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缇丝最终挑选并购买了两双合脚的魔术贴运动鞋之后，三人提着购物袋，来到了商场三楼一家装修简约的咖啡馆，在靠窗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卡座落座。
窗外是商场中庭挑空的空间，能看到下方熙攘的人流和悬挂的艺术装置，但几盆高大的绿植恰到好处地遮挡了部分视线，营造出一种半开放的私密感。
墨缇丝对新鞋子爱不释手，已经换上了那双黑灰色的，脚上那双帆布鞋连同旧袜子一起被妥善收进了购物袋。
她坐下后起初还老实了一会儿，但很快就被不远处一家开放式甜品店精致诱人的橱窗吸引了目光。
橱窗里陈列着造型可爱的杯子蛋糕、色彩缤纷的马卡龙塔和淋着光泽酱汁的各式切块蛋糕，在暖色调的射灯下散发着无声的邀请。
她的脑袋时不时就往那个方向偏，金色眼瞳里写满了好奇和渴望。
福助坐在她对面，将她的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端起服务生刚送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平静地开口，目光依然落在墨缇丝脸上：“想去那边看？可以。”
墨缇丝立刻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看中什么想吃的，一会儿给你买。”福助补充道，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交换条件：“但是，过去之后，只能在那家店门口附近看，保持在我坐在这里能一眼看到你的范围内。不能乱跑，不能跟陌生人走，能做到吗？”
“能！”墨缇丝回答得飞快，语气雀跃，显然对这个“任务”非常满意。
她立刻从卡座上滑下来，脚步轻快地朝着那片甜蜜的角落跑去，但果然很听话地在距离甜品店橱窗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蹲下身，开始隔着玻璃仔细研究那些精致的点心，小小的背影透着专注。
祥子坐在福助对侧的座位，与墨缇丝斜对角。
她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柠檬水，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杯壁凝结的水珠沿着曲线缓缓滑落。
她的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中庭那些缓缓上下移动的观光电梯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边缘。
她正点开福助发给她的那份录音文件，插上耳机安静地听着长谷川信彦用清晰平稳的嗓音所做的专业判断和建议。
那些关于“叛逆而非恨意”、“理解压力”、“依赖倾向”和“需要安全沟通桥梁”的分析，像是将她心中那些混乱的焦虑、愤怒和不解都切割成了一块块可供审视的标本一般，带来些许钝痛和安心。
虽然无法立刻解决痛苦，但这至少提供了某种清晰的认知坐标。
听完后，她摘下一只耳机，看向福助。
福助也正好看向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或提问。
祥子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福助的肩膀，落在不远处那个蹲在甜品橱窗前几乎要把脸贴到玻璃上的娇小背影上。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种下定决心后的干涩：“……福助先生，我听完了。我……大概明白了信彦医生的意思。”
她顿了顿，手指收紧：“接下来几天，我想……暂时搬到若叶家去住。试着和墨缇丝……多相处看看。按照医生说的，试着去……理解，去建立安全的沟通。”
这是一个主动到甚至有些破釜沉舟意味的提议。
搬进若叶家，意味着将自己彻底投入那个目前由“墨缇丝”主导的充满不确定的环境，直面那份与自己息息相关却又无比陌生的隔阂。
福助听了，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回应：“确实。如果有你在身边日常照看着，以相对自然的方式相处，她或许会更容易放下一些戒备，慢慢敞开心扉。至少，比隔着电话或者只在工作场合见面要直接。”
他的赞同很务实，是基于信彦建议的逻辑延伸，没有附加任何个人情绪。
祥子得到这个肯定的回应，似乎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必须处理的琐事，拿起手机一边解锁屏幕一边说：“那……我想先给初华打个电话说一声，免得她担心。你知道的，我最近……暂时寄宿在她家里。”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甚至没有刻意解释“为什么寄宿在初华家”的背景故事。
在她看来，以丸山福助的性格、作风，以及他作为经纪人接触信息和为人行事的深度，自己与初华之间的这点私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也更无需自己多费唇舌去解释前因后果。
也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福助平静地点了点头，对此没有丝毫疑问或探究的神色，只是简洁地说：“好，你先打电话吧。需要我暂时回避吗？”
“不用。”祥子摇摇头，手指已经找到了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她将手机贴到耳边，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窗外。
一声，两声，三声……规律而单调的电子音在听筒里持续着，穿过嘈杂的商场背景音，清晰地敲击着她的耳膜，她一直等到系统自动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的女声响起。
祥子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失落，微微蹙起了眉。
她放下手机，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嘴唇抿了抿。
但她很快掩饰住这一闪而过的情绪，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起来，编辑着一条说明情况的短信。
她一边打字，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旁的福助轻声解释：
“……我知道初华最近很忙，很为难。她又要为Avemujica这边想歌词，构思概念，还要兼顾SUmImI最近新歌的词曲创作，两边都要顾，肯定很辛苦。所以我最近才……才不小心疏忽了，把太多压力……都转嫁到了睦身上，总是指望她能帮我分担，或者至少……别给我添乱……”
她的语气里带着歉疚，也有对自己“疏忽”了初华处境的检讨。
她似乎将初华未接电话的原因自然而然地归结于对方工作繁忙。
