丸山福助的目光依然平静地落在书页上,指尖轻轻点着那句“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他的鼻尖萦绕着纸张油墨的气息,以及身边那位主动搭话的男人身上传来的某种浅淡粗粝皂角的味道。
书店阅读区的暖光洒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形成一片安静而微妙的场域。
这位穿着工装围裙、气质硬朗的书店员工,似乎对这本《奔跑吧,梅勒斯》也颇有共鸣。
他正以一种诚恳而不失距离感的态度,分享着对这部作品中那份超越生死的信任关系的看法。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环境里足够清晰,语调沉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实。
福助一边用温和的语气应和着,一边自然地借着指出书页上另一段文字的机会,身体微微前倾,视线看似专注在纸面,实则精准地扫过了男人胸前那枚别在围裙上的工牌。
深蓝色的塑料质地工牌上面用白色字体清晰地印着:
“松原丰一郎”
这个名字映入眼帘的瞬间,福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几乎在同时,在意识的深处系统那无机质的声音已经高效地响起:
【检索匹配:目标人物姓名确认。松原丰一郎,曾用名:安和光原……】
后面的详细资料如同一卷展开的档案,在福助的思维中快速掠过。
背景、经历、与安和天童及安和昴的关系、近年的行踪……信息简洁而关键。
‘安和’……这个姓氏,以及眼前这个男人那头漆黑的短发,还有那双在灯光下隐约透着紫调的瞳孔——虽然不如昴的那么鲜明,但那种遗传的痕迹已然足够。
丸山福助不需要任何猜测和推理,答案便已经昭然若揭。
是安和昴的父亲。
他现在是这家书店的员工?而且……主动找上了自己搭话?
思绪在福助心中泛起,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小却清晰。
他不动声色地在意识中与系统交流,语气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
‘这个不敢回家的男人,居然主动找我搭话了啊……你说,他会不会提起昴?’
系统的回应快速而理性:【按照其过往行为模式与当前谨慎的接近方式推断,主动暴露身份或直接提及关键关联人物的概率低于13.7%。应为试探性接触。】
‘我也觉得。’福助的思维回应平静。
以这个男人逃避多年的性格,以及目前这种借着文学话题、看似偶然的搭讪方式,直接挑明身份或谈及女儿的可能性确实微乎其微。
这更像是一次小心翼翼的窥探,一次对他这个“突然出现在女儿生活中并似乎具有相当影响力”的经纪人的侧面观察。
此刻,松原丰一郎正说到一个段落,语气里带着一种中年男人特有的沧桑感慨:“……说到底,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在现实里实在是奢侈品。但也正因如此,故事里才显得格外动人,不是吗?”
福助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对话。
这一刻,他脸上刻意调整了表情,嘴角勾起一个堪称温和的弧度,眼神也收敛了平日的锐利与疏离,居然显得格外……真挚。
这种和善,与他平时那副表情变化幅度极小且常带着冷感或玩味的样子相比,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我只是向往一切美好的事物罢了。”他的声音也放得轻柔了些,仿佛真的在分享某种人生感悟:“您不觉得吗?这个世界的污浊太多,美好太少了。无论是友情、信任、理想,还是其他任何纯粹的东西……都显得稀缺。所以,我向往任何形式的美好。”
这话由他说出来,配合着他此刻刻意营造的氛围,竟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至少,在松原丰一郎看来,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似乎真的被书中理想化的情感所触动。
丰一郎点了点头,粗犷的脸上神情认真,他下意识握住自己另一侧胳膊的手肘:“我也是这么想。正是因为我们身处这样的现实里,见过太多算计和不得已,所以这种显得‘不常规’、甚至有些天真的东西,反倒是难能可贵的……”
他的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只是在与一个同样喜爱文学的陌生人交流阅读心得。
但福助能感觉到,男人那目光深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审视。
这个男人在观察他,评估他话语中的真实性,以及……他这个人本身。
福助保持着和善的微笑,想再接着说点什么。
他准备将这场看似随意的文学探讨再推进几步,或许能从中捕捉到更多关于这个男人当前状态和意图的蛛丝马迹。
可就在这时,一阵明显带着火气的脚步声“踏踏踏”地快速逼近。
“福助……哥、哥哥!”
