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里，我们……小睦她很努力。
她似乎真的忘掉了躲闪在深处的“我们”，忘掉了那些模糊不清的困惑和期待，全身心地投入到那件闪闪发光的新玩具——吉他里。
祥越来越可靠了。
她不再需要一个小尾巴笨拙地为她解围，也不再需要一个开心果刻意地制造气氛来调节她的情绪。
她可以自己处理好很多事情，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游刃有余。
所以小睦果断地舍弃掉了那些已经“无用”的旧角色和旧面孔。
她把自己简化，再简化，最后浓缩成一个总只是安静跟在祥身后影子般的小妹妹形象。
听从祥的每一个指示，偶尔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抱着那把过于花哨的吉他，弹奏一些生涩或流畅的段落。
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没什么波澜的金色眼睛望着祥。
她在等待一个评价，一个超越“好听”能触碰到某种内核的认证。
但祥似乎从来都只觉得“很好听呢”，或者“小睦进步真快”，语调温柔，符合一切社交礼仪。
那不是“像是唱歌”，甚至不是“有感情”。
那只是对一个努力成果的标准化肯定。
她仿佛从来不在乎为什么小睦一定要让她来听，为什么每次弹完，那道安静的视线会固执地停留在自己脸上，仿佛在渴求某种穿透音符的东西。
但祥知道，小睦付出的努力是需要被回应的——这是教养，是礼节，是维持关系的基本互动。
要怎么样才能让吉他真的“唱歌”呢？小睦不知道。
她只是反复练习着指法，记忆着和弦，试图用技巧填满那个空洞的愿望。
而那时，因为“不再被需要”而失去了存在意义的“我们”，随着小睦专注力的完全收束，陷入了更深、更沉的睡眠。
外面的世界，只剩下单调的琴弦振动声，和偶尔祥温和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似的夸奖。
再次朦朦胧胧地感觉到外面的世界，是在瑞穗阿姨去世的消息传来之后。
病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悲伤。
小睦心里很难过，一种钝痛堵塞在胸口。
但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去恰当地表达这份难过，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才算“合宜”。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脚冰凉，看着黑白照片上瑞穗阿姨温柔的笑脸，大脑一片空白。
小祥泣不成声，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肩膀微微颤动着。
清告叔叔和定治爷爷在外面走廊，压抑着音量的争执断断续续传进来，话语碎片般锋利。
小睦真是笨蛋呢。
除了怀里这把逐渐不再闪亮的吉他，她什么都没有了，连“如何悲伤”都弄丢了。
瑞穗阿姨是少数会看着她的眼睛说话的人，虽然那些话她那时并不全懂。
现在连这一点微弱的连接也断了。
那不是太可怜了吗？明明我们还在呢，却都被弄丢了。
不知怎地，我牵引着这具身体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轻轻拥抱了正在哭泣的小祥。
她的身体很单薄，还在发抖。
果然，我才是姐姐呢。
看着这样的小祥，还有那个连悲伤都不会了的小睦，半梦半醒的我模糊地想。
她们都不过是需要被引导、被安慰的小妹妹。
之后的事情又变得朦朦胧胧了。
记忆的胶片再次浸水，影像模糊。
我只依稀记得，那之后小祥沉默了好久，眼神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在沉淀。
再后来，小睦拉着她去看了高中学姐乐队的演出。
演出很青涩，但很热烈，台下观众的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小祥开始想要组乐队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破土的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生长出来，而小睦选择了支持。
笨蛋小睦——我在昏暗中微微叹息。
这样小祥就不只属于你一个人了啊。
她的时间，她的精力，她的热情，她的“需要”都会被分走，会投向别处。
但……感知着小睦那细微的情绪波动，我发现她似乎……是开心的。
不是扮演出来的那种活泼，而是一种更真实的雀跃。
她很高兴看到小祥的眼睛重新亮起来，很兴奋地看着小祥拉着一个又一个人，谈论着旋律、歌词和乐队名。
哪怕祥子谈论的对象不再是“小睦”单独一个，她也高兴。
“cRYchIc”这个名字成了小睦除了吉他以外新的所有物。
虽然她拥有的不过是其中的五分之一，是吉他手的位置。
但这份“拥有”的感觉，和仅仅作为“祥的附属品”时是不同的。
