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隔绝了外面肆虐的风雪世界，也将所有天光挡在外面。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电视机屏幕，此刻正定格在那令人心悸的黑暗中，女主角最后那声惊叫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
高松灯和丸山福助并肩坐在榻榻米地板上，背靠着房间内唯一的一张矮沙发。
两人面前是一张矮桌，上面散落着几片吃了一半的香蕉干。
还有两个杯子，里面是早已凉透的麦茶。
福助之前也给灯倒了一杯，但灯从电影进入后半段开始就完全忘记了它的存在。
随着电影里女主角在迷宫中的探索越来越深入，遭遇越来越诡异离奇，灯的身体就不自觉间一点一点地朝着福助的方向倾斜。
起初只是肩膀挨得近了些，然后是整个上半身渐渐靠过去。
最后，在某个突然的音效和镜头切换惊吓后，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福助的一条胳膊，将半边脸埋在他深蓝色浴衣的衣袖里。
只露出一只眼睛，又怕又忍不住地从臂弯的缝隙里偷看屏幕。
当看到女主角似乎暂时摆脱了一次危机，躲进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喘息时，灯才跟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松开一点点手臂的力道。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完。
“啪。”
那声在寂静房间和紧张氛围下显得格外清晰刺耳的脆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紧接着，是女主角那声压抑而绝望的惊叫，以及瞬间吞噬一切的黑暗画面。
“呀——！！！”
灯几乎是同步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猛地一抖，之前稍微松开的胳膊瞬间收得更紧。
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福助怀里又缩了缩，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仿佛这样就能躲开屏幕上那片象征未知恐怖的黑暗。
丸山福助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任由灯抱着自己的胳膊，甚至在她受惊拱过来时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些。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抱住的手，很轻地拍着灯微微发抖的脊背。
直到电视屏幕上开始滚动演职员名单，阴森的背景音乐被略带哀伤的主题曲取代，房间里的恐怖氛围渐渐消散，灯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弛下来，但抱着他胳膊的手依然没有放开。
“抱歉，”福助这时才开口，声音在演职员名单的微光和音乐中显得比平时更低沉温和些：“勉强你和我一起看这种片子。”
“没、没关系的！”灯急忙摇头，脸颊还因为刚才的惊吓和此刻的亲密接触而微微发烫，声音闷闷地从他肩头传来：“是、是我太没用了！是我……太胆小了。明明是自己要进来看的……”
她有些懊恼地自我检讨。
福助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等主题曲也播放完毕，屏幕回到待机画面后，才动了动被抱住的手臂：“我换张碟片。”
灯这才像惊醒般，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
福助起身，走到电视机柜前，弯下腰在一叠碟片中翻找，灯的目光也跟着他移动。
然后，视线落在他手中拿起的那张新碟片的封面上——一个表情夸张的鬼脸人，正举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子，做出一副狰狞的追杀表情。
“！”灯下意识地又缩了缩脖子，往后挪了挪。
福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反应，动作顿了顿，但没说什么，还是利落地换好了碟片。
坐回原位时，他顺手将沙发上那个蓬松的米白色抱枕扯了下来，塞进灯怀里。
“抱着。”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灯愣了一下，然后听话地将抱枕紧紧搂在胸前，柔软的触感确实带来了一些安全感。
福助按下播放键，坐回她身边，在电影略显嘈杂欢快的开幕音乐中简单说了一句：“这部算是搞笑片，别太紧张。”
他说得没错，开场不到五分钟，那个封面上的鬼脸人就举着刀出现，被追逐的女人慌不择路地跑着，顺道从一堆武器中选了一根香蕉当作防身武器。
“噗……”
灯起初还是紧张的，身体微微绷着，但随着滑稽的一幕幕上演，她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抿紧的嘴唇也松开了。
