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门开了。
长崎素世站在门外，亚麻色的长发有些凌乱，湖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
她看到门后的丸山福助，下意识就要往里进——
福助抬起手阻止了她的动作，食指竖在唇前，然后侧身指了指房间内。
——素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借着走廊透进的光，她看到床上隆起的两个被窝轮廓——一个银白色的小脑袋露在外面，一个浅绿色的发梢从被角探出，两人都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素世愣了一下，眼神古怪地看向福助。
福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她们怕我再跑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缠着我不让我再不告而别，没别的。”
素世抿了抿嘴，抬手捋了捋被他揉乱的头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福助侧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向着电梯走去，素世下意识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金属厢壁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福助靠在厢壁上，双手插在裤袋里，侧过头看她。
“所以，这么晚来找我……想做什么？”
素世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声音很轻：“……想散散心。也许……你开车，带着我转一圈？”
福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电梯停在地下停车场里，几辆巡演用的保姆车整齐地停在一齐，但福助没有走向那些车。
他带着素世走向停车场更深处一个偏僻的角落，抬起右手，掌心朝下。
一阵幽暗的黑绿色光芒毫无征兆地从他掌心下方涌现，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祥的质感，仿佛从虚空深处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芒迅速凝聚、拉伸、塑形——
一辆通体漆黑、线条凌厉的摩托车，如同从阴影中诞生般凭空出现在两人面前。
金属的车身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哑光，油箱侧面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一道简洁而锋利的弧线。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散发着无声的压迫感。
素世小小的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湖蓝色的眼眸瞪大。
福助却像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般，接着他摊开左手，掌心向上——又一阵柔和的粉色光芒闪过，一个同样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粉色全盔出现在他手中。
他将粉色头盔递给素世，自己则再次凭空摸出一个纯黑色的同款头盔。
男人一下子跨上摩托，然后拍了拍后座。
素世抱着那个还有些温热的粉色头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肩头那只安静蹲着的白色鹦鹉。
“伊卡洛斯……怎么办？”
福助侧过头看了肩上的鹦鹉一眼。
伊卡洛斯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素世肩上，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耳朵。
“你抱着它就好。”福助说。
素世把头盔戴好，一手抱着伊卡洛斯，一手扶着福助的肩膀，抬腿跨上后座。
坐垫比她想象的要硬，随着她坐了上来，车身微微下沉。
“坐好了，别掉下去。”福助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
素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
福助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
隔着不算厚的衣物，她能感觉到他腰腹肌肉的轮廓和体温。
“想怎么散心？”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素世把脸轻轻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头盔抵着他的肩胛骨。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福助先生……能不能……乱来一些呢？”
福助点了点头，然后，他右手猛地一拧——
“轰——！！！”
引擎的咆哮瞬间撕裂了地下停车场的寂静！
那声音浑厚、暴烈，完全不似普通摩托车的声响，更像某种猛兽被唤醒时的怒吼！
摩托车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出！后轮在地面摩擦出短暂的尖啸，车头甚至因为瞬间的扭矩而微微抬起！
素世惊叫一声，双臂本能地死死收紧！
巨大的加速度将她狠狠压在福助背上，头盔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黑色的猛兽载着两人以惊人的速度冲上停车场的斜坡，一头扎进了大阪深夜的街道，冷风瞬间从头盔缝隙灌入！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化作一道道拖曳的彩色光带，飞速向后退去；建筑物的轮廓在高速中变得模糊，只剩下光影的交错。
福助没有走主干道。
他拐进狭窄的巷道，摩托车在仅容一车通过的缝隙中灵活穿行，轮胎压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偶尔遇到减速带，车身会猛地一震，素世感觉自己几乎要被抛起来，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前方唯一的依靠。
速度越来越快，他们冲上高架，视野骤然开阔——
下方是如同光之河流般蜿蜒的车流，远处是城市天际线闪烁的灯火。
夜风更加猛烈，呼啸着拍打在头盔上，仿佛要将一切杂念都击碎。
福助似乎完全放开了。
摩托车在空旷的夜路上疾驰，引擎的咆哮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
过弯时车身大幅度倾斜，素世感觉自己的膝盖几乎要擦到地面，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心里涌起恐惧与一种奇异的兴奋。
她眼前是飞速倒退的护栏、路灯、以及前方男人专注而稳定的背影。
风声、引擎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寂静的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终于慢了下来。