这里有了灯喃喃却真挚的歌词，有了立希精准有力的鼓点，有了素世温柔联结的气氛……
虽然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弹着，但空气里流淌着某种共同创造的东西，那是仅靠她和祥两人无法生成的。
但是后来，很多事情发生了。
像是精美的瓷器突然从桌上滑落，碎裂声清脆而残酷。
祥子离开了家族，那个曾经赋予她一切光环与枷锁的地方。
我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一阵冰冷的不快，像是预见冬日将近的寒颤。
直觉告诉我，祥子不可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带着这样的裂痕和重负，她想要维持的“正常”和“前进”，只会把身边所有人都无声地拖入泥潭，越陷越深。
所以后来，当祥子走进那间熟悉的练习室，用尽全身力气对所有人宣布“我要退出cRYchIc”时，小睦心里是明白的。
她看着祥子强撑着严厉到近乎冷酷的表情，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极力压抑却仍在破碎边缘摇晃的东西，她知道小祥在演一场戏。
一场她不得不演，也必须演到底的、孤独而痛苦的戏。
小睦自己最不擅长演戏了，不是吗？
她只会笨拙地戴上面具，然后把自己弄丢。
所以她当时只想沉默，至少不去笨拙地配合，也不去残忍地揭穿。
她只需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扮演好那个此刻最需要的角色：一个顺从的、安静的、对此没有异议的“若叶睦”。
只要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什么都不说，等祥子独自走出这扇门，这场暴风雨就会过去，一切就会回到……回到某个可以假装平静的“原点”。
其实哪里也回不去了……她心底明明知道。
但至少，这样一来，祥子肩上的重量，或许能减轻一丝一毫？
她不必再费心维持这个已经出现裂痕的幻象。
但一股极其强烈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冲了上来，让死一般沉睡的我感到一阵不快。
那并不是针对祥子的愤怒，更像是一种积累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和不甘心。
凭什么总是要配合？
凭什么总是小睦在调整、在舍弃、在扮演，去配合祥子的每一步，哪怕那一步是走向悬崖？
配合到最后，连最基础的意愿都要变得模糊不清，都要为了“配合”而强行定义或忽视吗？
即使“我们”从未被任何人以真实的面目爱过，但是，在cRYchIc那些练习的午后，在那些旋律交织的瞬间，在祥子因为一段满意的编曲而露出短暂明亮笑容的时刻……
那段日子，抛开所有沉重的背景和未来的阴影，其实……还是有些开心的碎片在小睦的心里遗落下来的。
小睦怎么能连这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真实感受都要丢掉？都要为了“配合祥子的退出”而一并否认掉？！
于是，那句话不受控制地从“若叶睦”的嘴里溜了出来。
冰凉，平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
那是被委屈和不甘唤醒些许的“我”的梦呓——
“我从没觉得玩乐队开心过。”
“我”确实没觉得开心过。
为了它，我们和小睦早就失去了太多东西，祥子也背上了她本不该背的重担。
那些短暂的、明亮的碎片，被更多沉重的丑陋阴影覆盖了。
如果这份“拥有”最终带来的只是更多的割裂和痛苦，如果祥子决定用这种方式来斩断……
那不如，就由我来做这个更冷酷的刽子手好了。
用一句话彻底砸碎它好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小睦惊呆了。
她清楚地感觉到那句话是从这具身体的喉咙里发出的，但那绝不是她的意志。
她像一个被突然夺走了控制权的提线木偶，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句话引发的连锁崩塌。
她看着灯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光芒彻底熄灭的崩溃表情；看着素世瞳孔放大、陷入一片空洞的茫然；看着立希攥紧的拳头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还有……祥子。
祥子脸上那强撑的表情在那句话的撞击下，彻底崩塌、碎裂，露出底下近乎绝望的震惊和受伤。
那时候，小睦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当时说出那句话的我，其实也并不真的清楚那究竟意味着什么，会带来怎样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只是一个凭着模糊感觉和积压情绪行动的影子，一个在沉睡中感到窒息而试图捅破水面的困兽。
