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结束后，三人重新回到福助的车里。
气氛与来时相比，有了些许缓和，至少不至于那么沉凝压抑了。
丰川祥子依旧坐在副驾驶座，但身体不再像来时那样僵硬地挺直，而是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后座上，墨缇丝叼着那个蓝色的卡祖笛，脸上的表情显得轻松许多。
她金色的大眼睛在车内来回打转，时不时停留在福助的身上。
丸山福助发动了引擎，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却不是送二人回家的方向。
祥子从窗外的景色变化中回过神来，察觉到行驶方向不对，转头看向福助：“不送我们回去吗？”
福助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况上：“答应了她的事要先做。”
他顿了一下，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正摆弄卡祖笛的女孩：“墨缇丝，带你去买双‘很酷’的魔术贴鞋。”
后座立刻传来一阵窸窣动静。
墨缇丝几乎从座位上探起身子，双手扒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小脑袋从桌椅之间的空隙钻过来一点点，金色眼眸睁得大大的，里面瞬间溢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奋光芒：“真的吗？！现在就去？好耶！！”
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孩童般的雀跃，将车厢里最后一点沉闷也冲淡散了。
祥子微微一怔，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将视线转回车窗外，但原本涣散的目光似乎聚焦了一些，落在了不断向后飞掠的商铺招牌上。
车子驶入商场的地下停车场，福助找了个位置停好熄火。
下车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风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崭新黑色口罩，递给正兴致勃勃准备下车的墨缇丝。
“戴上。”他的声音没什么波澜：“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小心点。你现在是‘mortis’，不是可以随便在商场里乱跑的小孩。”
墨缇丝接过口罩，拆开，有些笨拙但总算正确地挂在了耳朵上。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依旧亮晶晶的金色眼睛。
她似乎对这种“伪装”并不反感，反而觉得有点像游戏。
祥子则默默地拉高了自己身上那件黑底蓝色勾边的宽大冲锋衣的领子，又将连衣的兜帽拉起来戴好，遮住了部分头发和额头。
她今天这身休闲装扮本就与舞台上那个华丽冰冷的“oblivionis”相去甚远，加上兜帽的遮掩，只要不盯着脸仔细看，确实不太容易被认出来。
三人就这样走进了商场喧嚣的人流之中。
商场内部宽敞明亮，挑高的中庭悬挂着巨大的装饰艺术装置，各种品牌的专卖店鳞次栉比，橱窗里的商品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空气里混合着化妆品专区的香水味、美食区的诱人香气、以及中央空调送出略带凉意的清新空气。
背景音乐是节奏轻快的流行歌，混杂着各家店铺促销的广播声、顾客的交谈声和小孩的嬉闹声。
进入商城后，祥子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是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低垂，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兴趣缺缺，又像是在专注地思考着什么。
福助也很少说话，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放在防止那个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墨缇丝跑得太远或者撞到别人上。
而墨缇丝则彻底被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吸引了。
她戴着口罩，但那双露在外面的金色眼睛忙个不停，左边看看闪闪发光的珠宝柜台，右边望望摆满毛绒玩具的精品店，路过电子产品区时更是被那些闪烁的大屏幕和游戏演示吸引得挪不动步。
她嘴里不时发出含糊的“哇”、“哦”的惊叹声，如果不是福助偶尔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胳膊或衣领，她恐怕早就不知钻到哪个角落去了。
她顾不上说话，因为眼睛已经不够用了。
路过一间飘着浓郁水果和奶香的饮品店时，福助脚步顿了顿，很自然地走过去，对店员说了几句。
很快，他拿着三瓶芒果汁饮料走了回来，瓶身上凝着冰凉的水珠。
他递给祥子一瓶，又递给终于暂时停下东张西望后好奇看着饮料的墨缇丝一瓶。
“补充点水分。”他言简意赅，自己也拧开一瓶，喝了一口。
祥子接过，低声道了句谢，握在手里，并没有立刻喝。
墨缇丝则让福助帮忙插上了吸管，然后凑到口罩边缘，小心翼翼地将吸管塞进去，小口吸了起来，眼睛满足地眯了眯。
略作休息后，福助目光在周围扫视了一圈，指向不远处一家门面宽敞明亮的连锁服装店：“去那家看看？鞋子区应该款式比较多。”
