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歌讲完那段关于冬天铁栅栏的往事后，蜷缩在沙发上的后藤一里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一些，至少不再继续融化崩解了。
伊地知虹夏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捏着一里胳膊的手也放松了些。
她低下头，凑近一里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着什么，大概是“看吧，大家都有这种时候”、“店长也干过更傻的事呢”之类的安慰话。
一里的身体微微动了动，发出了类似极轻的“呜姆”一声，算是回应。
井芹仁菜早已止住了那带着熊本腔的爆笑。
她坐在虹夏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双手抱膝，目光却并未聚焦在逐渐恢复的一里身上，也没有停留在将故事娓娓道来的星歌那里。
她的视线锁定在了库房另一侧——丸山福助和伊地知星歌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
福助一直盯着手机，似乎只是在随意划看着屏幕上的信息。
但当星歌说到他们五人被屋主挥舞着疑似擀面杖的东西追赶、落荒而逃时，他划动屏幕的手指停顿了片刻，嘴角似乎也勾起了些许笑意。
那不是他平日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公式化微笑，而更像是一种对久远蠢事的无奈回味。
而当星歌模仿着当年凛凛子的语气，说出“废话！你那会儿呆的地方多冷啊！”时，福助甚至抬起头，瞥了星歌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被打趣的不悦，反而带着一种“你记得倒清楚”的淡淡调侃意味。
星歌接收到了这个眼神，挑眉回敬，两人之间没有言语，却有种无形的气流在无声交汇。
仁菜是个很聪明的人。
这一点她自己或许并未明确意识到，但熟悉她的人，比如鲁帕，比如桃香，甚至比如刚刚接触不久的福助，都能感觉到这少女在音乐上的灵性，以及在某些关键时刻出乎意料的敏锐。
她的问题在于太容易被情绪裹挟，热血上涌时，往往不管不顾，像一头瞄准了目标就埋头猛冲的小牛犊。
可一旦那股冲劲过去，冷静下来的大脑开始重新运转，她总能捕捉到一些细微而关键的线索。
尤其是，对于她真正在意的人和事。
就像现在。
她的注意力完全从“一里的社死惨剧”上移开了，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福助与星歌之间那种极其特殊的互动模式。
随着星歌的故事走向尾声，库房里响起几声轻叹和低笑，气氛彻底松缓下来。
虹夏尝试着想把一里从沙发上“扶”起来，虽然一里依旧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而福助和星歌那边，短暂的“故事时间”结束，两人之间的氛围却并未回归到平常那种更加公事公办的状态。
星歌斜倚着身后的杂物架，抱着手臂，用一种混合了追忆和促狭的眼神看着福助：“所以说啊，一里，你看这家伙，大学时候就是个蔫儿坏的，表面上一本正经，肚子里净是些想看人出糗的鬼点子。”
福助已经收起了手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闻言也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彼此彼此。也不知道是谁，大二冬天非要证明自己不怕冷，穿着单衣在阳台吹风，结果重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躺了一星期，错过了期末复习，最后差点挂科。”
星歌的脸颊几不可察地泛起了极淡的红晕，但她立刻反击：“呵，那也比某个自称练过冬泳的家伙强，一头扎进公寓楼下的景观池，结果池水太浅撞到脑袋，差点没把自己变成傻子。”
“那是意外。而且我记得，后来某个自称不怕冷却感冒的人，一边打着喷嚏一边给我送粥来着。”福助的语气依旧平稳。
但仁菜敏锐地捕捉到，他说这些话时语调里带着一种平素几乎没有的松弛感。
那不是在谈判桌上字斟句酌的谨慎，不是在指导她们排练时的冷静剖析，甚至不是偶尔流露出对待任何人都如对待小孩般的温和宠溺。
那更像是一种……放下所有防备和伪装，仅仅因为对方是“那个人”，所以可以毫不顾忌地互相揭短、吐槽的松弛与自在。
仁菜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开始在心里对比起来。
丸山福助对待不同人的态度其实有着清晰而微妙的层级。
对待结束乐队的虹夏和凉，尤其是虹夏，他的态度是极其特殊的。
那种特殊并非亲密，而是一种带着家长般责任感的照拂。
他会记得虹夏爱喝的饮料，会在凉做出脱线行为时无奈地善后，会在StARRY需要时提供支持……
