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上午的闹剧宣告结束后，时间已然不早了。
折腾了一上午，无论是本想教学吉他的星歌和仁菜，还是经历了极致社死正在灵魂出窍的一里，又或是旁观了全程的虹夏，全都觉得有些疲惫。
丸山福助扫了眼手表：“都这个点了……先去吃饭吧。午饭，我请。”
一行人离开StARRY，坐上了福助那辆宽敞的银白色丰田汉兰达。
福助载着她们来到附近一家安静的家庭餐厅，午餐吃得颇为平静，餐桌上大家默契地避开了关于一里的任何话题，只讨论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虹夏陪着还有些恍惚的一里，低声说着什么；
星歌和福助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内容多与之后的演出或场地安排有关；
仁菜则沉默地切着盘子里的猪排饭，目光时不时地掠过福助和星歌，又或者落在窗外。
午饭后，福助将众人送回了StARRY。
车子停在熟悉的街角，虹夏带着一里先进去了，星歌站在门口看着福助。
“谢了，午餐。还有……今天。”星歌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稍柔和一些。
“不客气。”福助点头：“下午还有别的事吗？”
“嗯，得整理一下这个月的账簿，还有……有些器材需要调试。”星歌的目光在福助脸上停留了一瞬，那赤红色的眼瞳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她终究没有多说：“你呢？有事就去忙吧。”
“嗯。”福助应了一声，转身上车，准备送仁菜回家。
车子平稳地驶入午后的车流。
仁菜系好安全带，目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车厢里弥漫着福助身上那股熟悉的清甜榛子味沐浴露的香气，以及一种令人安心的沉寂氛围。
行驶了一段路后，福助打破了沉默：“送你回去之前，我要顺路去送点东西，可能要多绕一会儿。”
仁菜转过头：“送东西？”
“嗯，给myGo!!!!!的大家。”福助的语气很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前几天答应她们的。”
仁菜“哦”了一声，表示理解：“没关系，我不急。”
车子很快就在一处安静的住宅区前停下。
他拿起放在中控台上的一个黑色信封，推门下车。
仁菜没有跟下去，只是透过车窗看着他走到一栋一户建小别墅前按响了门铃。
不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千早爱音，她穿着居家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
看到福助，她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露出小虎牙的开朗笑容在她的脸上绽放。
两人交谈了几句，福助将黑色信封递给她。
爱音接过，低头看了看，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明亮，甚至带着点兴奋。
她对着福助说了些什么，福助点了点头，又简短地回应了一句，便转身回到了车上。
“第一家。”福助发动车子，驶向下一个地点。
接下来，他们依次去了长崎素世和高松灯的住所。
过程大同小异，福助下车，递上信封，简短交谈，然后离开。
素世在门口接过信封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得体温柔的微笑，对着福助微微躬身道谢。
灯没有下来，似乎是她的家人代为收下的，但仁菜能看到楼上某扇窗户后一个的灰色剪影晃了一下。
送完第三张票，车子驶向下一家。
仁菜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街道，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在送什么？”
“门票。”福助回答得很简洁：“下个月初，武道馆，Avemujica的演出。”
仁菜愣了一下。
武道馆……Avemujica……？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那个风格华丽神秘、近期人气急速飙升的新锐乐队，似乎最近也是这个男人负责的乐队之一。
“怎么突然送myGo!!!!!她们这个？”仁菜又问。
“算是奖励吧。”福助目视前方，平稳地打着方向盘：“她们昨天的广场演出表现不错，完成度很高。立希的鼓点控制，乐奈的吉他 solo，都比之前稳定了不少。爱音和素世在舞台上的配合也更默契了。最重要的是……灯的状态。”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虽然还有些地方需要打磨，但她已经开始找到更适合自己的步调了。这是质的进步，值得鼓励。”
奖励？仁菜抿了抿嘴唇。
她想起了昨天她们的演出，结束后福助也给出了评价，指出了不足，也肯定了进步，但似乎……没有这样具体的“奖励”。
“那……”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些：“我们呢？有刺无刺没有吗？”
福助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带着点……玩味？
“爱音一周前就跟我说起这事了。”他转回头，语气平淡，但仁菜总觉得那平淡底下藏着点什么：“她说她一直是Avemujica的粉丝，自称‘十年老粉’，虽然那乐队成立也没那么久。缠着我想早点弄到票。所以，我提前准备了她们五人的份。”
仁菜：“哈！？”
这算什么理由？因为爱音缠着要，所以就有？那她们没提，所以就没有？
她有些不服气地瞪向福助，却正好捕捉到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浅淡弧度。