一个强行捏出甜腻尾音的少女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片角落的宁静。
紧接着,他的手臂被人用力拽住。
海老冢智黑着一张脸,几乎是硬挤到了他和松原丰一郎之间。
她仰起头,看向福助,那张总是带着傲气或烦躁的小脸,此刻正极力扭曲成一个……堪称“幼稚”的撒娇表情,但因为演技过于生硬和内心的极度不情愿,显得格外别扭。
“我觉得这里好无聊哦,”她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偏偏还要努力做出撒娇的腔调:“不如我们……去逛街吧?好、好不好嘛~”
说完最后那个刻意拖长的“嘛”,海老冢智感觉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胃里一阵翻腾。
要她装幼稚、装撒娇什么的……这简直比连续排练十小时还让她难受。
但是她刚才躲在书架后面听到的破碎的对话片段,这时候就像是魔音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
“向往……太少了……所以……向往……任何形式……”
“我也是……现实……不常规……难能可贵……”
这两个男人,一个是她那个难以捉摸的经纪人,一个是不明底细的硬朗大叔,在安静的午后书店里,靠得那么近,讨论着一本在特定圈子里被奉为“圣经”的、关于两个男人以命相托的故事,用着那种“向往美好”、“难能可贵”的词汇……
你们他妈的在聊什么啊?!
在书店!光天化日下!一个硬朗大叔和一个气质冷峻的男人!聊着《奔跑吧,梅洛斯》!聊着“向往任何形式的美好”!聊着“不常规”和“难能可贵”!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简直是……是……是志同道合的共鸣现场啊!
而且那边那桌的几个男高中生都已经向你们投来了惊惧的目光了啊喂!
于是她硬着头皮冲了出来,甚至不惜用上了这辈子最蹩脚最尴尬的“妹妹撒娇”戏码。
拽住福助袖口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眼神里充满了“赶紧给我走”的威胁和强烈到几乎要实质化的尴尬。
丸山福助被海老冢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微微一愣。
他先是看了一眼智那副快要崩溃却强撑着的表情,又瞥了一眼脸上也同样错愕的松原丰一郎。
电光石火间,福助明白了——
这丫头绝对是误会了什么,而且误会得很深。
看她这副样子,怕是再待下去要原地爆炸了。
但是福助不知道智到底误会了什么,这就需要单独问问了。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脸上那层刻意营造的柔和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略带无奈和歉意的神色,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任性妹妹打扰了交谈的兄长。
他顺势合上手中的《奔跑吧,梅勒斯》,将之轻轻放回桌上,然后对松原丰一郎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不好意思,我家这位……有点待不住了。看来今天的探讨只能到此为止了,很高兴能和您聊天,松原先生。”
他刻意点出了对方的姓氏,显得礼貌而不过分亲近。
说完,他便顺着智拉扯的力道站起身,被她几乎是拖拽着朝着书店出口的方向走去。
智全程低着头,死死抓着他的袖子,脚步飞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松原丰一郎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高一矮、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兄妹”既视感的两人迅速离开。
男人脸上那副认真探讨文学的神情慢慢收敛,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只是那双黑中透紫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思量。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海老冢智……丸山福助……一个是昴儿的队友,一个是她的经纪人。什么时候,成了需要喊‘哥哥’的关系了?”
他回想起刚才那女孩僵硬无比的撒娇姿态,以及丸山福助那无比自然的应对。
“这个男人……”松原丰一郎的目光变得幽深,手指无意识地再次握紧了自己的胳膊肘:“果然,那些关于他手段和身边关系的传闻……恐怕并非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