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约定的集合时间,椎名立希拖着自己和灯的两个行李箱先下了楼。
灯说自己有很重要的东西掉在房间里了,要回去找找,让立希不用管她,实在找不到的话她很快就会下来。
立希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却清楚,灯大概是……在找那个东西吧。
她拖着行李来到旅馆大厅,丸山福助已经等在那里了。
男人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外面套着那件标志性的灰白色长风衣。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被清扫过但依旧覆盖着薄雪的街道,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立希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那一片明显的青黑色阴影,像两团化不开的墨迹,嵌在他幽绿色的眼眸下方。
他的脸色也比平时苍白一些,透着一股熬夜后的疲惫。
“早。”福助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了一眼立希身后的两个箱子:“灯呢?”
“她说……有东西掉了,回去找找。”立希回答,目光忍不住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几秒,试探着问:“福助先生……昨晚没有休息好吗?”
她想知道,他会不会主动提起昨夜后半夜发生的事,哪怕只是隐晦的暗示。
丸山福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很深,带着审视,看的立希心里毛毛的。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动作有些粗鲁地揉乱了立希本就因为早起而有些凌乱的黑棕色长发。
“我不管你知道了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别乱说。”
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揉搓头发的力道并不温柔,却奇异地让立希紧绷的神经松了些许。
“灯她……”他顿了顿,看向楼梯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只是一时冲动了。她会想明白的。”
‘简直……就跟灯说的一模一样……’
立希的心脏猛地一跳。
昨夜灯在房间里那些喃喃自语像回声一样在她脑海里轰然响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反驳?是追问?还是……默认?
最终,她只是红着脸,有些慌乱地拍开了福助还在她头上作乱的手。
“我知道……”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羞恼和些许委屈:“那种事……怎么可能乱说嘛……”
福助没再说什么,只是收回了手,将之插进风衣口袋里。
他走到前台办理退房手续,这时灯也下来了,脸上带着些许失落,不过没有什么异样。
他说自己没睡好,精神不足以长时间驾驶,所以提前预约了代驾。
代驾是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大叔,待所有人的行李安置妥当后,接过福助递过去的钥匙,上了那辆银白色的丰田汉兰达。
福助坐进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而灯则是毫不犹豫地坐进了另一侧靠窗,两人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立希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坐在二人之间。
若麦和仁菜被从神社和家中分别接上车,两人坐进了中间排剩下的两个座位。
一路上,若麦和仁菜小声聊着熊本的特产和回去后的安排,气氛轻松。
灯偶尔会插一两句话,声音平和。
第一排的副驾驶空着,司机大叔专注地开着车,车厢内除了引擎的低鸣和偶尔的交谈声外一片安静。
立希坐得笔直。
她离福助很近,近到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味。
平时那种清甜的令人安心的榛子味沐浴露香气被淡化稀释,几乎全部被一种更深沉的烧焦巧克力般的烟草味覆盖。
他显然昨晚抽了不少烟。
立希用余光瞥向福助。
福助戴着一副降噪耳机,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着眼睛。
他似乎是睡着了,脑袋随着车辆的轻微颠簸而一晃一晃的。
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此刻有些散落,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些,也更……脆弱些。
看着男人这副毫不设防的疲惫模样,立希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酸涩情绪涌了上来。
是……心疼。
其实这个男人很累,立希想想都觉得累。
他似乎总有着忙不完的事务,总在策划着什么,总在权衡利弊,总在……承担着远超他表面职责的责任。
她后来不是没有去复盘过,最初myGo!!!!!和有刺无刺的那次“对邦”冲突。
以她现在的视角,已经能隐约看出男人当时计划的脉络——
他大概是想用myGo!!!!!作为一个“靶子”,去刺激和逼迫有刺无刺爆发出真正的潜力,让她们拧成一股劲,向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力。
然后,他或许原本计划着,让已经被他带入行并且积累了最初名气的myGo!!!!!被事务所其他人“自然而然”地接手。
或者……至少能以更高的起点和知名度,回到相对更自由也更符合她们初衷的轨道上去。
那或许是一个更“高效”也更符合“经纪人”身份的商业计算。
立希相信,素世一定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甚至爱音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家伙,很可能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她选择不去深想,或者宁愿相信更美好的解释。
但是……他被灯打动了,被那个总是笨拙又执着的女孩打动了。
于是,他改变了计划。
他很认真地肩负起了他原本或许并不想长期管理的myGo!!!!!,将自己本就不算充裕的精力分了许多给她们。
所以,立希和素世后来都很默契地没有再去深究最初的那点“算计”。
她们都很默契地……选择了相信这个男人。
相信他改变计划后的诚意,相信他此刻的投入与负责。
大概……只有乐奈那种随性到极致、以及灯这种纯粹到近乎偏执的家伙,才从来没有去想过这件事背后的弯弯绕绕吧?
