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家宅邸的宴会厅,挑高的穹顶垂下数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每一颗切割完美的水晶都在散发着冰冷而炫目的光芒,将下方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奢华到有些失真的光晕里。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名贵雪茄和陈年红酒醇厚的气息,混合着侍者托盘上香槟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宛如一曲萦绕鼻尖的背景音乐。
丸山福助、丰川祥子和若叶睦三人先后踏入了这片光海。
福助走在最前,一身剪裁极尽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肩线挺括如刀裁,袖口的折线精准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黑色的高领毛衣取代了常规的衬衫领带,为他过于规整的装扮注入了些许不容置疑的自我与不羁。
他幽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厅内景象,脸上没有任何初来乍到的局促或欣赏,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丰川祥子,身上穿着一身素雅的珍珠白色小礼服裙,裙摆及膝,款式简洁而大气。
她脸颊上那点天然的婴儿肥被刻意板起的冷脸所掩盖,琥珀色的瞳孔里写满了紧绷的戒备,像一只踏入陌生领地后竖起全身羽毛的小鸟。
她的双手在身侧微微握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若叶睦则安静地跟在祥子身侧,浅绿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身上是一件深蓝色的格子纹洋装连衣裙。
她金色的眼眸低垂着,视线落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自己的倒影,对外界的喧嚣表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疏离。
这次前来,三人代表了不同的身份——福助是作为业内有名的经纪人“m.F.”受到邀请;睦代表了若叶家。
而祥子……按照祖父丰川定治通过电话传达的近乎侮辱的邀请,她今晚的身份仅仅是“受雇前来演奏的乐师”。
然而,踏入宴会厅不久,祥子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前来寒暄的宾客,无论熟识与否,对她的称呼依旧是“丰川小姐”或“祥子大小姐”,语气依旧恭敬到甚至谦卑。
端着无可挑剔的社交姿态应付完又一波人,祥子回到自助餐区附近,感觉脸颊因维持假笑而有些发僵。
她看见睦正牵着福助的衣角,两人在琳琅满目的餐台前慢慢转悠。
福助手里端着一杯暗红色的葡萄酒,指尖轻轻晃动着杯脚,让酒液在杯中缓慢旋转,却一口未沾。
而睦则微微踮着脚,目光在各种精致的小蛋糕和点心间流连,不时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看来,”祥子走到福助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和困惑:“祖父需要我回来露个面,安定一下人心。外面关于我近期没有公开活动的猜测,恐怕已经影响到一些人对丰川家的看法了。”
福助的目光从一杯造型奇特的巧克力喷泉上移开,落在祥子紧绷的侧脸上:“他把你离家的事捂得可真严实……既然目的如此明确,今晚大概不会有什么超出预期的‘节目’,按部就班即可。”
祥子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正对着一碟马卡龙流露出渴望眼神的睦。
她想起什么,轻声提醒:“小睦,这种宴会,大家通常都会提前吃些东西再来,以免在席间吃太多失了仪态。稍微尝一点就好,别吃太多了。”
小睦怯生生地“嗯”了一声,手指绞着福助的袖口,似乎有些犹豫。
然而,下一秒,她脸上的怯懦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狡黠和理直气壮的生动。
墨缇丝接管了身体,她甚至微微叉起了腰:“我吃过了呀!”
她理直气壮地说,金色的眼眸亮晶晶的:“但是女孩子有一个专门放甜品的胃,你不知道吗?”
祥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驳弄得一愣,眉头蹙得更紧:“墨缇丝,别胡闹,这里不是……”
“再说了,”墨缇丝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抱怨:“以前小时候参加这种无聊的聚会,都是祥子你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一个劲吃,我帮你应付那些麻烦的大人!我都没试过在宴会上好好吃好多好吃的呢!”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恶作剧般的笑意:“而且,就算丢脸,丢的也是森美奈美和若叶隆文的脸!你觉得……我在乎吗?”
祥子哑口无言。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偏过头,声音干巴巴的:“……那行吧。你……小心别吃太多,别撑坏了。”
墨缇丝立刻像得了胜似的,眉眼弯弯,转身就去夹那块看中了许久的草莓奶油蛋糕,还不忘回头对福助眨眨眼。
福助微微点了点头,将视线投向了主位。
宴会厅的主位区域,气氛与下方的觥筹交错截然不同。
丰川定治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中,年迈但依旧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最后格外长久地停留在祥子所在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他转向身旁坐着的另一位老者,声音压得极低,紧绷绷的:“刚雄,你怎么看?那个跟在祥子身边的……丸山家的经纪人。”
丰川刚雄没有立刻回答。
他穿着一身传统的纹付羽织袴,坐姿笔挺,灰白的眉毛下眼神沉静如古井。
他顺着定治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福助,那年轻人正平静地站在两个少女身边,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无法被忽视。
“我看不透他。”刚雄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太静了,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这个场合该有的样子。但就凭他姓‘丸山’,祥子大小姐落在他手里,对我们而言就是个大麻烦。”
他收回目光看向定治,眼神里带上了严厉的责备:“如果不是胜浦那混账东西,求情都求到我这里来了,你是不是还打算把祥子大小姐离家、甚至可能被外人掌控的事情一直瞒下去?定治,你老了,糊涂了!”
定治布满皱纹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握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反驳刚雄的指责,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紧握的拳头最终无力地松开了些许。
“总之,”刚雄不再看他,起身离席,纹付羽织袴的衣袖带起一丝微风:“今晚是年轻一代的主场,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在这里碍眼了。你盯着点,定治,别再出什么岔子。丰川家的脸面,经不起再丢了。”
说完,他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宴会厅相对安静的角落走去。
那里正站着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年轻人,衣着光鲜,气质各异。
其中,一个有着黑色短发、金色瞳孔的年轻男子,似乎一直留意着主位这边的动静。
看到刚雄离席,看到定治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颓然,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勾了勾,形成一个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他转向对面那个正与女伴调笑、神态张扬傲慢的男人,主动伸出手,脸上挂起了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那么,很高兴能认识您,丸山家的下任家主……丸山英治先生。”
丸山英治闻声转过头,他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居高临下的桀骜神色。
他瞥了一眼伸到面前的手,没有去握,反而双手插进了西裤口袋,下巴微扬,语气轻佻:“我倒是要感谢你,告诉我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呢……关于我那不成器的‘弟弟’。”
他特意在“弟弟”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满是嘲弄。
黑发金瞳的年轻人——丰川敬山面对这明显的怠慢,脸上笑容丝毫未变,极其自然地收回了手,仿佛只是随意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金色的瞳孔深处,却掠过近乎怜悯的嘲讽。
‘不折不扣的蠢货……’他在心底无声地嗤笑:‘丸山墨羽多少也算是一代枭雄,怎么儿子能生出这么一个能写进教科书里的纨绔子弟模板来……’
然而,这念头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满意:‘不过,这样也好。蠢一点,倒也方便了我。’
他的目光越过丸山英治的肩膀,再次投向宴会厅中那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身影,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宴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