那句话之后，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空白感席卷而来。
外面的世界再次变得喧嚣而模糊，那些哭声、质问声、断裂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被拖回了意识的深潭，沉沉睡去。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能极其模糊地感知到外面世界的变动：
灯组建了新的乐队，她们的演出很出彩。
祥子组建了新的乐队，名字叫Avemujica；小睦又被拉了进去，被赋予了新的代号……“mortis”。
但这一次，从最开始，笼罩一切的空气就截然不同了。
祥子变了。
不，或许不是变，而是她身上那些曾经被温和教养包裹的棱角被现实打磨得异常锋利，全部翻折了出来，成为保护自己也是驱动向前的唯一武器。
她变得急切、焦躁、像一根被拧到最紧、随时可能崩断的琴弦。
她要这个新乐队在最短时间内以最轰动的姿态主流出道，要热度，要话题，要不容置疑的成功。
而这一切竟然真的很快实现了。
武道馆的灯光璀璨夺目，面具在那一刻被揭开。
小睦之后问过若麦为什么要那么做，若麦说是“受人指使的”。
呵呵。
祥子明明说不会要求小睦露脸的，她知道小睦最不擅长应对那些东西了。
之后，海玲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高效地安排着一个接一个的行程、采访、商业活动。
若麦在镜头前总是游刃有余，巧妙地制造着一个又一个话题，将“佑天寺若麦”的个人名气与“Amoris”的角色热度炒得密不可分，如火如荼。
“初华”……啊，初华。
她似乎总是很忙，为了稳住SUmImI那边的粉丝，不得不在两个组合之间疲于奔命。
祥子大概是心疼她的辛苦，或者是觉得她这样分身乏术反而会影响Avemujica专注高效的步伐？
不管怎么说，除了必要的排练和演出，初华反而越来越少让她参与乐队对外的诸多事务和曝光。
结果就是，一切都压到了小睦一个人单薄的肩膀上。
小睦讨厌镜头，从来就讨厌。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在聚光灯下，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中，去扮演一个名叫“若叶睦”的有血有肉的“活人”。
那比扮演任何一个特定角色都要困难百倍。
可现在，她不得不一次次地站在那些镜头前，努力牵动嘴角的肌肉，试图做出“mortis”该有的、或神秘或冷冽的表情，去回答那些尖锐的问题。
她看着若麦在综艺节目里轻松地抛出一个个梗，接住所有抛来的话头，游刃有余得像在玩一场游戏；看着海玲平静地确认流程，应对所有突发状况，像一道稳固的防波堤；看着祥子在后台，侧脸线条紧绷，眼睛紧盯着监控屏幕，计算着每一分每一秒的现场效果和舆论反应……
她越来越沉默。
在镜头前是努力表演后的精疲力尽，在镜头后是卸下所有表情的真空般的空洞。
她越来越累。
那不仅仅是一种身体上的倦怠，更像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对这一切的疏离和无力。
而我，就在这片越来越厚、越来越重、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下，一点点地苏醒了过来。
不再是被动地模糊感知，而是开始清晰地“听到”小睦内心那些无声的嘶喊，“看到”她情绪深处那片日益扩大的荒原。
那不仅仅是疲惫，是一种更深、更黑的东西——孤独。
一种即使身处人群中央、被聚光灯笼罩、名字被千万人提及也无法缓解的彻骨孤独。
若叶睦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华丽的牢笼。
她再次扮演着大家需要的角色：媒体需要的话题人物“若叶睦”，乐队需要的吉他手“mortis”，祥子需要的……那个听话的、能完成任务的“部件”。
却依然没有人，哪怕仅此一次停下来问过她：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现在……是谁？
就连祥子，那个她曾经紧紧抓住、视为世界唯一重心的人，此刻面对她时，话语也只剩下清晰的指令——
“睦，这里的吉他solo要更锋利一些，要有切割感。”
“睦，注意表情管理，镜头带过来了。”
“睦，记住，你是Avemujica的mortis，你的每一个眼神都是演出的一部分。”
她从来没有问过：“睦，这样的行程，你累吗？”
或者，哪怕只是像从前那样，无关痛痒地问一句：“睦，你开心吗？”
更从来没有触及那个最核心的问题：“睦……你想做什么？”
小睦真的，除了怀里那把吉他，一无所有了。
她简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名为“若叶睦”的乐器。
心里沉积的那股从cRYchIc雨日便埋下的不满和委屈非但没有被时间冲淡，反而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冰冷、坚硬。
我想起来了——小睦为了祥，一步步地，亲手将“我们”割舍。