而有刺无刺那边……鲁帕、智、桃香、昴……那群人一个个都不简单,肯定也早就察觉到了福助最初接触她们时的“功利”和“算计”。
大概仁菜这个愣头青是唯一一个没有察觉的吧?也或者是……察觉了也不喜欢那么想?
不管怎么说,大家最后都选择了接近并且信任这个男人。
默许着,甚至主动地让自己被他纳入他那庞大而复杂的规划之中。
Avemujica……丰川祥子她们是怎么想的,立希并不清楚。
但祥子那样骄傲又精明的人,选择与福助合作必然也有她的考量和算计。
而结束乐队……虹夏、凉、一里、郁代……她们见过的,大概只是这个男人相对最温和的一面吧?
突然,车辆一个转弯,惯性作用下,福助的脑袋猛地向内侧倒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靠在了立希的肩膀上。
温热的重量,混合着烟草与榛子的复杂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他似乎真的睡得很沉,这样都没有醒。
立希的身体僵住了。
她感觉到男人发丝蹭过自己颈侧皮肤带来的细微痒意,感觉到他平稳悠长的呼吸拂过自己锁骨处的衣料。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肩膀更平稳一些,能更好地支撑住他的重量。
她微微偏过头,就能闻见他发丝间那熟悉的榛子清香,而不是那种沉重的烧焦巧克力味道。
前排的仁菜和若麦透过后视镜看到了这一幕。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露出了促狭的笑容,然后自觉地压低了交谈的声音。
立希红着脸,恶狠狠地瞪了后视镜里冲自己笑的两人一眼,用眼神威胁她们不许出声。
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带着一丝心虚地看向坐在自己同一排另一侧的灯。
她预想着会看到嫉妒、不满、或者至少是黯然的情绪。
然而,灯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灯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靠在她肩上的福助。
少女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然后,仿佛感应到了立希的目光,灯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立希预想中的负面情绪。
相反,她对着立希,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暖、甚至可以说是……开心的笑容。
那笑容清澈见底,仿佛冬日暖阳,不含一丝杂质。
‘灯……’
立希看着那个笑容,心里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茫然。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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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啦……”高松灯推开家门时,小声向客厅里的父母打招呼。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关切:“灯,脸色不太好哦?和立希她们出去玩累了吗?”
“嗯……有点。”灯含糊地应着,快步穿过客厅:“我先回房间了。”
关上房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笔尖悬停在纸面上,久久没有移动。
灯盯着笔记本上那句被自己无意识写下的问句——
[什么叫“不是真实的我”???]
黑色的墨迹从笔尖处缓缓晕开,像内心不断扩散的扭曲乌云,吞噬着纸面的空白。
她不明白。
立希送她回家时,曾在公寓楼下抓住她的手腕:“灯,听我说。福助先生他……拒绝你,也许不是因为不喜欢你,而是因为他觉得你看到的‘不是真实的他’。”
不是真实的他?
真实的福助先生,是什么样的呢?
灯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勾勒那个人的轮廓。
外表冷淡梳理,行事克制严谨,可那些细碎的温柔却又如此真实——
会耐心听她唱歌、会在她崩溃时给她一个安全的角落、会在乐队分崩离析的时候把所有人拉回来……
他筑起了高墙,就像祥子一样,用冷硬的外壳保护着内在的柔软。
她以为她看见了,她以为她触碰到了,所以她想要靠近,想要成为那堵墙内的一部分,就像当初对待祥子的时候一样。
可他却说,那不是真实的他。
可她却说,祝你幸福。
那么真实的他……自己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那个温柔的自我,那堵高墙树立起来又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掩盖某种更黑暗的东西吗?
还是说……那温柔本身,也只是高墙的一部分?
灯想不明白。
她以为自己在昨夜已经足够深入。
可现在,这句模糊的话语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刚刚开始愈合的内心。
她背靠着墙壁滑坐到地板上,抱起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笔记本还摊开在地板上,那句问句和晕开的墨迹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她到底……看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