那笑容转瞬即逝，却足够让仁菜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逗她玩呢！
果然，福助的声音继续响起：“当然，如果你们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提。不太麻烦的，我都尽量满足。毕竟，你们也是我手下的乐队，我总不至于厚此薄彼。”
仁菜一时语塞，心里那股小小的不忿被这句“你们也是”给微妙地抚平了一些，但又好像更别扭了。
她别过头，重新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车子停在了椎名立希家附近，这次福助下车的时间似乎稍长了一些。
仁菜透过车窗，看到福助和立希站在公寓楼下说了几句话。
立希的表情看起来算不上热络，甚至有点冷淡，她皱着眉头，似乎对福助递过去的信封兴趣缺缺。
但福助又说了些什么，立希最终还是接了过去，随手塞进了外套口袋，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
福助没有多做停留，很快回到了车上。
最后是乐奈。
福助下车后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乐奈本人。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服，银色的短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毛茸茸的。
福助将信封递给她，乐奈接过，看都没看，直接拿在手里，然后仰起头，用那双异色瞳直直地看着福助，似乎说了句什么。
福助抬手，像之前仁菜会在练习室看到的那样，自然而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又简短地回了一句。
乐奈似乎满意了，这才拿着信封转身进了屋。
五张票，五个人，全部送完。
福助坐回驾驶座，重新系好安全带。
车子调转方向，朝着仁菜公寓所在驶去。
仁菜一直沉默着。
直到车子驶上主干道，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河，她才结束了漫长的思考，用一种异常认真的语气开口：“我想好了。”
“什么？”福助的视线没有离开前方路面。
“我要你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仁菜转过身，蓝色眼眸紧紧地盯着福助的侧脸，一字一句地说：“你，和桃香姐……你们，到底真的在交往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传来的模糊车流声。
福助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他甚至连头都没有转一下，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呵。”
然后，他侧过脸，好像在说“你终于问出来了”。
“你不笨嘛。”他微笑着说。
男人的态度让仁菜有些恼火。
“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她有些没好气地反问。
福助转回头，目视前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那倒不至于。但是，愣头青是真的。”
“你——！”仁菜被噎了一下，对他怒目而视。
这家伙明明在调笑她，态度却还是一本正经的，仿佛在说什么大实话，更气人了好吗！
但福助并没有继续玩笑，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她一下：“那你呢？还想着那件事吗？”
仁菜被这突然的反问弄得怔了怔，随即，一股深沉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她叹了口气，肩膀也垮下来一些，声音里带着自嘲和妥协：“至少……暂时是不会想了。我怕……怕连现在这样，能待在她身边，能一起做音乐都做不到了。”
福助没有立刻接话，似乎在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问：“仁菜，你知道‘移情效应’吗？”
仁菜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
“一个心理学概念。”福助的声音在车厢里平稳地流淌，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冷静剖析着：“简单来说，就是个体将对某个特定对象的情感、态度或行为模式，不自觉地转移到另一个与之相似或有关联的对象身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通俗的语言：“比如，一个人经历了重大的丧失或创伤，可能会将对逝者的情感和依恋，转移到后来遇到的、在某些方面相似的人身上，试图从后者身上获得之前未能获得的情感满足或心理补偿。这不一定是有意识的，甚至当事人自己都未必能察觉，但它确实会强烈地影响人的判断和选择。”
仁菜皱起了眉，隐约觉得这个描述有点熟悉，但又抓不住具体指向。
福助没有看她，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像在分析市场报告般的语气说：“结合你的一些经历，尤其是你退学前的那段不美好的经历，你在情感上产生的空缺，可能在后来遇到在你最困难时伸出手的桃香时，被不自觉地投射了过去。”
仁菜猛地抬起了头，眼睛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福助。
福助淡淡地补充道：“你最初对桃香那份异乎寻常的关注、好感和执念，甚至后来那些不顾一切的行动，很大概率……有很大一部分，源于这种‘移情’。你真正渴望的，可能并不仅仅是‘桃香’这个人本身，而是通过她，去填补或延续某种早已断裂、却让你耿耿于怀的情感联结和认可。”
仁菜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大脑因这番话而高速运转。