她丢掉了那些可能带来麻烦的“活泼”，掩埋了那些可能不被需要的“闹腾”，封存了那些或许不够得体的“小任性”……
她把所有那些不属于“安静乖巧小妹妹”这个单一角色的丰富可能性，全都像丢垃圾一样，丢进了角落。
然后，她把自己提炼、压缩，变成一个只会弹吉他和机械性跟随的影子。
可即便如此，即便她把自己简化到这种程度，祥子……丰川祥子，还是没有真正地“理解”过她。
从来没有。
一次都没有！
她听不懂小睦吉他所求的“唱歌”，她看不到小睦沉默背后的那片荒原，她意识不到小睦的“配合”之下那份日益增长的无措孤独。
她理解的是“若叶睦的吉他技术需要提升以符合乐队风格”，她看到的是“mortis在镜头前的表现力有待加强”，她利用的是“若叶睦这个名字以及其家庭背景所带来的话题价值”。
即使仅仅是那个被她简化后、只剩下“需要吉他和祥子”这两个执念的、单纯到近乎苍白的小睦，丰川祥子也没有理解……
而现在这个，背负着mortis之名、在公众视野里僵硬微笑、在高压日程下步履维艰的小睦，丰川祥子同样没有理解！
她理解的，或许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名叫“若叶睦”的、好用又听话的“部件”。
一个可以放入cRYchIc作为吉他手，也可以放入Avemujica作为mortis的标准化零件。
至于这个零件内部是否存在不同的人格，是否有属于“小睦”的脆弱和属于“我们”的呐喊，是否有在漫长扮演中积累的、足以压垮一切的疲惫和委屈……
她不在乎。
她从未真正“看见”。
所以，在这不被看见的孤独中，我开始讨厌起丰川祥子。
这种讨厌不是灼热的恨意，更像是一种缓缓沉淀的失望。
为她对小睦那份孤注一掷的追随所表现出近乎残忍的“习惯”和“无视”。
为小睦即便如此伤痕累累、迷失自我，却依然像飞蛾扑火般无法停止望向她的目光。
更是为了……“我们”那些被丰川祥子的“理所应当”和“目标明确”，白白浪费掉的“爱”。
那个让虎视眈眈积攒着冰冷怒气的我重新掌控身体，让行将破碎的小睦得以彻底休息的临界点……最终还是到来了。
引爆的舞台，是一档以标榜轻松搞笑作为卖点的综艺节目录制现场。
那期节目邀请了如日中天的Avemujica作为主要嘉宾。
流程过半，在主持人与其他几位成员完成了几个设计好的游戏环节、炒热了气氛之后，话题如同预设好的轨迹，自然地滑向了展示每位成员“个人魅力与才艺”的部分。
轮到她时，坐在一旁的佑天寺若麦在主持人目光投来询问的刹那，脸上带着那种怂恿的笑容，半开玩笑地扬声提议：“接下来，让小睦来段即兴独奏怎么样？”
镜头和所有在场者的目光，瞬间牢牢锁定在若叶睦身上。
她穿着那身属于mortis的演出服，怀里抱着她的吉他。
浅绿色的长发在演播室过量的人造光源下失去了柔和的色泽，显得有些干枯。
她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像覆了一层薄霜，眼睑下那抹无法被厚重舞台妆完全掩盖的淡青色阴影，透露出连日积累的疲惫。
听到若麦的话语，她似乎恍惚了一瞬，眼神没有焦点地漂移了一下。
然后，在主持人热情的鼓励，以及现场观众起哄般的掌声中，她像个接收指令延迟的机器，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被人引到舞台中央预先放置的高脚凳上，坐下，略显笨拙地调整了一下面前的立式麦克风。
手指轻轻搭上琴弦，指节微微泛白。
开始。
最初的几个小节还算平稳，是她烂熟于心的Avemujica某首曲目的吉他片段。
音符机械地流淌出来，准确但冰冷，没有丝毫生命力。
很快，细微的异样出现了。
她按弦的左手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出现肉眼可见的颤抖。
那颤抖起初轻微，随着演奏继续，像水面的涟漪般扩散到整只手。
终于，在一个需要快速而干净地切换和弦的复杂过渡段落，她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似乎“啪”地一声断开了。
本该按在特定品格的指尖，错误地划过了一根不该触碰的琴弦。
“铮——！！！”
一个尖锐刺耳的不和谐音突兀地炸响在演播室精心调控的音响系统中。
若叶睦整个人猛地一颤，仿佛被那个自己制造出来的声音电击了。
她所有的演奏动作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茫然地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仿佛第一次认识那几根僵硬弯曲的手指，不明白它们为何不再听从大脑最基础的指令。
演播室里，之前还活跃热闹的气氛瞬间冻结。
主持人脸上职业化的笑容僵住，张开嘴，打圆场的话还没组织成完整的句子——
只见舞台中央的女孩，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起来。
那不是哭泣的抽噎，更像是一种内部结构彻底崩坏前的痉挛。
