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南区二丁目,十三层,从这里能够隐约瞥见港南区三丁目69号的红色砖瓦屋顶,不过在夜幕的笼罩下不甚明显。
丸山福助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屏幕上显示的通话记录最上方是“丰川祥子”四个字。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两秒,然后随手将手机扔在沙发扶手上。
茶几上的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脂膜。
他端起杯子,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东京绚烂如星河的夜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这座永不沉睡的城市在夜色中散发着冰冷而迷人的光泽。
他抿了一口凉掉的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但他没有理会。
他知道那是什么——关于祥子此刻的位置、情绪波动值、潜在风险评估。
记忆并推测这些数据的变化如今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成为他决策背景里的一部分。
门铃没有响。
他等的是敲门声,或者更直接一点——推门而入。
果然,几分钟后,玄关处传来门锁被轻轻转动的声音。
公寓的门是电子锁,但他早就将密码发到了祥子的手机里。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接着是鞋跟敲击大理石地板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福助没有回头,依旧面对着落地窗,仿佛在欣赏夜景。
“我假设你还记得基本的礼节,丰川小姐。”他的声音平稳地在空旷的客厅里带着轻微的回响:“比如,进门时至少该说一声‘打扰了’。”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不远处。
“……打扰了。”祥子的声音有些干涩,但竭力保持着平稳。
福助这才转过身。
祥子站在沙发旁,身上还穿着那套标志性的灰色格子裙套装,只是外套的肩线处有些细微的褶皱,手里拉着一个黑色的小行李箱。
她的琥珀色眼睛在室内暖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眼圈周围有淡淡的阴影,但依旧维持着那副近乎本能的骄傲姿态。
只是那骄傲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像一层薄冰。
“坐。”福助朝对面的单人沙发扬了扬下巴。
自己则走到吧台边,重新接了一杯热水,又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新的咖啡杯:“喝点什么?咖啡?茶?还是直接谈正事?”
“咖啡,谢谢。”祥子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收紧。
福助动作熟练地操作着咖啡机,研磨豆子的细微噪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墨缇丝怎么样了?”
祥子的肩膀僵硬了一瞬:“……还是老样子,拒绝沟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还有个心理咨询师被她用花瓶砸出去了。”
“意料之中。”福助点点头,咖啡机发出完成的提示音。
他端起两个杯子走回沙发区,将其中一杯放在祥子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坐进她对面的长沙发里。
祥子没有去碰那杯咖啡。
她的目光落在福助身上——男人黑色衬衫的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最上面两颗纽扣没系,领口松垮地敞开着,露出一段锁骨的凹陷和颈部的线条。
他看起来放松,甚至有些慵懒。
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光影下却锐利得像刀锋,正毫不掩饰地审视着她。
“丸山先生,”祥子深吸一口气,决定直奔主题:“我不想再让初华因为我而难办了。事务所那边给她的压力已经够大了,如果我再继续待在她那里……”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福助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无处可可去的‘丰川家的大小姐’,终于肯放下你那昂贵的骄傲,来寻求一个经纪人的庇护了?”
祥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她厌恶这个称呼——“丰川家大小姐”,这个头衔于她而言早已从荣耀变成了讽刺。
她也厌恶丸山福助此刻轻佻而居高临下的态度,仿佛她只是一件等待评估的货物。
但她没有反驳。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知道,就凭自己这点级别的心机和情绪,在丸山福助面前,任何伪装或辩驳都只是徒劳。
他早就看透了她的狼狈,此刻的嘲讽不过是在确认她是否还认得清自己的位置。
“我需要一个地方落脚。”祥子重复了电话里的话,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一些:“一个不会被丰川家、也不会被父亲过去的‘朋友’轻易找到的地方。”
“港南区二丁目,十三楼,在这里不会见到你不想见的人的,而你现在就在这儿。钥匙权限已经绑定你的手机,指纹和虹膜记录稍后录入。”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向她。
“不过祥子……我可不是慈善家。你来找我,总得有点‘利用价值’吧?或者说,你打算用什么来支付这里的房租,以及……我的保护费?”