墨缇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好！那家看起来亮亮的！”
三人走进店内。
店内音乐轻柔，光线充足，货架陈列整齐。
福助径直走向鞋区，这里的鞋子款式多样，从运动鞋、帆布鞋到略显时尚的小皮鞋都有，颜色也丰富多彩。
祥子默默地跟在后面，在一排衣架旁停住脚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前面两人的身影。
福助没有立刻让墨缇丝乱试。
他先是快速浏览了一圈货架上展示的款式，目光掠过那些过于花哨或明显不适合日常的鞋子，最后从中挑出了三四双在他看来兼具舒适性、便于穿脱且设计相对简洁顺眼的鞋子，拿在手里。
他拿着这几双候选，走回墨缇丝身边，将鞋子放在她面前的矮凳上，语气平静：“这几双看起来还行，你自己选喜欢的颜色和款式。试试看合不合脚。”
墨缇丝蹲下来，兴致勃勃地比较着：一双是黑灰拼接的网面运动鞋，魔术贴是亮银色；一双是深蓝色带白色条纹的帆布鞋，也是魔术贴；还有一双是酒红色绒面的一脚蹬，鞋口有松紧。
她左看看，右看看，有些拿不定主意。
“都可以试试。”福助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站在不远处的祥子目光微微凝住的事情。
他非常自然地在那张矮凳前单膝蹲了下来，先拿起那双黑灰拼接的运动鞋，解开魔术贴，撑开鞋口，然后很自然地托起墨缇丝的小腿，帮她褪下右脚的鞋，将那只脚轻轻放入运动鞋中。
他握住鞋后跟，让她的脚后跟落实，然后拉上前面的鞋舌，将两条亮银色的魔术贴分别粘好。
“起来走走，感觉一下。”他声音平稳，目光落在她的脚上：“脚尖顶到最前面，然后后跟这里，能伸进一个手指头吗？”
他边说，边用手指在她脚后跟和鞋帮之间试探了一下松紧。
墨缇丝依言站起来，在光滑的地砖上走了几步，踩了踩，扭了扭脚踝。
“好像……有点空？”她不确定地说。
福助点点头：“可能这双偏大一点。”
他重新蹲下，帮她解开魔术贴脱下鞋子，动作始终稳定耐心，没有丝毫不耐烦。
接着试深蓝色帆布鞋。
同样的流程：脱鞋袜，穿新鞋，粘魔术贴，询问松紧，让她走动感受，再蹲下检查鞋头，用拇指轻轻按压鞋尖上方，询问：“这里呢？脚趾头有被顶到或者挤到吗？”
“没有。”墨缇丝摇头。
“侧面呢？走路的时候，脚这边会不会磨？”他指着鞋子的内侧边缘。
墨缇丝又走了几步，仔细感觉了一下：“好像……也不会。”
最后试那双酒红色的一脚蹬。
这双穿脱更容易，福助帮她穿好后，不仅问了松紧，还让她做了几次深蹲起身的动作，观察鞋子的弯曲是否顺脚。
整个试鞋过程持续了十来分钟。
福助的动作始终细致而有条理，专注于鞋子是否合脚、舒适、便于活动。
他的询问是功能性的，触碰是必要且克制的，全程没有多余的闲聊或夸赞，只是为了尽快完成挑选。
但那种以对方实际感受为先的毫不敷衍的“照顾”，与若叶睦家中保姆为睦打理衣着时那种完成任务般“0将鞋带绑紧、确保不会散开即可”的机械性操作，形成了无声却清晰的对比。
至少祥子自己就从来没有想到，原来仅仅是完成任务和悉心照料之间的感觉会有如此大的不同。
祥子默默地站在衣架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目光无法从那个因为蹲下灰色风衣下摆拖在地面上的背影，以及那个正抬着脚，金色眼睛里满是新奇和新生信赖的女孩身上移开。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甚至可能从来没有这样耐心地、纯粹以“让对方舒适开心”为目的，陪睦做过如此琐碎日常的事情了。
买衣服？挑鞋子？一起逛商场？这些属于普通姐妹或朋友的日常互动，在她的记忆里竟然模糊一片。
更早之前……似乎也没有。
她和睦的关系，从一开始就笼罩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里。
她依赖睦的陪伴，睦也总是紧随她身边，但那更像是一种……默认的配置，如同身体与影子。
她习惯于向睦倾诉，习惯于向睦索取陪伴和支持，习惯于将睦纳入自己的计划和蓝图……
但却很少想过，睦自己是否真的喜欢那把闪闪发光的粉紫色吉他，是否真的享受在镜头前扮演mortis，甚至……是否真的愿意一次次配合自己那些有时连自己都觉得混乱的要求。
或许，只有在初中那段相对无忧的时光里，特别是在组建那个短暂的乐队cRYchIc的那几个月里，自己才真正和睦像是“姐妹”般的伙伴。
一起讨论音乐，一起期待练习，分享着共同创造某样东西的微光。
而非……更像是自己能如臂驱使的沉默“半身”。
或者，说得更加露骨和残酷一点……一个自觉或不自觉的“老大”，和她那个永远跟在身后、永远安静、似乎永远不会有自己独立意志和强烈喜好的“小跟班”。
但是，即便是那段在她回忆里难得明亮、带着青涩温暖色彩的时光……也被睦全盘否定了，彻底地、毫无余地地砸碎了。
“我从来没觉得组乐队开心过。”
这个认知像一根尖刺，带着陈旧却未消散的痛楚猛地刺进祥子混乱的思绪。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手指猛地收紧，下意识用力地握住了手中那瓶一直没怎么喝的芒果汁。
塑料瓶身在她骤然加大的握力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瓶口密封处，一缕粘稠的橙黄色芒果汁从吸管口旁微小的缝隙里被挤了出来，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流下，带来一种湿滑粘腻的触感。
像是缠绕而上的过往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