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時候,《星星與我們》的旋律在舞台上緩緩鋪展開來,燈光溫柔地包裹著myGo!!!!!的五人。
高松燈的歌聲從最初的彷徨柔軟,逐漸走向堅定,最終變得充滿力量。
歌聲清晰地穿透了後台略顯嘈雜的空氣,也穿透了井芹仁菜有些恍惚的心神。
她站在幕布邊緣的陰影里,看著台上那和諧共鳴的五人,听著那關于“用這份心去探索明日”的宣言,一股難以名狀的悵然,悄然涌上心頭。
那是一種混合著羨慕、共鳴以及失落的復雜情緒。
她此時有些羨慕她們能如此完整而和諧地將一首歌唱出這樣的感覺。
她羨慕燈的聲音里那種從脆弱中生長出的力量,羨慕立希鼓點里那份精準的支撐...羨慕她們五個人此刻仿佛真正“仰望同一片星空”的默契。
這讓她想起有刺無刺,想起她們自己那些總是充滿踫撞、激烈,有時甚至帶著刺痛的合練。
她們的音樂是撕裂的,是噴薄的,是帶著稜角的,與台上這種溫暖而堅定的共鳴,似乎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
而這份“不同”,此刻卻讓她感到一絲...寂寞。
因為...
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後台另一側,靠近電源箱的僻靜角落。
丸山福助正站在那里,河原木桃香和魯帕不知何時也湊了過去。
三人站得很近,形成一個外人難以介入的小圈。
福助微微低著頭,似乎在對桃香說著什麼,聲音很低,听不真切。
桃香則側耳听著,偶爾輕輕點頭,總是帶著些疏離或煩躁的臉上,此刻竟浮現出一種...近似于嬌羞的神態?
她的耳根似乎有些泛紅,眼神也低垂著,不敢直視福助,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衣角。
魯帕站在稍靠外一點的位置,臉上掛著仿佛洞察一切又樂在其中的淺笑,目光在福助和桃香之間游移,偶爾插上一句什麼,引得桃香的頭垂得更低,而福助則微微搖頭,似乎帶著一絲無奈的縱容。
這個畫面,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了仁菜的心口。
那股剛剛升起的悵然,瞬間被一股更尖銳、更灼熱的情感取代——不甘心。
憑什麼?
憑什麼桃香姐可以對那個男人露出那樣的表情?
那種羞澀,那種依賴,那種...只會在特定的人面前才會有的柔軟?
她努力了那麼久,追逐了那麼久,得到的卻只是冰冷的拒絕和“我有喜歡的人了”這樣殘酷的宣判。
而這個被說是“喜歡的人”,此刻就站在桃香姐面前,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親密感姿態與她低聲交談。
仁菜的胸腔里仿佛燒起了一團火,燒得她喉嚨發干,手指緊緊攥成了拳。
但是...下一秒,一股冰冷的無力感又澆了上來,讓那團火徒勞地燃燒,卻找不到出口。
自己又該以什麼立場和身份去嫉恨呢?
以一個被明確徹底拒絕的追求者嗎?那未免太過可笑,也太難堪。
她所有的勇氣和孤注一擲,換來的只是一個名字,一個讓她瞬間墜入冰窟的名字。
她連站在起跑線上的資格都沒有,何談競爭?
以一個情敵嗎?更荒謬了。
桃香姐親口說了,喜歡的是福助先生。
從頭到尾,或許只有她自己一廂情願地將桃香姐看作“可能的目標”,而對方心里,早已有了明確的方向。
她連成為“敵手”的資格似乎都不具備。
這份不甘心竟無處安放,只能在她心里徒勞地沖撞,帶來一陣陣悶痛。
她感到一陣眩暈,視線下意識地從那刺眼的三人群像上移開,茫然地投向後台斑駁的牆面。
牆上貼著今晚演出的簡易流程單,粗糙的打印紙上,羅列著樂隊的名字和曲目。
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有刺無刺”那一欄,第三首歌的位置。
《空之箱》
那三個字映入眼簾的瞬間,仁菜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那首讓她與桃香結緣,讓“有刺無刺”這個名字從無到有的歌。
那首承載了她所有倔強、所有不甘、所有“想要追上你”的執念的歌。
那首...一度被桃香贈予diamonddust,仿佛連同某種關于這首歌的可能性也一並被送走的歌。
她還記得福助先生是怎麼樣平靜地提起這件事的︰
“這是一首好歌,你們值得擁有它。所以,我把它帶回來了。”
仁菜還記得那時自己心跳的劇烈加速,不只是因為這首歌的“回歸”,更因為那句話里隱含的某種認可——對她們這個樂隊存在意義的認可。
她更記得,桃香看到譜子時眼里涌現出的比自己更甚的欣喜與復雜感動。
那一刻,仁菜覺得她們之間的紐帶似乎都因為這首歌的歸來,又被系緊了一些。
可是...紐帶系緊了,方向卻似乎偏離了。
仁菜知道,自己不夠成熟。
沖動,固執,容易鑽牛角尖,為了靠近一個人可以不管不顧地扔下原有的人生軌跡。
桃香也不夠成熟,她用冷漠和距離保護自己,用音樂燃燒自己,卻不懂得如何妥善處理靠近的溫度,無論是來自舞台的燈光,還是來自他人的情感。
她本以為自己可以和桃香相互扶持著成長,在音樂的道路上,或許也在人生的道路上,彼此成為對方的支撐。
她們可以一起摔跤,一起迷茫,然後一起爬起來,用音樂罵著這個操蛋的世界,也唱出心底不肯熄滅的火光。
這是一件很激情,也很浪漫的事情,至少在她單純的想象里是這樣。
但是...如果有現成的,足夠成熟的“前輩”呢?