无数的画面、情绪、记忆的片段纷至沓来，却又乱成一团。
她感到一阵荒谬，一阵被冒犯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茫然和自我怀疑。
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居然……调查得这么详细？”
她的声音顿了顿：“总感觉……有点变态……”
“疼！”话音未落，她的脑门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记弹指。
福助收回了手，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依旧平稳：“你想多了。你过往的那些事情，虽然有些人、有些力量想压下去，但你当初搞出来的动静实在不小，留下痕迹并不奇怪。稍微留心查一下当时的新闻报道、风评记录，再结合一些侧面的信息，不难拼凑出大概。至于心理学分析……这只是基于常见现象的一种合理推测。信不信，怎么想，在于你。”
他说得很客观，甚至有点冷酷，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仁菜捂着微微发疼的额头，心里的恼怒反而渐渐散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车子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她公寓楼的门口。
她又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和疲惫：“我在想……当时，我抛弃了熊本的一切，几乎是孤注一掷地也要留在桃香姐身边，以为那就是我人生的全部意义了。可现在，被你这么一说，我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绝对，没那么……不可替代。你说……是我变了吗？还是我当初的感觉，本来就是错的？”
“经典的‘忒修斯之船’式问题。”福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解开了安全带，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夹在指间点燃，然后降下了驾驶座的车窗。
微凉的晚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略显凝滞的空气，也带走了烧焦巧克力般的烟草气味。
仁菜自然知道这个着名的哲学悖论——一艘船，在航行中不断更换部件，当所有部件都被换掉后，它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人的自我，是否也如这艘船，在经历和改变中不断更迭？那么哪一个瞬间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那你是怎么看的呢？”她转过头，看向福助。
“所谓的‘我’……在我看来，或许并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实体。它更像是一种……在特定情境下，做出一个特定选择的‘状态’。”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表达：“当一个人，在某个节点，面对某个情况，基于他彼时彼刻的全部认知、情感、记忆和价值观，做出了一个符合他自身逻辑的、必然的行动——那么，这个‘行动’本身，就是‘我’在那个瞬间的显现。如果他在那个条件下，做出了‘他’会做或该做的事，那就是‘他’。如果他没有做出那个行动，或者做出了截然不同的、不符合他自身逻辑的选择……那么，或许那一刻的‘他’，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我’了。”
“重要的不是‘船’的木料换了多少，而是这艘‘船’在每一个需要航行的时刻，是否依然遵循着它最初被赋予的、或者它自身选择要遵循的‘航行意志’和‘方向感’。变化的‘材料’是表象，‘做出选择’的行为本身，才是‘我’存在和延续的核心。”
他的话语有些抽象，甚至带着点绕。
仁菜听得皱起了眉头，努力消化着其中的含义。
不是“我是什么”，而是“我在做什么”？
行动定义存在？选择决定自我？
“需要我解释得更详细一点吗？”福助转过头看向她，似乎在观察她的理解程度。
仁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不……不用了。我只是……需要消化一下。”
她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
晚风扑面而来，带着都市傍晚特有的微凉和喧嚣。
“谢谢。”她站在车门外对着福助说道，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福助点了点头：“嗯，不着急，慢慢想。”
仁菜关上车门，看着银白色的车子很快驶离，汇入远处滚滚的车流消失在街角。
“‘我’现在该做的事……”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咀嚼着福助那番有些绕口却又仿佛直指核心的言论。
初遇桃香时不顾一切的追逐，是她“该做”的事吗？
也许是。那时的她，被某种强烈的情感驱动，做出了符合当时那个“井芹仁菜”必然选择的行为。
那么现在呢？
当那份情感的源头被重新审视，当执念的光环似乎褪去了一些，当“乐队成员”、“一起做音乐的同伴”这些身份变得更加清晰和沉重……现在的“她”，该做什么？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最终，一个清晰而具体的念头浮现出来。
“……总之，先把吉他练好吧。”仁菜低声对自己说道，握了握拳，转身走进了公寓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