而对待她们“有刺无刺”的几人，还有对待myGo!!!!!，福助则主要保持着“经纪人”或“引导者”的合适距离。
他专业、冷静，总能指出问题所在，提供资源和方向。
偶尔会有一些显得越界的亲近举动，比如揉乐奈的头发，比如递给情绪低落的自己一块喉糖，比如耐心地蹲下身与智平视对话……但这些举动，细究之下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色彩。
那是他为了达成目的而采取的手段，更像是一种精准的“情感管理”或“激励策略”。
本质上，和检查乐器状态、调整训练计划没有区别。
他对桃香的态度，其实也归于此类——看似包容她的任性，理解她的疲惫，在她退缩时推一把，在她迷茫时给方向，甚至默许她某些孩子气的行为，但这依然是一种“对待有潜力但需雕琢的珍贵工具”的宠溺，是工作的一部分。
但是，对星歌……
仁菜的目光在福助和星歌之间来回扫视，大脑飞速处理着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
他对星歌，表面上反而显得更加“疏离”。
就像此刻，星歌就站在他侧前方不到一米的地方，微微仰着头，赤红色的眼瞳带着戏谑看着他。
而福助呢？他的视线大多时候落在星歌身后的墙壁，或者库房角落的阴影里，很少去直视那双过于明亮也过于熟悉的眼睛。
这与他一贯的作风不符——福助与人交谈时，通常都会坦然直视对方，用那双沉静得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幽绿色眼眸施加无形的压力或传递平静的力量。
唯有面对星歌，他的目光时常游移、闪避，仿佛那双赤瞳里有什么他不想或不敢去长久凝视的东西。
他也几乎从不主动与星歌发生肢体接触。
不像对乐奈那样自然而然地揉脑袋，不像有时为了稳定情绪激动的大鼓队员而按住对方肩膀。
但是，当星歌因为说话激动无意识地用手肘碰了他一下时，或是随手拍了他胳膊一下时，福助却不会像对待其他人的无意识接触那样，立刻做出一个微小的规避动作。
他会任由那种接触发生，然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话题，或者用更犀利的吐槽回敬过去。
这种模式……不是单方面的照顾或唠叨，而是一种足够熟悉与默契的人才能做到的双向的关心传递。
星歌知道他所有幼稚、狼狈、不成熟的过去，他也同样掌握着星歌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弱点和小毛病。
他们用这种互相攻击的方式来完成对彼此的关照和监督，并且对此心照不宣乐此不疲。
桃香姐……和这个人之间，存在这样的互动吗？
仁菜仔细回想。
福助对桃香很好，毋庸置疑。
他会容忍桃香的一些糊涂的点，理解她偶尔的下意识逃避，在她写出好曲子时给予毫不吝啬的赞赏，在她陷入自我怀疑时用近乎残酷的直白点醒她。
桃香在他面前也会流露出依赖和信任，甚至偶尔会有些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抱怨。
但那和眼前福助与星歌之间的状态完全不同。
桃香对福助的依赖，更像是一个迷路的旅人抓住了可靠的向导；
而福助对桃香的包容，则是向导对旅人天赋的珍惜和对其脆弱处的保护。
福助与桃香间有上下级般的尊重，有长者般的引导，甚至有某种因音乐才华而生的惺惺相惜……
但绝对没有这种共享了不堪和糗事，从而铸就的深入骨髓的熟稔与松弛。
更不会有这种用“互相揭短”来包装关心的、别扭又自然的默契。
福助会避开桃香的视线吗？不会。
他会主动或被动地与桃香有肢体接触吗？记忆中很少，即使有，也通常是工作场合必要的指导，或者像长辈安慰晚辈那样拍拍肩膀。
桃香会像星歌这样，毫无顾忌地吐槽福助的“黑历史”吗？
恐怕不能，因为她并不知道那些过去。
福助会像念叨星歌一样，念叨桃香的生活习惯吗？
会，但那更多是出于经纪人对艺人健康状况的责任，而非这种……仿佛已经念叨了成百上千次后形成了固定程式的唠叨。
那么，回到那个最初引爆她内心，又让她陷入无尽痛苦和困惑的问题——
‘桃香姐真的在和这家伙交往吗？’
答案逐渐清晰。
不是的。
福助只是在刻意将他平时那种“维护与关照”，用一种名为“交往”的标签精心包装了起来。
他将他原本就会给予桃香的指导、包容、鼓励，甚至一些出于工作考虑而进行的私下互动统统纳入了这个“表演”的框架内。
他刻意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她面前凸显出对桃香的“特殊”，制造出一种独占性的亲密假象。
他的动机是什么？
结合桃香姐当时那句突兀的“我喜欢福助先生”，那句明显是为了让她死心才说出口的话……
答案呼之欲出。
这是一场戏，一场演给她看，目的是让她放弃对桃香姐感情的戏。
难怪……难怪那次庆功宴上，智和鲁帕的反应那么奇怪；难怪昴虽然一开始震惊，但后来似乎也接受了；难怪myGo!!!!!那边知道后，反应也颇为平淡……
因为他们可能或多或少都察觉了，或者被提前告知了真相。
唯有她是这出大戏唯一的观众。
她的双手在膝盖上悄悄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