银溅上来你就真熟了。”
他从后腰抽出一根合金撬棍，踩着边缘未被淹没的青铜齿槽，两步跃上了西北角的高台。
金属液面还在以每秒五厘米的速度抬升。
陆宴双臂卡进手轮的凹槽，全身肌肉绷紧，军靴鞋底在湿滑的青铜面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手轮生锈咬死了几千年，纹丝不动。
“顺时针转半圈，逆时针转三圈。”苏棠的声音极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念童谣。
水银翻滚的声音太大，陆宴根本没听清她在嘟囔什么。但他尝试顺时针硬掰的时候，手轮内部的卡榫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音。
他眼神一变，果断改变力道，顺势顺时针推进半格，接着反手向后猛拉。
咔。
机括松动。
陆宴咬着牙，一口气连逆推了整整三圈。
池底深处传来沉闷的泄洪声。
那池五十米宽的液态纳米水银，顺着四周重新打开的孔洞急速退潮，形成一个巨大的银色漩涡。不到两分钟，整座青铜水镜露出了干涸的池底。
陆宴撑着手轮喘息，防毒面罩内部全是一层薄汗。他低头看向池底，目光定住了。
池底的正中央，不是平整的金属板，而是一扇向两侧滑开的半球形闸门。
陆宴从高台上跃下，军靴踏在干燥冰冷的池底，快步走到密室门前。
他停下了脚步。
青铜水镜的边沿上，刻着一排极其精密的激光测距标尺，那标尺的刻线细如发丝，绝对是现代数控机床的工艺，而且氧化层极薄，绝不超过十年。
有人在十年前，用现代工业设备改装了这座古代差分机。
陆宴抬手摸向那扇气密门。
陆宴猛地转头，目光穿过空旷死寂的池底，落在远处那个坐在工程包里、正低头专心扣鞋带的小女孩身上。
周围静得只有暗河在极深处流淌的回音。
陆宴声音很轻，顺着青铜壁回荡，“十年前第七科的特种防盗锁……这地方除了当年的苏瑾，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