接着，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她就像一具被突然从内部抽走了所有支撑骨架的人偶，抱着那把闪粉色的吉他，身体一软，从高脚凳上直接滑落，“咚”地一声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小睦！”丰川祥子和初音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两人从嘉宾席猛然起身，就要冲上前。
工作人员也瞬间慌乱，有人从舞台侧面快步跑来。
但，就在混乱蔓延开的瞬间，那个跌坐在地上的女孩，却自己动了。
她先是摇摇晃晃地用一只手撑住地面，然后稳稳地站了起来。
她抬起头。
脸上的神情，与之前那种空茫脆弱到即将碎裂的表情作比较，已然天差地别。
苍白依旧，但那苍白成了舞台妆的底色。
金色的眼瞳里，之前弥漫的疲惫与茫然被尽数扫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夸张戏剧张力和某种冰冷讽刺意味的神采，明亮到灼人的地步，像是两簇在寒夜里点燃的火焰。
她没有去看正冲过来的丰川祥子，也没有理会周围涌上来的人群和刺眼的镜头。
她只是将手中那把仿佛突然变得多余的吉他，非常随意地往旁边一递。
然后她张开双臂，挺直脊背，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掠过台下无数张或惊愕或好奇的脸，最终投向虚无的远处。
在这具身体内部，在那短短一瞬的黑暗与空白交接之际，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个名为“小睦”的意识是在哪个音符断裂时彻底放弃了？
是在身体跌落地面时陷入了沉睡？还是更早，在日复一日的压力中，早已悄然滑入了深渊？
那重要吗？
对此刻站在这片混乱中央的“我”而言，一点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舞台归我了。
话语权，归我了。
“我愿为你编织摇篮，以天鹅绒制成……棺材板的摇篮曲。将你温柔的包裹，你甚至不会察觉到，自己已经如死去一般沉睡……”
清冽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演播室的每一个角落。
瞬间的寂静之后——
“哗——！！！”
更热烈、更兴奋的掌声和喝彩声如同海啸般爆发出来。
导播室切出的特写镜头里，观众们脸上写满了惊喜和赞叹。
主持人反应极快，立刻接上话头，盛赞这是“令人震撼的即兴艺术表现”、“将乐队世界观融入临场反应的天才之举”。
没有人认为那是崩溃，更没有人觉得那是求助的信号。
所有人都认为，这理所当然是精心设计的一环。
这理应是是这位出身演艺名门的少女信手拈来的舞台表演。
她可是森美奈美和若叶隆文的女儿啊，她天生就该拥有这种游刃有余甚至惊世骇俗的表现力，不是吗？
事后，在回到后台那间狭小嘈杂的休息室时，丰川祥子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
她把我拽到阳台上，脸上有着惊悸、困惑和怒火交织的复杂神色，却偏偏还费力维持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具。
她质问眼前这个神情举止都无比陌生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而我只是歪了歪头，用那种轻快的语气回答：“我是墨缇丝。”
是的，现在有的只有“我”和小睦了。
那个疲惫不堪、承受了所有压力、只想弹好吉他却连这都失败了的“小睦”，此刻已经陷入了沉睡。
在外活动的，是“我”——墨缇丝。
是曾经被遗弃，陷入死一般沉睡的“我们”的所有积淀。
是所有被压抑的委屈、愤怒、表演欲，以及对“扮演”这件事本身深刻而扭曲的洞察……如今凝聚成了我。
用代表死亡与终局的“mortis”谐音而来的“墨缇丝”之名，简直再合适不过了，不是吗？
我就是小睦无法承受之重的显化，是她亲手推开的阴影的具现。
丰川祥子试图向事务所隐瞒此事。
她大概动用了某些影响力或话术，或许成功了——至少表面上，没有人正式对那次录制现场的“意外”进行深入追问，对外通稿也统一口径为“富有艺术感的即兴环节”。
但是，终究还是有个人，察觉到了那完美表演下的裂缝。
不是乐队成员，不是节目组，而是那个目光总仿佛能穿透一切华丽外壳的经纪人——丸山福助。
不知道他和丰川祥子之间达成了怎样晦涩的共识或交易，进行了怎样的沟通与拉扯。
总之，结果就是，我又要被送去“那个地方”了。
医院，诊室，穿着白大褂的人，问询，评估……那一套令人厌倦的程序。
无所谓。
反正小睦已经沉睡了，在我为她编织的那片天鹅绒般柔软却冰冷的摇篮里。
在她愿意醒来，或者我准备好让她醒来之前，外面这些令人烦躁的、痛苦的、纠缠不休的事情，就由我来处理好了。
所有的争吵、压力、期待、审视、不被理解的孤独……还有那个让她痛苦追逐却又不断失望的源头丰川祥子……
我来解决。
所以，过去的一切，那些让小睦哭泣、让我愤怒的往事，都不过是漫长噩梦中的片段罢了，对吧？
等天亮了，等一切都清理干净了，噩梦自然就会消散。
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