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张碟片是一部节奏缓慢的欧洲文艺片。
黑白影像,大量的固定长镜头,人物对白稀少而含蓄,充斥着沉默与留白。
高松灯看得有些云里雾里,但那些微妙的光影变化以及人物眼神中传递的复杂情绪依然吸引着她。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福助先生……”她转过头,看向身侧同样安静注视着屏幕的男人:“您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同的片子?而且还带到熊本来。”
丸山福助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屏幕上,女主角正在空旷的火车站台上长久地凝视着一列远去的火车。
他回答得很自然,仿佛这问题答案显而易见:“都是以前陆续买的,或者别人推荐的。看着觉得可能会感兴趣,就收起来了。”
“那……以前都没看吗?”
“嗯。”福助轻轻应了一声:“一直很忙,各种各样的事情排着队等处理,看片子这种需要整块时间又不太产生效益的事情……总是被排在最后,或者干脆无限期推迟。”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自己经历的事实:“这次被困在旅馆,外面又在下大雪,哪儿也去不了,手头暂时也没有紧急到必须立刻处理的工作……算是难得的机会,正好把这些存货清一清。”
“清一清……”灯小声重复着这个词,粉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
她看着屏幕上女主角孤独的背影,又看看身旁福助在荧幕微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
她想起这两天他的状态,虽然答应了一起出游、虽然此刻在看电影……但那种仿佛时刻在思考着什么、背负着什么的紧绷感似乎并未真正远离。
“可是福助先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如果……如果是‘强迫’自己去休息,去做这些‘清存货’一样的事情……不也会感觉很累吗?好像……休息也变成了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
福助正准备伸手去拿矮桌上最后一片香蕉干的手指在空中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收回手,只是就着那个微微悬停的姿势沉默了几秒。
屏幕上,火车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废弃报纸的萧索声音。
“那你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些,听不出情绪,更像是一个纯粹的疑问:“如果不去想着要做什么来休息,我该怎么休息呢?”
这个问题把灯问住了。
她眨了眨眼,认真地思考起来。
对她自己而言,休息可能只是发呆,看云,观察昆虫,或者在本子上写下零碎的诗句。
但那些似乎都不太适用于眼前这个总是高效、有条理、仿佛连呼吸都带着计划性的男人。
“……额……这个……”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移,最终落在了被厚重窗帘遮挡的窗户上。
一个有些孩子气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逻辑的念头,就这么冒了出来:
“……捡石头?”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脸颊微微发热,似乎觉得这个答案蠢透了。
然而,预想中的沉默或者不解并没有到来。
她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
灯惊讶地转过头。
丸山福助已经收回了手,那片香蕉干也没有拿。
他的嘴角确实牵起了一个愉快的笑容。
不是平日那种礼节性的疏离淡笑,也不是之前看搞笑片时那种松动。
那是一种……更像是被某种意想不到的答案戳中,带着点无奈又觉得有趣的笑。
“……很……很奇怪,对吧?”灯的脸更红了,小声为自己荒诞的建议辩解。
“不。”福助摇了摇头,那个细微的笑意还未完全消散,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柔和了些许:“比起奇怪……倒不如说,更……”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停顿了一下,才最终吐出两个字:“……可爱。”
“可、可爱……?”灯彻底呆住了。
这个词从丸山福助口中说出来,对象还是自己那个“捡石头”的提议,让她的大脑一时有些处理不过来。
脸颊的温度迅速升高,她慌忙转回头,假装重新专注于电影,但屏幕上黑白的光影此刻完全无法进入她的脑海。
为了掩饰窘迫,也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灯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哗啦”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预料之中漫天飞舞的雪白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夕阳光辉浸染后宁静到令人屏息的景象。
暴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天空被洗刷过一般,呈现出一种由深蓝向浅紫过渡的澄澈的渐变色。
西边的天际,一轮色泽温暖的浑圆夕阳正悬在远山棱线之上,毫不吝啬地倾洒着金红色的光芒。
