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熊本市,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白日的暖阳早已消逝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浸入骨髓的寒意。
空气清冽如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感。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在街角一盏老旧路灯投下的惨白光圈里,井芹仁菜正漫无目的地徘徊着。
那光圈像舞台的聚光灯,将她孤零零地框在中央。
她的身影在这寒冷的夜晚显得异常单薄,红色外套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黑色短裙下的保暖裤似乎并不能完全抵御从地面窜起的寒气。
她微微佝偻着背,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仿佛一只被骤然抛入严寒的羽毛还未丰厚的雏鸟,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她站在街头一动不动,只有呼出的气息在路灯下化作一团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呼啸的夜风掠过建筑物之间的空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吹乱了她脑后那两束小小的发团,也吹得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思绪如同这些被风吹散的头发,凌乱而无法抓住。
东京的喧嚣、乐队的练习、队友的脸、父亲沉默而固执的面容、姐姐焦急的劝说……
各种画面和声音碎片般掠过脑海,带来一阵阵烦闷与无力。
她用力地、无意识地搓了搓已经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掌,指尖传来的微弱摩擦热感稍纵即逝。
然后又抬起手,用同样冰凉的手指捏了捏自己早已冻得通红的耳垂,仿佛这个动作能带来些许虚幻的暖意。
蓝色的眼眸失去了平日在舞台上那种灼人的锐气,只剩下茫然的游移。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
回家?那扇熟悉的门后,是她此刻最想靠近却又最恐惧面对的现实。
那里有她认定了永远无法改变、永远无法理解自己的父亲,有她急于逃离的过往和期待,有她亲手划下似乎难以弥合的沟壑。
焦躁的情绪像小虫子一样啃噬着内心。
她猛地抬脚,用力踢飞了脚边一颗无辜的小石子。
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啪嗒”一声落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这一踢似乎泄掉了少许郁结之气,但紧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空落。
她抬起手,用力抓挠着自己脑后的发团,指尖揪扯着发丝,带来轻微的刺痛。
蓝眼睛里翻涌着想要彻底独立、挣脱一切的决绝,可在这股炽热的决心背后,冰冷的恐惧与茫然如同附骨之疽——她从未真正彻底离开过家庭的羽翼,她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
那份对于绝对“正确”的偏执追求,虽然在经历了许多事后,她已经学会将评判的标准放宽了些许,但它依然根深蒂固地存在着。
这像一道无形的栅栏,让她看不清前路,也让她在处理与至亲的关系时笨拙而彷徨。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自我撕扯的混乱中时,一片高大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截断了路灯惨白的光。
井芹仁菜猛地一惊,像受惊的小动物般慌忙抬起头,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瞳孔收缩,那种下意识充满防备的姿态仿佛让她全身都竖起了看不见的尖刺。
而让她惊讶的是,站在她面前的是丸山福助。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灰白色长风衣,立在寒冬的夜色里,身形挺拔得像远处黑色的山脊。
幽绿色的眸子在路灯侧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冷静近乎非人的微光,正平静地看着她。
“井芹仁菜小姐,”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缓步走近,皮鞋踩在冰冷沥青路面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有种奇特的节奏感。
仁菜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要抵住冰冷的路灯杆。
“丸、丸山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丸山福助的脸色在光影下半明半暗,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桃香她们很担心你。所以,我比你提前了一些到熊本,先跟你家人做了一些必要的沟通。”
“桃香姐……”听到这个名字,仁菜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竖起的尖刺仿佛软化了些许。
这个名字像一道暖流,短暂地驱散了些许周身的寒意。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啊……是这样啊。”
然而,那双在暗处依旧清晰映出她身影的幽绿眼眸并没有移开。
那目光平静,却有种穿透力,仿佛能轻易剥开她愤怒和倔强的外壳,直视里面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细看的恐惧与不安。
“你还没回家去?”福助问。
问题很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仁菜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嘴唇微微翕动,却像被冻住了一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半晌,她猛地别过脸去,视线死死盯住地面上一道裂缝,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颤抖和委屈:“……回去了又怎么样?他……我父亲……他只会让我放弃!让我滚回学校,像个他所谓的‘正常人’一样活着!他根本……他根本不明白!也永远不会试着去明白!”
“井芹宗男是个值得尊敬的男人。”丸山福助打断了她即将喷薄而出的重复过无数次的控诉。
他没有使用“你的父亲”这样带有情感联结的称谓,而是选择了直呼其名,剥离了所有的身份,直接评价起那个人:“他只是不善言辞,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粗糙顽石。但那份沉默背后,是对家庭沉甸甸的责任,和一种……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表达甚至未必能完全理解的深沉父爱。”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回忆白天的会面:“他为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感到不适应,这是事实。但他也同样感到骄傲,只是不习惯用语言表达。虽然难以适应,但我能看出来,他在努力调整自己的步调,试图跟上你的步伐。”
他脑海中掠过白天和室里,那个中年男人认真倾听、不时提问、最后深深低下头抹去眼角湿意的画面。
一个能为了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儿乐队的经纪人,一遍遍冲泡茶水,固执地想要理解关于女儿未来的每一个陌生词汇,并在最后郑重托付的男人,其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冷硬顽固。
“骄傲……?”仁菜喃喃地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尝一个陌生而艰涩的外来语。
从这个虽然并不严苛难处但总是保持着距离感的经纪人口中,听到对自己父亲如此直接且高度的评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起来。
细细分辨,那里面当然有自己观点被驳斥的不爽和委屈。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奇异的、被认可的喜悦,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自豪。
为那个“顽固”的父亲,竟然能得到丸山福助这样的人的尊敬而感到一丝自豪。
她紧握的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些许力道。
“而且,”福助没有给仁菜时间多想,继续说道:“他还在用来会客的和室里,挂上了你们乐队的周边。那件写着‘不登校’的白色短袖被洗得干干净净,像悬挂一件珍贵的宝物一样,放在每个客人都能看到的位置。我想,那大概是他无声的宣言——他要告诉所有来访者那是他的骄傲。”
这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远比之前更大的涟漪。
仁菜猛地抬起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涌上来的是一种酸涩的暖意。
“这样吗……难怪……”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恍然:“难怪我上次回公寓收拾衣服时,怎么都找不到那件短袖了……原来是被他拿回去了……”
“……?”
总之,经过这番简短的交谈,丸山福助示意仁菜将她那个看起来不大的行李包放进停在路边的汉兰达后备箱。
然后,他带着依旧有些魂不守舍的仁菜,转身走进了那家暖黄灯光透出的料理店。
回到之前的包厢,拉开布帘,里面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介绍一下,虽然大概没有这个必要。”福助侧身让仁菜进来,语气如常:“井芹仁菜,‘有刺无刺’的主唱。仁菜,这几位你应该都认识,高松灯、椎名立希,以及你老乡佑天寺若麦。”
仁菜显然还处于有些懵的状态,对灯和立希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若麦脸上。
她仔细看了看,忽然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等等……你……你是那个!网络上最近很红的……‘帅面喵姐’?!”
她显然看过那些视频,脸上写满了惊讶:“你居然也是熊本人?还住得这么近?我看视频的时候就听出一点口音,但从来没想过会在熊本碰到真人!”
“所以说不要叫我‘帅面喵姐’了啊啊啊啊!!!”
佑天寺若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座位上弹起来,双手捂住耳朵,发出了今晚不知道第几次羞愤的尖锐爆鸣声。
声音之大,引得隔壁包厢都传来了隐约的咳嗽声。
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立希则翻了白眼,但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丸山福助已经淡定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抬手示意店员再加一份碗筷和菜单。
“所以,你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