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女人的。”
丸山福助的声音沉了下去,客厅里最后一点细碎的声响也消失了。
“她出轨了。为了和情人双宿双飞,她狠下心……”
‘……我杀死了我的丈夫。’
那天他背对着我在水槽边洗碗,哼着走调的歌。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他笑了,说“别闹,碗要打碎了”。
我没说话,右手摸到了柜台上冰凉的刀柄。
很利落,远比我想象中利落得多。
血喷出来,溅在瓷砖上,也溅在我的睡衣上。
他转过身,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困惑,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就倒了下去。
我把他拖进地下室,塞进那个巨大的商用冰柜。
我将他剁碎了塞了进去,没有人会知道,我以为这就结束了。
但从那天晚上开始,我每晚都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卧室门口,浑身是血,皮肤是冰柜里冻出来的那种青紫色,像超市冷柜里放太久的廉价猪肉,浑身遍布刀割的痕迹。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只是看着我。
第一晚,他在门口;
第二晚,他走到了床脚;
第三晚,他已经站在了床边……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血腥味,混合着冰柜的冷气,还有一点点……像是铁锈,又像是冻肉解冻时渗出的血水的味道。
每一夜,他都离我更近一点。
我快要疯了。
头七的前一天,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打听到一位很有名的阴阳师,花了一大笔钱去见他。
那间屋子很暗,满是线香的味道。
阴阳师是个干瘦的老头,闭着眼睛听我语无伦次地说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才突然开了口:
“三件事——第一,将他的骸骨从冰柜取出,入土为安;第二,将他生前最喜爱的事物烧给他;第三,将他被杀时所穿的那件衬衫,用清水洗净所有血迹,然后放在你的床下。”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今夜子时十二点之前,一件都不能少、一点都不能错,否则……”
他没说否则会怎样,但我知道那后果。
回到家,我立刻开始行动。
打开冰柜时,那股味道冲了出来,让我忍不住干呕了很久。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的尸块拖出来,装进早就准备好的麻袋里。
麻袋很沉,拖过地下室的水泥地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我开车到郊外的树林,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很可爱。
我挖了一个很深的坑,把他安葬。
泥土盖上去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回家找到那块手表,那是他唯一值钱的东西,我花了一半存款给他买的,让他谈生意时戴。
我把它扔进火盆,看着火焰吞没它。
做完这些,才刚过午后。
阳光照进客厅,暖洋洋的,还带着热量。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那件衬衫。
我冲进浴室,从脏衣篮最底下把它翻出来。
它已经硬了,血迹变成了深褐色,我把它扔进浴缸,拧开水龙头。
水冲下来,打在血块上,然后迅速染上颜色……
粉色、红色、深红、暗红……
整个浴缸的水都仿佛变成了血的颜色。
我开始搓,用力地搓,指甲刮在布料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血渍却顽固地扒在胸口的位置,像长在了上面一样。
墙上的时钟在走。
“咔哒。咔哒。”
我抬头看时间——十一点五十分。
我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
指甲翻起来了,血渗出来,混进浴缸的血水里。
汗从额头滴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我分不清脸上到底是汗还是泪。
“咔哒、咔哒……”
十一点五十五分。
我疯了似的搓着那片血迹,布料都快被我搓破了。
可它还在那里,像一个嘲笑着我的不自量力的伤口。
“咔哒——咚。”
十二点整,钟响了。
我瘫倒在浴缸边,浑身脱力。
完了、都完了。
就在这时——
“咚。”一声沉重的叩击,从浴室门外传来。
我猛地抬头,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
“咚。”的又是一声。
然后是“咯吱……咯吱……”一阵像是湿漉漉的指甲在玻璃上刮擦的声音。
门把手开始剧烈地颤动,像下一秒就要被拧断。
“别……别过来……”我的声音在发抖:“求求你……”
门外的声音停了。
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一个声音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那声音很怪,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又像是喉咙被冻住了,每个字都挤得很费力:
“你……知道……为什么……这件血衣……洗……不……干……净……吗?”
我疯狂地摇头,发不出声音。
然后,那个声音突然变了。
那股阴森而怨毒的感觉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不耐烦的抱怨,语速也正常了:
“因为你没有用‘(广告位招租)’洗衣液啊!我教过多少次了?洗血迹这种蛋白质污渍,要先用冷水浸泡,然后用这款加酶的洗衣液重点搓洗!你看看你,又用热水,蛋白质都凝固了,这怎么可能洗得掉!”