这光芒平等地铺满大地——庭院里、屋顶上、街道旁,所有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地方都镀上了一层晶莹如同枫糖浆般浓稠而甜美的光泽。
积雪的表面反射着夕照,点点碎金闪烁,美得不似人间。
夕阳的余晖也毫无阻碍地照进了房间,落在站在窗前的灯身上。
暖金色的光线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让她那头灰白色短发在逆光中几乎呈现出一种近乎虚幻般的白色质感,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耀眼的金光里。
她粉色的眼眸被染上了更深的色调,在光线下透出夕阳本身的赤橙色,清澈的眼底倒映着窗外洁白与金红交织的瑰丽世界。
丸山福助坐在原地,目光从窗外震撼的雪后夕照,移到了站在光中的少女身上。
那一瞬间,他仿佛被某种超越预期的画面攫住了呼吸,眼神有片刻的凝滞和出神。
那并非带有任何杂念的凝视。
那更像是一个长久习惯于计算、筹划和灰暗色调的人,骤然目睹了纯粹无垢的自然之美与青春之姿相结合时会本能产生的短暂失神。
灯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瞬间的愣神。
她被窗外美丽的景色所吸引,同时也想起了自己拉开窗帘的初衷。
她转过身,背对着辉煌的夕阳,面朝房间内坐在阴影与余光交界处的福助,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淡淡红晕,但眼神清亮。
“嗯……福助先生……”她轻声提议,声音在夕阳静谧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要不要……出去走走?或者……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堆个雪人?我觉得……比起强迫自己‘应该’做什么来休息,或许……看到什么,就想做什么,然后去做……可能会更好一点?更……像休息一点?”
她的话语依旧有些磕磕绊绊的,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晰。
不再是“清存货”式的任务,而是顺应此刻眼前美景与心境的本然冲动。
丸山福助看着站在光与暗交界处的她,看着她眼中跃动的属于窗外那片瑰丽世界的倒影,以及那纯粹邀请的光芒……
片刻的沉默后,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声音平稳如常,却似乎比刚才少了一丝惯有的沉抑:“好。”
叫醒还在熟睡的椎名立希费了些功夫。
立希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脸上还有衣服压出的红痕,眼神茫然地看着兴冲冲的灯和站在门口的福助。
“雪停了?出去走走?堆雪人?”她重复着灯的话,脑子似乎还没完全开机。
但看到窗外那一片金红交织的壮丽雪景,以及灯眼中难得一见的毫无阴霾的明亮期待,她甩了甩头驱散睡意。
“知道了……等我一下。”
三人换上了厚一些的衣服,戴上了从旅馆老板那里买来的毛线手套和耳罩。
全副武装后,三人推开旅馆大门,清冽冰冷却又无比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带着雪后特有的纯净气息。
脚下是至少没过了脚踝的蓬松新雪,踩上去发出令人愉悦的“嘎吱”脆响。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他们踩雪的声响和偶尔远处传来积雪从树枝上滑落的“扑簌”声。
“就我们三个吗?”立希哈出一口白气,看着眼前广阔的洁白世界。
“我们去叫仁菜和若麦一起吧?”灯提议道,眼睛亮晶晶的:“人多一点,可以堆个更大的!”
丸山福助没有异议:“我去开车。你们在这里等,还是?”
“我们走过去吧?反正也不远,而且……雪景很好看。”灯看向立希。
立希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伸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福助点点头:“那我先去把车开出来,顺便看看路况。你们沿着这条路慢慢走,注意脚下。”
他指了指若麦家神社和井芹家所在的方向,然后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看着福助走远,立希和灯并排走在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道上。
厚厚的积雪让行走有些费力,但新鲜的空气和美丽的景色让人心情舒畅。
走了一段,立希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灯。”
“嗯?”
“我睡着的时候……你一直在看书吗?”立希问道,目光看着前方,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我……”灯顿了一下,老实回答:“我后来……去找福助先生了……一起看了会儿电影。”
“哦……”立希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脚下用力,踢飞了一小堆积雪,看着雪末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地散开。
心里那股从下午开始就隐约存在的,在知道灯从福助房间回来后变得清晰了些许的莫名烦躁又悄悄冒了个头。
说不出具体缘由,好像也没什么站得住脚的道理去质问或不满,但就是觉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就,挺烦的。
她抿了抿嘴,将脸往温暖的围巾里又埋了埋,只露出一双微微蹙着眉的紫罗兰色眼睛,沉默地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