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轻微地响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听着她说话的丸山福助等待了几秒钟，仿佛是在确认祥子的自言自语告一段落。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祥子，用一种平淡得近乎谈论天气的语气说出了完全出乎祥子意料的话：
“SUmImI最近的新曲，包括词曲方向的统筹和最终把控，负责人是我。”
祥子正在按灭手机屏幕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抬起头，望向福助，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和茫然，仿佛没听懂这句简单陈述的含义：“……什么？”
福助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继续说道：“初华和真奈，大概……半个月前？主动找我谈过。她们觉得SUmImI目前的运营和音乐方向需要更聚焦，初华的个人精力和创作时间也确实有限，难以同时高质量地应付两边。所以，她们主动提出，将SUmImI未来一段时间的核心词曲创作、选曲以及风格统筹，委托给我来负责把关。当然，日常的行程运营、宣发对接这些，还是事务所里原先负责SUmImI的那位经纪人在做，但我现在挂名SUmImI的特别制作顾问，相关的重要决策和最终成品需要我签字。”
他陈述得很清楚，时间、人物、原因、结果、职权范围，条理分明。
这不是什么隐秘的阴谋，这是一项早已完成的工作安排调整。
祥子呆呆地看着他，手机从她微微松开的手指间滑落，轻轻摔在铺着软垫的卡座座椅上，屏幕朝下。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混乱而变得有些发紧：
“为……为什么……我都不知道……初华她……她从来没有告诉我……”
她的质问很轻，更像是无意识的呢喃，充满了被排斥在外的受伤感和无法理解。
福助闻言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露出疑惑神情，仿佛他真的对祥子这个反应感到有些不解。
“我觉得……”他声音依旧平稳，但那种“疑惑”的质感让他的话听起来格外清晰：“她可能以为你知道。这件事，至少在SUmImI内部和事务所相关层面，不算什么秘密。”
祥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真奈知道，她们运营团队的人知道，制作部那边也知道。她每隔两三天就会跟我联系一次，要么是电话讨论接下来的曲风和歌词主题方向，要么是通过通讯软件发一些她自己录的demo片段或者歌词草稿，沟通频率不算低。”
他顿了顿，拿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祥子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但我是有点好奇……”
他身体微微前倾，幽绿色的眼眸直视着祥子收缩的瞳孔，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
“你们不是……住在一个屋檐底下的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初华跟我打电话讨论工作的时候，每次都是十分钟起步，有时候甚至更长。聊demo、聊歌词意象、讨论编曲想法……这些通话，就算隔着房间门，多少也能听到一些动静或者模糊的交谈声吧？你怎么会……完全没注意到呢？”
祥子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一样又冷又重，挤压着声带，让她没能发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哪怕是一个简单的音节。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福助，看着他脸上那副平静的的神情。
耳边咖啡馆轻柔的背景音乐、远处墨缇丝偶尔因为看到可爱甜品而发出的细小惊叹、甚至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褪去，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有福助那句话，像一记无声却猛烈的重锤，带着冰冷的回音，一遍遍在她脑海里轰响。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怎么会完全没注意到？
不是初华刻意隐瞒。
不是初华不愿告诉她。
不是初华因为太忙而疏忽了沟通。
而是她自己……完全沉浸在自己那个由焦虑、执念、音乐野心和对过去的耿耿于怀所构筑的狭小却高压的世界里。
她对日夜相处的同伴身上发生的如此重要的变化竟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这些事无不涉及对方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音乐身份、职业生涯的转折、乃至主动寻求外部帮助，而且这个“外部”还是她自己警惕的丸山福助！
她一直自诩是那个支撑者，是那个在团队中扛起最多责任、规划方向、照顾队友的人。
她担心初华太累，她愧疚把压力转给睦……她沉浸在这种自我设定的叙事里。
可现实是，当初华感到力不从心、主动寻求改变和外部专业支持时，她没有察觉；当初华默默地将SUmImI一部分创作重任委托出去，试图腾出精力或寻求突破时，她没有察觉；当初华可能在电话里与福助一遍遍讨论着歌词、旋律，在她隔壁的房间或客厅里，发出那些专注于工作的声音时……她也没有察觉。
她甚至……可能才是那个被默默支撑、被悄然包容、却对此毫无知觉、反而一味索取和施加压力的那一个。
初华没有告诉她，或许不是因为隐瞒，而是以为她多少会知道。
或者……是她觉得这不是需要特别汇报的大事？
甚至是……初华体谅她最近状态不佳，不想用另一件“工作”来增加她的烦扰？
无论是哪种可能，结果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事实：她丰川祥子，对身边最亲近的同伴之一失去了最基本的关注和感知。
她被困在了自己的情绪和野心里，成了一个既盲目又自私的……索取者。
几乎令人窒息的自我怀疑混合着冰冷的孤独感，如同野兽的利爪猛地攫住了她。
窗外的阳光透过商场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在中庭投下明亮的光斑，人群依旧熙攘，说说笑笑，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色彩和声音。
但祥子坐在咖啡馆温暖的角落卡座里，却感觉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让她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