……
…………
………………
故事戛然而止,客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恐惧还没来得及退去,困惑已经涌了上来,两种情绪打架,让一张张脸看起来有些扭曲。
丸山福助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平静地继续:
“门外的怨灵甚至还体贴地从门缝底下推进来一小包试用装。女人将信将疑地拆开,按照丈夫鬼魂的指导用冷水重新浸泡,倒上那款洗衣液……说也奇怪,之前怎么也洗不掉的顽固血渍只是轻轻一搓,就迅速溶解在了泡沫里。”
“很快,衬衫恢复了洁白。当她将洗净的衬衫晾起时,丈夫的怨灵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彻底消散了。”
“女人长长地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一群警察冲了进来,将她按倒在地。原来,在她去郊外埋尸的时候,恰好被一个森林防火监控拍得一清二楚。”
“故事的最后,警察在审讯时问她为什么要杀害那么爱她的丈夫。女人才恍然大悟——她的丈夫是个勤奋的好男人,每天努力工作,回家后还要包揽所有家务,因为她是个什么都不会、好吃懒做的妻子。他总是手把手地教她各种生活小窍门,从如何分类垃圾到怎么用不同的洗涤剂……可她从来没记住过。”
福助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原来,丈夫即使被她杀死、化作怨灵,心心念念的也不是复仇,而是担心这个没有他连衣服都洗不干净的笨蛋妻子以后该怎么活下去。”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故事讲完了。”
几秒钟的绝对安静后——
“搞什么啊!福助!你这家伙!”
伊地知星歌第一个爆发出笑声,她笑得直不起腰,一边捶着丸山福助的肩膀一边骂,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
“呜……嗝……我的眼泪……还我的感动和恐惧来啊……”
广井菊里已经笑倒在了沙发上,手里还抓着酒瓶,笑得打嗝。
少女们的反应炸开了锅。
“等、等等,这么说的话……这其实是个温馨的故事?”千早爱音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试图理清逻辑。
“温馨个鬼啊!人都被杀了啊!这算哪门子的温馨啊!”椎名立希没好气地吼了回去,但她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
她怀里的高松灯停止了啜泣,抬起一张挂着泪痕的困惑小脸小声问:“那……那个丈夫,是好人吗?”
客厅安静了一瞬。
地上那滩粉色的史莱姆重新凝聚成了后藤一里的形状。
她呆呆地坐起来,头顶的呆毛晃了晃,几秒后梦呓般说道:“好厉害……死了都要教人做家务的执念……是妻子的地缚灵呢……”
纯田真奈也放下心来,突然想到了什么,和长崎世莉对上了视线,这才确定了自己想到的东西没错——
丸山福助所谓的第四个鬼故事,其实是在用这种幽默消解这段时间里累积的压力与不安,是一种……不借言语声明的温柔。
真奈心里感慨——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当你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做了很多。
不过福助似乎不满足于此,他并没有跟着大家一起嬉笑。
“喂,福助?”星歌停下笑,看着他:“怎么了?自己讲的笑话,自己反而不笑?”
房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
“你认为这只是一个笑话吗?”福助的声音很平。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让所有人下意识安静了下来。
“你们觉得,这个故事里,最恐怖的是什么?”
问题让所有人愣住了。
“是……是那个敲门声吧?”千早爱音下意识说:“还有那个怨灵问话的时候……”
“不是最后发现是广告吗?”丰川祥子想了想:“那种被耍了的感觉才最恐怖吧。”
祥子的回答引起了大家的一阵附和。
丸山福助轻轻摇头。
他的目光掠过少女们,停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在凝视故事里那个已经消散的怨灵。
“都不是。”他平静地说。
“这个故事里,真正恐怖的,是‘丈夫’这个角色。”
“一个男人,被自己好吃懒做的妻子杀死。他化作怨灵,徘徊不去,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索命,甚至不是为了质问一句‘为什么’。他唯一执着的,是他的妻子连一件沾了血的衬衫都洗不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你们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愤怒、怨恨、痛苦……这些作为一个人被背叛、被杀害后最基本的情绪,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他死后,依旧像生前一样,为一个连基本生活都无法自理的伴侣操心。他的人格,他的自我,在‘好丈夫’这个身份面前,被彻底抹杀了。”
福助抬起眼,看向众人。
“他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被社会规训、被家庭责任异化成的符号。”
“这才是最恐怖的。”
话音落下,满室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