女人跑到了后院，路过喷泉水池时下意识对着镜头搔首弄姿，被追上来的鬼面人一刀攮在心口，但是匕首只是刺穿了她丰胸用的硅胶填充物，她屁事儿没有。
虽然很快她就被鬼面人补刀捅死了。
灯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发出了声声短促的笑声，似乎是觉得有趣，但又觉得这样的笑点有些没品，下意识想要克制。
她笑得很矜持，用手背微微掩着口，几乎没有声音，但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一颤一颤，怀里的抱枕被搂得更紧，粉色眼眸里漾开真实的笑意，驱散了之前残留的惊惧。
电影继续播放着各种无厘头的搞笑桥段，房间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只剩下电视里夸张的音效和偶尔的笑声。
就在一段相对平静的过渡剧情时，丸山福助忽然开口：“灯，你其实已经很勇敢了。”
灯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荧幕的光在他侧脸上流动，让他惯常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些许。
“你最开始在我面前，紧张得话都说不连贯，眼神躲闪，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福助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语气平缓地陈述着：“但是现在，你已经可以很清晰、甚至很坚定地表达自己的愿望和想法了。无论是邀请我明天一起出去，还是提出想和大家一起旅行的愿望……这已经是值得骄傲的进步了。”
突然被这样正面地夸奖，灯的脸颊再次烧了起来，比刚才惊吓时更甚。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边缘，小声嘟囔：“没、没有您说的那么好……我还是很笨拙，也会害怕很多事……”
“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这很正常。”福助打断了她自我贬低的话，声音里带着笃定：“也正因如此，能够正视恐惧，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克服它，才显得难能可贵，值得骄傲。”
他顿了顿，看向灯，幽绿色的眸子里映着电视变幻的光，在那光里则是自己模糊的脸庞：“你本质上是个怕生、内向的孩子，对陌生环境和人群有着天然的畏惧。但是，你可以站在舞台上，站在聚光灯下，面对着无数陌生的目光，用你的歌声向所有人展示你内心最真实甚至是最脆弱的部分……这本身就非常强大。”
灯怔怔地听着，心跳有些失序。
“我最初的时候，还不如你呢。”福助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回忆色彩。
“欸？”灯惊讶地抬起眼，“福助先生……也害怕过吗？”
“不然……”福助的嘴角荡起一个怀旧般的笑：“……我也不需要那张面具了，不是吗？”
面具。
灯立刻想起了那次在训练室，丸山福助在众人面前演奏《拟剧论》时的样子。
冰冷的机械嗡鸣，纯白无孔、隔绝一切视线的残月面具，左眼角延伸出的血色稻穗纹……
那一刻的他遥远、非人、充满梳理感，与平日沉稳的经纪人或偶尔流露温柔的可以依靠的大人的形象判若两人。
“虽然后来我也可以不依赖面具去面对一些场合了，”福助继续说道，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但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面具能让我更安心。它是一道屏障，隔着它，我……不用真实地和观众、和外界交换什么‘心声’，只需要专注于我需要完成的表演，做好我自己分内的事情。这会让我感到……放松。”
他说得很客观，甚至有些冷酷地剖析着自己。
但听在灯的耳中，却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些在心头翻滚的话语几乎要冲口而出——
‘可是……’
‘对我来说，并不是那样的。’
‘我害怕舞台，害怕陌生人的目光，害怕表达出错……但是……’
‘我只有在你的面前……知道你在台下，在某个地方听着的时候……’
‘我才会感觉……可以稍微放心一点地说出来……可以大胆地唱出声……’
‘因为我知道……你就在那里。’
‘不是作为需要交换心神的观众，而是作为……能听懂的人。’
这些话在她心里翻滚、冲撞，最终却卡在喉咙里，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睁大了粉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福助在荧幕光下显得明暗不定的侧脸，胸口被一种酸涩又温暖的复杂情绪涨得满满的。
电视里，搞笑剧情还在继续，整个房间里回荡着吵吵嚷嚷的电影音效。
但灯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抱着柔软的抱枕，蜷坐在温暖的地板上。
她身旁是散发着令人安心气息的男人，窗外是隔绝了世界的暴风雪。
这一刻的静谧与安心，如此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