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趴在冰冷的马桶边缘,胃里翻江倒海,吐得昏天黑地,几乎要将胆汁都吐出来。
刚才在楼下便利店买的的饭团和自己冲泡的红茶在此刻全都成了折磨。
酸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嘴角的残渍。
她双手死死抓着冰凉的陶瓷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呕吐的间隙,她大口喘息着。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却丝毫无法平息那股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恶心和恐惧。
她现在无比后悔。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产生那多余的好奇心。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相信那个男人轻描淡写的“如果你感兴趣”。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踏进那扇门。
-
不久之前的傍晚。
丸山福助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脱下沾着室外寒气的外套,随手搭在玄关的衣架上。
男人身上那股烧焦巧克力般的烟草味比平时更加浓重,几乎完全掩盖了那丝清甜的榛子沐浴露气息。
祥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乐谱,但目光有些涣散,显然没看进去多少。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丸山先生。”她放下乐谱,站起身。
福助看了她一眼,幽绿色的眸子里带着些许疲惫,但很快被一贯的平静覆盖。
“有事?”他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口。
祥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请问您这里……是否有练习室呢?”她问,声音比平时要轻一些:“我想……练练琴。”
自从与墨缇丝那次几乎撕裂一切的争执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安心地触碰过琴键了。
指尖在渴望,心也在渴望。
渴望那些黑白分明的秩序,渴望旋律能暂时淹没脑海里嘈杂的声音,渴望通过熟悉的触键找回一丝……掌控感。
福助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靠在厨房的流理台边,目光落在祥子脸上。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当然有,丰川大小姐。”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请随我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玄关旁的电梯。
祥子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
福助走进去,祥子紧随其后。
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福助伸出修长的手指,按下了面板上“14”的按钮。
电梯开始平稳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祥子站在他侧后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到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烟草味,其间夹杂着的几乎要被完全吞噬的榛子清甜。
她不确定福助以前身上的味道具体是什么样的,但直觉告诉她,此刻这种沉重压抑的气息绝非他平日的常态。
‘他最近……是遇到了什么事吗?’这个念头在祥子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她没有问出口。
电梯很快抵达十四层。
福助率先走出去,祥子跟上。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门。
福助输入密码,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后自动向内开启。
门后的空间比祥子想象的要大。
这是一个经过专业声学处理的练习室,墙壁和天花板覆盖着吸音材料,地面是深色的木质地板。
房间一侧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乐器——吉他、贝斯、架子鼓、还有几台合成器和效果器。
另一侧则是一套专业的录音设备和调音台。
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完全覆盖,室内只开了几盏柔和的暖光射灯,光线集中在乐器区域,其他地方则沉浸在舒适的昏暗之中。
“这里。”福助走到那台键盘旁,拍了拍琴身:“你可以用这个。音色和手感都调试过,接上耳机就不会打扰到别人。”
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乐器:“其他的,不要乱动。最近会来这边练习的只有有刺无刺的几个人,你不必担心撞上myGo!!!!!的那几个孩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保持卫生,用完的东西记得放回原处,垃圾带走,这里不是酒店。”
祥子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被那台键盘吸引。
“我明白了,谢谢您,丸山先生。”她走到琴前,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琴键,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就在这时——
“咚!”一声仿佛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板上的沉闷响声从头顶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练习室里格外清晰,甚至能感觉到头顶传来的轻微震动。
祥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手指从琴键上弹开。
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楼上……是出了什么事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福助也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金色的切斯特菲尔德点燃。
打火机“咔哒”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脆。
淡蓝色的烟雾缓缓升起,在他脸前缭绕,让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你应该调查过我。”他吸了一口烟,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显得有些模糊:“那你知道,StarLight-Kiss那件事,最后怎么样了么?”
祥子心里咯噔一下……她当然知道。
在决定接触丸山福助之前,她动用了一切能用的渠道,尽可能详细地调查了这个男人的背景。
StarLight-Kiss事件是绕不开的一环。
“我知道的那部分……”祥子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客观:“星川奈奈……那位主唱的死震惊了业界。警视厅用了两个月调查取证,最终证明了那孩子和您的清白。舆论彻底反转。”
她顿了顿,继续道:“被挖角的那两名前成员,之后被爆出涉及枕营业、税务问题等多重丑闻,很快消失在公众视野,演艺生涯彻底终结。而实行挖角、并主导了最初不实报道的那家事务所,也被接连爆出多项违规操作和财务丑闻,负责人锒铛入狱,事务所最终关停。”
这些都是公开可查的信息,一场典型的舆论反噬的好戏。
“很好。”福助点了点头,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你确实下了苦工,这些都是一般为人所知的那部分……他们受到了惩罚,看起来……正义得到了伸张,对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祥子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冰冷的讽刺。
“但是,”福助话锋一转,幽绿色的瞳孔透过烟雾锁定祥子:“还有一些人……一些自以为做得很干净,以为可以逃脱代价,或者至少……可以躲在幕后安然无恙的人。”
祥子的脊背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她看着福助,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指尖那点猩红的火光。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底成型。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福助没有直接回答。
他将还剩半截的烟按灭在随身携带的烟盒里,然后走到练习室门口,指了指外面电梯的方向。
“十五层的密码,和十三、十四层一样。”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祥子心上:“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自己上去看看。”
祥子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选择。”福助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补充道:“你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这里练琴,当作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我们维持之前谈好的交易——你提供内部支点的潜力,我提供庇护和舞台。很公平,也很安全。”
“但是,丰川祥子,”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果你真的做好了决心……决心不只是寻求一个避风港,而是决心成为我的‘共犯’,决心踏入更深的水域,去攫取你想要的东西,甚至不惜弄脏自己的手……”
他停顿了一下,幽绿色的眼睛像深潭一样,映出祥子惊惶不安的倒影。
“……那么,在看过我的一个‘工具’之后,我们再谈谈更多的事情。关于如何真正地合作,如何……让那些你认为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他们该付的代价。”
说完,他不再看祥子,转身走向电梯,按下了下行按钮。
电梯门很快打开,他走了进去。
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他最后看了祥子一眼。
然后,电梯门彻底关闭,将他带走。
练习室里只剩下祥子一个人,以及头顶那不知来源的不安寂静。
祥子大意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身处地狱,自以为见识过家族倾轧的冷酷、父亲落魄的狼狈、友人离散的痛苦、内心被愧疚和执念反复灼烧的煎熬……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无所畏惧。
她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评估任何风险,权衡任何代价。
但是她错了。
她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一头被伤到骨子里的野兽,会如何狂怒地、不计代价地撕咬那些伤害过自己,并且自以为能够逃脱的家伙。
她也忽视了,当这头野兽选择将獠牙和利爪展示给你看时,那不仅仅是一种威慑。
“呕——!”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
祥子大口喘息着,眼泪混合着冷汗滑落。
她已经无路可退,她此刻无比明确这一点。
她要么成为同类,要么就是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