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气从微微开启一条缝隙的车窗灌进来。
车开得很稳,银白色的的丰田汉兰达在清晨略显空旷的东京街道上平稳滑行。
金属外壳反射着没有什么温度的阳光,轮胎压过路面,发出持续而单调的嗡鸣。
我此刻正坐在车的后座,靠窗的位置。
双手安安静静地叠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布料的纹理。
副驾驶座的位置坐着丰川祥子。
她今天穿着黑底蓝色勾边的冲锋衣和深色长裤,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放在膝头的手上,指尖有些用力地互相抵着。
她的侧脸在窗外飞掠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紧绷,像一张拉满了却无处释放的弓。
驾驶座上,是那个叫丸山福助的男人。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双手沉稳地搭在方向盘上,除了偶尔因变道或观察后视镜而轻微动作,大部分时间都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车厢里没有音乐,只有引擎低沉均匀的呼吸,以及令人窒息的沉默。
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小心翼翼的滞涩感。
要解释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嘛……自然是要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说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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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以前,我幸运地降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里。
这种不幸不是家里有什么不足或者匮乏,其实正相反,过于充实、过于美好的生活,像一颗被糖浆厚厚包裹的果实,反而激发了另一种粘稠的、无法满足的贪欲——
‘好想要这一切都永远不变啊,好想要这种被所有人称赞、被所有目光温柔注视的美好,永远永远持续下去啊。’
那时候,母亲是意气风发的知名女演员,她的笑容出现在电视屏幕和巨幅海报上,明亮得能驱散任何阴霾。
父亲则是那种能让任何严肃场合都忍不住会心一笑的风趣男人,有他在的地方,空气都像是被蜜糖浸过,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氛围。
而我,也仅仅是个被他们捧在掌心、需要被无限呵护的小小团子,穿着可爱的洋裙,咿呀学语间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毫不吝啬的喜爱。
这样简单、明亮、仿佛镀着一层金色光晕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那年。
那年,那个同样有着鎏金色眼瞳的蓝发少女出现在了我的生活里。
“小睦要比大小姐大一个月,是姐姐呢,所以要好好保护大小姐哦!”
母亲这样教育过我,她的笑容温柔,眼神却带着一种我那时无法理解的郑重。
而那时,父亲站在一旁,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伸出手,更加用力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怎么守护呢?那时的我并不真的明白“守护”这个词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我只知道,要让那个叫“祥”的女孩开心,不能让她皱眉,不能让她露出寂寞的表情。
母亲教给了我具体的方法,一条一条,清晰得像剧本上的指示——
“你要记住大小姐的喜好,如果有人给大小姐她不喜欢的东西,你就要抢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不放手,用你的方式拒绝掉。”
“你要注意大小姐的动向,如果大小姐想要去什么地方,你要立刻跟着,像个小尾巴,但要表现得是你自己想去,而不是跟着她。”
“你要观察大小姐的心情,如果大小姐不想做什么,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说,你就要闹,要表现得任性一点,闹到对面不得不先停下来哄你开心,这样大小姐就不用为难了。”
“还有,”母亲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语气温和却不容丝毫的置疑:“你不能丢家里的脸,你不能真的无理取闹,你的‘闹’要让人觉得无奈,最好……最后还得觉得你这样很可爱,拿你没办法才行。”
我就这样一点一点被塑造成了……一个在大人眼里看起来活泼、开朗、可爱而且偶尔会恰到好处地“闹腾”一下的,所有人的小开心果。
我会在合适的时机说出逗趣的话,会在祥子沉默时扯着她的衣袖指着新奇的东西,会在大人试图询问祥子过于深入的问题时突然嚷嚷着肚子饿或者想玩别的游戏。
我明明被所有人爱着。
那些抚摸我头顶的手是温暖的,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是带着笑意的,那些称赞的话像糖果一样甜蜜……
但是,蜷缩在这具小小身体里的那个懵懂的意识却越来越困惑。
他们在爱着的……是谁呢?
是我吗?是这个正在努力思考“我”到底是什么的、有些慌张的内在?
还是这场总能完美接住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期待的表演?
小小的人儿,怎么能做到这么复杂的事情呢?
但是我很幸运,我拥有这样一份“天赋”啊——
我可以很轻易地“滑入”任何情景下需要的“角色”。
面对期待我活泼的长辈,我能立刻扬起最灿烂的笑容;
面对需要我安静衬托的场合,我能立刻收敛所有声响,像个精致的装饰;
面对祥子细微的情绪波动,我能瞬间切换成撒娇的妹妹或者可靠的姐姐、或者单纯陪着她发呆的伙伴……
这些扮演出的“角色”,就像一层层轻薄却坚韧的面具,可以随意取用、佩戴。
虽然每次戴上面具之后,那个更里面的“我”会变得有些迷迷糊糊,记不太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场热闹的戏,但每次戏落幕时,看到大家开心的笑容,看到祥子舒展的眉头,我就知道,这次也成功了。
——所以,我似乎可以被任何人爱着。
因为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我都可以是那样的人啊。
这难道不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吗?
