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需要提示宿主吗?> 无机质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提示?提示什么?} 另一个声音响起,同样无机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调侃:{那个女孩的计划吗?那你说,这会伤害到宿主吗?}
后者的语气听起来毫不在意,甚至有点乐见其成:{你看看这都多少章了?宿主连一口像样的肉都没吃上呢。我听说隔壁有些宿主,第四章就已经全垒打了。}
<这与进展无关,宿主会非常愤怒,这违背了他的意愿和行事准则。> 这声音显得一板一眼。
{愤怒?他生完气又能拿我们怎么办呢?能拿那个用错了方法却只是太想要抓住他的小姑娘怎么办呢?最后不还是会认下来,然后板着一张脸,把责任全都扛到自己肩上吗?}
<……> 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运算这种可能性:<但这是对宿主自主权的侵犯。>
{自主权?} 这个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下去:{他那所谓的‘自主权’,有多少是用来把自己隔绝起来的借口?有时候,推他一把,或许比看着他继续在原地筑墙要好。况且……}
{况且,你难道不觉得,宿主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意料之外的‘麻烦’来打破他那套过于冷静的计算吗?反正后果他自己会处理好的,他擅长这个。}
<……我说不过你。> 这个声音似乎放弃了争辩:<依你所言,暂不提示。>
{这就对了嘛~}
于是,系统保持了沉默。
时钟走过凌晨四点。
旅馆走廊沉浸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里,突然福助房间的拉门被轻轻推开,高松灯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浴衣穿得整整齐齐,连腰带都系得一丝不苟。
站在门口,她背对着房间内昏暗的光线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房间内部深深地鞠了一躬。
少女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对不起,福助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走廊里却清晰可闻:“打扰您睡觉了。”
她顿了顿,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浅淡的笑容。
“不过……”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将夜的安宁刺破了:“您没有……真的放任我犯错……真是……太好了呢。”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黑夜勾勒出一个坐在床沿的高大轮廓。
丸山福助的脸大部分隐藏在阴影中,只能看到下颌线绷紧如刀锋。
听到灯的话,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滚,赶紧的。”
灯又静静地站了两秒,仿佛在品味这几个字里蕴含的冰冷怒意。
然后,她再次微微躬身,转身迈着轻快了几分的步子走回了自己和立希的房间,轻轻拉上了门。
走廊重归死寂。
房间内,灯没有立刻躺下。
她小心翼翼地坐在自己床铺的边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的尽可能舒服一点。
她就那样坐着,在昏暗的光线里发了一会儿呆。
脸上那种奇异的平静慢慢褪去,然后她突然痴痴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然后逐渐变得愉快,甚至可以说是……畅快。
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了只有她自己才明白意义的,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福助先生……”她喃喃自语:“你总是这样……总是在看着别人的问题……解决别人的问题……”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浴衣的腰带。
“但是……你都不好好看看自己呢……”
隔壁的床铺上,椎名立希背对着灯,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
她也不过是先灯几步回到房间而已,怎么来得及睡着?
此刻她紧闭着眼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绵长,伪装成沉睡的模样。
汗水却不受控制地从她的额角、后背渗出,浸湿了贴身的衣物,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凉。
灯的喃喃自语,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
“你的身上……有一种……‘魔性’般的包容啊……”
“那是一种……极致的包容。只要被你划进了‘需要照料’的范围里……那么,不论那个人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在你看来,似乎都是‘可以弥补’的,都是‘可以改变’的……”
“不论犯下什么错……那都是……你的错。对,都是你的‘失职’……我们总也只是……‘一时冲动’罢了……‘不懂事’罢了……”
立希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只要你……负起责任来引导……来管教……我们……一定会‘想明白’的,对吧?”
“即使你嘴上说的再严厉,即使你摆出再冷酷的表情……但你内心深处最相信的,永远是这一套,对吧?”
灯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仿佛天真一般的残忍。
“真是……高高在上的……”
“……可爱呢”
“你一定会……‘好好负起责任’来的……对吧?福仔”
房间里一瞬间连呼吸的声音都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灯窸窸窣窣躺下的声音,然后是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她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但立希却彻底睡不着了。
她维持着僵硬的姿势,感觉冷汗一阵阵往外冒。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不久前,她因为起夜而无意间瞥见的那场景……
立希猛地咬住下唇,阻止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恐惧混杂着震惊、荒谬和无措,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她。
她就这样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煎熬着。
辗转反侧,直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混乱中勉强坠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立希被浴室传来的隐约水声惊醒。
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立希脸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坐起身,感觉头痛欲裂,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软无力。
浴室里,灯正在洗漱,传来哗哗的水声和轻轻的哼唱声。
哼唱的旋律……是那首《Lemon》。
立希的目光落在灯的床铺上。
灯昨夜穿过的浴衣被随意地扔在那里,皱成一团。
‘得把东西收拾好……今天要回东京了……’
她下意识地想着,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过去,伸手拿起了那件浴衣,准备折叠起来。
入手的感觉有些异样,立希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下头,仔细看去。
“轰”的一声,血液仿佛全部冲上了头顶。
立希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她像被烫到一样,差点把浴衣扔出去。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
鬼使神差地,一个念头在她混乱的脑海里浮现:
‘确认一下……省的……省的被旅馆的工作人员发现……如果真的有味道……那就……那就我来洗掉好了……我、我只是不想惹麻烦……’
然而,并没有散发出什么特别的气味,立希凑得很近只闻到一点点织物本身的淡淡皂角清香。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庆幸,还是……一丝极其微妙的失落。
她放下浴衣,正准备将其折叠,浴衣侧面的口袋因为她的动作而翻开。
一个灰色的格子纹路四角布料从里面滑落出来,掉在了床上。
立希的目光凝固了。
就凭它的大小、材质、以及那灰色格子纹路……
这东西的来源,不言自明。
灯……她竟然……!
立希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钟后,一个念头强行挤占了她的思维:
‘不能让灯带着这种东西回家……’
‘也不能……让别人发现……’
‘如果被发现了……灯就完了……福助先生也……’
‘那就……只能……’
她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捡起了那块布料。
纯棉的材质触手柔软,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人体的微弱温度……或者那只是她的错觉。
上面带着一股很淡的清甜榛子香气,那是丸山福助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立希像是被这气息烫到了一样,猛地攥紧了手。
然后,她拉开自己的行李箱,将那块灰色的布料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拉上拉链,仿佛将某个惊心动魄的秘密,连同自己此刻狂乱的心跳和滚烫的脸颊,一起死死地锁了进去。
不知何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被拉开,灯擦着头发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洗漱后的清爽,还有一种来源莫名的满足。
“立希?你醒啦?我们……该收拾东西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甚至……比往常更轻快了一些。
立希猛地抬起头,看向灯。
晨光中,灯的侧脸柔和,粉色眼眸清澈,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立希自己做的一个荒诞噩梦。
“嗯……好、好的。”立希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
她站起身,开始机械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手指偶尔触碰到行李箱冰冷的表面,都会让她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