祥子的指尖掐得更紧了。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块冰冷的蜜蜡。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她说,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我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用你的方式,整合那些散落的‘工具’,组建你自己的势力。myGo!!!!!、有刺无刺、甚至Avemujica……你都在插手。你需要一个能在‘内部’配合你的人,不仅仅是乐队,更是乐队背后的那些东西。”
福助没有立刻回应。
男人只是静静地喝着咖啡,幽绿色的眼睛透过杯沿上方看着她,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祥子继续道:“而我,需要复仇。对每一个在父亲落难时踩上一脚、在我试图挽救一切时冷嘲热讽的‘亲人’……我要他们付出代价。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资金,没有人脉,甚至连一个安全的据点都没有。”
她向前倾身,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灼灼。
“所以丸山先生,我们可以合作。你提供舞台和资源,我成为你在丰川家内部的支点。未来,当你需要搅动丰川家这潭死水时,我会是你最了解那里游戏规则的手术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福助放下咖啡杯,陶瓷底座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颌前,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牢牢锁住祥子。
“很动人的提议,”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有几个问题。”
“第一,你怎么确定,我就一定对丰川家感兴趣?也许我只是想好好经营我的乐队经纪事业,偶尔赚点小钱,没兴趣掺和你们那些肮脏的家族斗争。”
祥子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
“如果你真这么想,就不会在明知丰川定治想利用你瓦解Avemujica的情况下,还接手我这个烫手山芋……丸山先生,你投资的不只是‘乐队’,你投资的是‘人’,以及这些人背后可能联结的‘势’。我看得出来。”
福助眉毛微挑,没承认也没否认,反倒是接着自己的话头向下说:“第二,就算我感兴趣,我凭什么相信你?一个没有多少能力,流落到狼狈投奔一个不算熟悉的人的落魄大小姐……你拿什么保证你的忠诚和执行力?凭你‘丰川家大小姐’的骄傲?那玩意儿现在可不值钱。”
这话像一记耳光般狠狠抽在祥子脸上。
她的脸颊瞬间涨红,婴儿肥的脸侧肌肉微微抽动,琥珀色的眼睛里迸发出屈辱和愤怒的火花。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站起来摔门而去。
但她没有。
她只是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然后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让颤抖的指尖平摊在膝盖上。
“我……一无所有了。”祥子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乐队散了,父亲被流放了,初华因为帮我而被事务所压榨,墨缇丝恨我……我连一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丸山先生,你说得对,我的骄傲一文不值。”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目光却异常清晰。
“所以,我能拿来交易的,就只有我自己了。我的忠诚、我的能力、我对丰川家的了解……还有那些肮脏的权谋手段我都可以学。以及……”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以及我的未来。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扳倒现在的丰川家,我需要一个位置。一个能让我重新站上去,让那些背叛者付出代价的位置。在那之前,我可以服从你的规则,做你需要的任何事。”
“任何事?”福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玩味。
“只要不违背我的底线。”祥子补充道,眼神没有丝毫躲闪。
福助看了她许久,久到祥子几乎要以为他会直接拒绝。
然后,他忽然向后靠回沙发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吧,我接受这个交易。不过……”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祥子。
“……在这里,你不是什么‘丰川家大小姐’。你是借宿者、是合作者,但首先,你必须服从我的规则。公寓的公共区域你可以自由使用,但未经允许不要进入我的卧室和书房。保持整洁……最重要的一点:不要擅自行动,任何与丰川家相关的动作必须先经过我的同意,明白吗?”
祥子点头:“明白。”
“很好。”福助站起身,走到客厅一侧的走廊口,指了指里面:“客房在那儿,床单被罩都是新的。浴室在隔壁,洗漱用品抽屉里有备用。今天你先休息,具体的事情明天再谈。”
祥子也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丸山先生,还有一个问题。”
“说。”
“你的‘丸山’,到底是哪一个‘丸山’?”祥子的目光直视着他:“是日本满大街都是的普通姓氏‘丸山’,还是……京都那个华族财阀的‘丸山家’?你的本名,应该不是‘丸山福助’这种听起来像搞笑艺人一样的名字吧?”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福助转过身,幽绿色的瞳孔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所以呢?”福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丰川祥子,你以为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来和我谈论‘我的家族’的事情?”
祥子的呼吸一窒。
“你现在一无所有。乐队解散了,父亲被驱逐了,你甚至连一个能安心收留你的朋友都没有……初音自身难保,睦的人格在抗拒你……你还有什么?你那点可笑的骄傲?还是你以为,凭你调查到的那些皮毛就能跟我讨价还价?”
祥子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是屈辱。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丰川祥子……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自己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尖锐而刻薄。
福助看着她脸上血色褪尽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快满意——她确实已经到了某种极限,而他可以顺势打破这个极限,让她和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他后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
“不过,你猜对了一部分。我确实是‘那个’丸山家的人。”
祥子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但我不能代表丸山家行动。我的身份……比你想象中要复杂。简单来说,我可以随意挥霍丸山家积累数百年的财富,因为那种体量的财富不是一个纨绔子弟的挥霍就能败光的。但作为代价,我不能拥有自己的产业,不能公开发展势力,因为现任的家主不会乐意看到这种局面。”
“所以,丰川大小姐,你觉得我这样的人,能‘代表’丸山家吗?”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些自嘲的意味:“目前,我所做的一切,仅代表‘丸山福助’个人。从这个角度来说……”
“……我们算是同类。都是被家族放逐,却又被家族的身份和资源束缚着的……流浪狗。”
祥子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休息吧,事总是办不完的,你要做好准备。”
祥子默默点头,转身走向客房走廊。
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回过头。
“丸山先生。”
“嗯?”
“谢谢。”她说得很轻,然后迅速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