但是,森美奈美和若叶隆文,他们却似乎……越来越没办法爱这个“什么都可以是”的若叶睦了。
有一次,父亲偷偷带着我去了一个有很多白大褂叔叔阿姨的地方。
那里很干净,空气里总也有种奇怪的味道。
他们让我玩拼图,看一些模糊的图片,回答一些简单又奇怪的问题,像做游戏。
父亲一直陪在旁边,他的手心有点潮,总是摸着我的头。
之后几天,他常常抱着一叠写满了字的纸发愣,对着那些纸抽烟,烟雾后面的脸看起来灰蒙蒙的。
几天后,我隔着门,听到了他们激烈的争吵。
声音压得很低,但词句像破碎的玻璃碴一样迸溅出来。
“不正常”、“怪物”、“她的眼神”、“怎么办”、“压力”……还有一些我听不懂的词句。
母亲的声音尖锐而痛苦,父亲的声音则充满了疲惫和某种濒临崩溃的无力。
那场争吵之后,父亲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最后他不再回来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像他曾经带来的那些欢笑一样,他悄无声息地蒸发在了空气里。
紧接着,母亲也不再允许我像以前那样自然而然地叫她“妈妈”了。
“小睦,以后要叫我‘小美奈美’哦。”她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脸上努力勾画出一个亲切的笑容:“你看,我们这样像不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这样多好呀,永远年轻,永远在一起。”
我看着她漂亮的眼睛,那里面映出我的倒影,一个穿着可爱洋装、表情似乎有些空洞的小女孩。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滑出那个新的称谓:“……小美奈美。”
如果……如果我没有在某次“需要安静待在房间自己玩”的时间里,无意间听到“小美奈美”在电话里和别人说的话就好了——
“……有时候看着她那张越来越像我年轻时的脸,心里真是……她也太会长了。而且那孩子,你不觉得她有时候……安静得吓人吗?明明该笑该闹的时候一点不差,但转过脸,那双眼睛……空空的。简直像个……怪物。我有时候都怕她。”
——如果我没有听到那些话,或许我还能继续相信,这只是家庭角色一次有趣的转换,是母亲想要保持青春亲密感的小小游戏。
但我听到了。
那些词语很凉,带着一种蔓延开来的茫然。
我彻底失去了“爸爸”和“妈妈”。
这是若叶睦的错误吗?是因为我太会“扮演”,反而让他们找不到可以爱的真实了吗?
还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一个值得被爱的“真实”?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那些问题太复杂,太沉重,像一团湿透的棉絮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我只知道,祥还需要我。
不是需要“若叶睦”这个人本身,而是需要“只有她才能扮演的角色”——一个万能的、体贴的、永远能接住她所有情绪和需求的完美陪伴者。
祥其实从来不明白,为什么我偶尔会记不住我们一起做过某些事的细节,为什么有时对话到一半我的反应会慢上半拍……
她很单纯,单纯到可以毫无芥蒂、甚至可以说是肆无忌惮地“使用”我而意识不到自己正在索取什么;
她也太美好,美好到让那个躲在深处的我,依恋她给予的每一份信任和靠近,而舍不得去责备这样单纯地“使用”着我的她。
她是我混乱世界里,唯一清晰、稳定、且愿意让我靠近的光源。
即使这靠近,需要我不断调整“面具”的角度。
但我偶尔也会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寂寞。
因为随着年月增长,祥子自己也成长了。
她可以把很多事情都处理得恰如其分,可以轻松应付许多我曾经需要为她“解围”的场景。
她不再总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大小姐,她变得游刃有余,变得……难以捉摸。
我开始读不懂她一些时刻的表情了。
她弯起眼睛笑的时候,眼底深处可能藏着一片阴云;
她平静地说着“没事”的时候,指尖可能正微微蜷缩……
她的表情和她真正要做的事情、要达成的目的,似乎总是隔着一层薄纱,有了我无法再轻松洞悉的不同。
祥好像……也不再那么“需要”那个只会笨拙地扮演“保护者/陪伴者”的我了。
可是,她没有抛弃我。
她依然会带着我,和我说话,分享她的事情。
这让我那份惶恐的依恋,变得更加卑微和紧抓不放。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有一天祥对我说:“睦有什么想要的吗?上次妈妈偷偷带我们去游乐园的时候,她说你似乎对着什么东西看了好久,让我来问问你。她说要给你也准备一份礼物呢!”
游乐园……我努力回忆。
记忆有些模糊,像浸了水的油画。
但有一个画面逐渐清晰:穿着笨拙可爱玩偶服的工作人员们,他们怀里抱着一些形状奇特的、会发出响亮声音的东西——乐器。
其中有一个,有着流畅的曲线,长长的脖子,几根绷紧的弦,有人用手指划过,就能带出一串让人心跳跟着加速的音符。
吉他。
那个词突然跳进我的脑海。
几天后,我收到了一份礼物,一把吉他。
不是常见的原木色或黑色,而是闪亮的粉色,上面洒满了细碎的亮粉,在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
它很新,带着工业制品精密的气息,却因为过分的装饰显得……有些轻浮。
“小睦一直是个可爱的孩子,最适合这种漂亮的颜色了。”
瑞穗阿姨带着一种我无法完全理解的怜惜神色,对我轻声说:“小睦,从现在开始,这把吉他就是属于你的东西了哦。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能拜托你,让这把吉他‘唱歌’吗?不是弹出正确的音符,而是唱出……只属于你的声音。”
她的话像一串复杂的密码,我只听记住了几个词。
但这就够了。
像在漫无边际的黑暗海面上,终于看到了一盏虽然遥远却明确指向的灯塔。
在那之后,我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到近乎尖锐的愿望:“我想要吉他唱歌。”
不是扮演谁需要的角色,不是做出让谁开心的行为。
只是“我”和“吉他”,产生一种连接,发出一种声音。而这份声音,最终的目标,是指向祥的。
这个愿望如此强烈,以至于它像一道屏障,暂时隔开了其他所有纷乱的情绪和困惑。
所以,那些祥已经不再需要我笨拙扮演的“保护”……不重要了。
那些大人们复杂难懂的目光和期待……不重要了。
那个名为“家庭”的、早已空洞冰冷的框架……不重要了。
那个连我自己都找不到的、所谓的“真实自我”……暂时,也可以不去想了。
我只要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