一個擁有她們所不具備的專業眼光、冷靜頭腦和資源手段的“大人”,一個似乎真的在意她們音樂、願意為她們鋪路的人呢?
如果桃香...更傾向于去向這樣的人尋求指引和依靠呢?
如果從一開始,自己執著追逐的,就只是一廂情願的“浪漫想象”,而桃香真正需要或向往的,是另一種更現實、更穩定、或許也讓她感到更安全的關系呢?
仁菜不知道。
這些紛亂的念頭像一團亂麻,纏繞著她的心髒讓她呼吸不暢。
她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付出的一切好像成了笑話,不甘心自己認定的道路可能從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不甘心自己視若珍寶的聯結,在別人那里或許有著更優先也更“正確”的歸屬。
...所以答案很明顯了︰自己到底有真的理解桃香姐,就像myGo!!!!!的她們彼此相知一般嗎?
“假裝冷靜的我,將話語說出口,僅僅是因為虎視眈眈地生氣著罷了。”
一句歌詞毫無預兆地從她干澀的喉嚨里滾了出來。
聲音很輕,幾乎只是氣音。
那是《春嵐》中的一句,那首由福助帶來的歌。
此刻這句帶著自嘲和憤怒的歌詞,卻意外地貼合了她此刻的心境——
假裝沒事,其實心里那點不甘和怒意正虎視眈眈。
身邊傳來“啪”一聲輕響。
安和昴本來正靠在一旁的箱子上,百無聊賴地嚼著泡泡糖,剛剛才吹起一個碩大的粉色泡泡。
仁菜這突如其來的低語讓她嚇了一跳,泡泡登時炸開,糊了她自己一臉。
“?”昴轉過頭,紫色的大眼楮里滿是驚愕和疑惑,臉上還掛著黏糊糊的糖膠,樣子有些滑稽。
仁菜也像是被泡泡糖破裂的聲音驚醒,猛地轉過頭與昴對視。
她的眼神還有些渙散,但深處那點不甘的火星卻清晰可見。
她看著昴臉上狼狽的糖膠,突兀地用《春嵐》里另一句更直白也更絕望的歌詞問道︰“昴,渴望被愛的願望,就用罪惡來稱呼吧?”
“哈?!”昴手忙腳亂地開始往下扯臉上和頭發上的泡泡糖,黏膩的手感讓她更加煩躁,一邊拽一邊忍不住罵罵咧咧︰“我真就見了鬼了!怎麼跟那個大叔混了一陣之後,你們一個個的都不說人話了?!神神叨叨的,嚇我一跳!”
仁菜看著昴氣急敗壞又有點可愛的樣子,臉上那點緊繃的郁悶和茫然忽然松動了些。
啞然失笑,她伸出手幫著昴去揪那些纏在發絲上的頑固糖膠,動作笨拙卻耐心。
“抱歉,嚇到你了。”她低聲說,手上的動作沒停︰“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昴撇撇嘴,但沒再抱怨,任由仁菜幫忙。
兩人之間一時沉默下來,只有台上傳來的歌聲越發清晰高昂,正走向最後的高潮與終結。
台上,《星星與我們》的旋律攀升至頂點,所有樂器與人聲匯聚成一股充滿希望與決意的洪流。
高松燈握緊麥克風,用盡全身力氣,將最後那句宣言送入夜空,也清晰地送進後台每個人的耳中——
[I will follow my heart!(我將追隨我的內心)]
尾音落下,燈光驟亮,掌聲與歡呼如同潮水般轟然響起,淹沒了舞台,也隱約傳到了幕後。
仁菜剛好扯下昴最後一縷頭發上的糖膠。
她松開手,指尖還殘留著一點黏膩。
她抬起頭,再次望向台上被光芒和聲浪包圍的myGo!!!!!,又似乎透過他們望向了更遠處,那個她此刻心緒紛亂卻不得不面對的屬于自己的舞台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