摩托车驶离主干道，拐上一条通往郊外的天桥，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天桥中央。
引擎熄火，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桥面钢结构，发出些许呜咽；桥下偶尔驶过的车辆轮胎与路面摩擦，发出细微声响。
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朦胧而遥远。
福助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
伊卡洛斯从素世怀里飞起，落在旁边的护栏上，歪着小脑袋看着他们。
素世也摘下头盔，夜风立刻就吹乱了她的长发，几缕发丝粘在微微出汗的额角。
她的脸颊因为刚才的疾驰而泛着红晕，呼吸还有些急促。
福助转过身，看着她：“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素世抱着头盔，对福助露出一个有点苍白的笑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好像……有点刺激过头了……”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不过心情……确实好了点……”
福助伸出手，帮她捋了捋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然后他的手滑向了素世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肌肤的瞬间，一阵微光闪过——一个造型精致、泛着淡淡粉色金属光泽的[手镯]，浮现在素世纤细的［手腕］上。
福助的目光落在那个[手镯]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素世的眼睛。
“我知道你想要和我聊什么。”他说。
素世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感受着[手腕]上那个粉色[手镯]，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那天……我坠河的时候……你到底付出了什么……才把我救回来的？”
福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一个声音抢先响起了——是伊卡洛斯。
白色的鹦鹉站在护栏上，红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素世，鸟喙开合，却吐出清晰的人言：
“他把让……‘某人’完整回来的机会，让给了你。”
素世猛地转头看向伊卡洛斯，瞳孔收缩。
伊卡洛斯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事不关己般的淡漠：“用你能理解的话说……那是一次‘复活’的机会，他本来可以用在‘某人’身上……但他选择了你。”
它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也不怪你，那都是另一个讨厌的家伙的错。”
素世低下头，双手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粉色[手镯]。
金属触感微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果然是这样吗？”
“对不起。”福助的声音响起，很认真，也很严肃：“我当初……不过是在迁怒于你。我那时的主张不具备任何正当性，你不该为那天的事买单……那都是我的选择。”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准备把它取下来，它不该成为你的负担。”
素世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裙摆，身后偶尔有车灯划过，在她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福助的眼睛。
“谢谢你，福助先生……谢谢你告诉我真相。也谢谢……谢谢你的道歉。”
“但是……”她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去：“……我欠你很多东西，真的很多很多……可能一辈子都未必还得清。”
“你想还的东西和这个无关……”福助说。
“可我觉得有关。”素世争辩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而且我……我需要有这样的东西来提醒自己！提醒我……我和你身边的其他人……不一样。我们之间，有着她们没有的东西！”
福助看着她，眼神复杂。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素世……‘自己把它取下来’……这是命令。”
素世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抗拒：“不，我不……”
话音未落，她的双手忽然不听使唤地抬了起来，伸向[手腕]上的[手镯]，仿佛有另一股意志强行接管了她的手臂。
当她试图抗拒“摘下”这个动作时，[手腕]与[手镯]接触的地方，立刻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痛！
那痛感并不剧烈，却像警告般鲜明，让她不得不遵从男人的命令。
她试图用意志对抗那股控边缘，试图将它解开。
她的手指在颤抖，每用力一分，[手腕]上就传来一阵灼痛，像有火在烧。
她在抗拒着，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其他部位还是可以动的——除了双臂已经不受控制，身体的其他部位都还遵循她的意志！
她猛地向前迈了一步。
福助正背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素世已经踉跄着冲到了他面前。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她，烟从嘴里掉下来，落在地上，火星溅开来。
素世猛地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动作太急，牙齿磕到了他的嘴唇，有点疼，但她没有退开。
“当啷——”
金属落地的声音在两人脚边响起。
[手镯]被解开了，掉在了两人脚边。
福助的身体僵住了，似乎下意识地想后退。
但素世已经恢复自由的双手迅速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加深了！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伊卡洛斯在稍远一点的灯柱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幕，红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愉悦的光。
过了很久，素世才缓缓分开。
她微微喘着气，脸颊绯红，湖蓝色的眼眸里氤氲着水光，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福助有些茫然的眼神，笑得有些羞涩，声音也轻颤着：“对不起，福助先生……我好像……又心急了。太想要说点什么来证明我的想法……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你总是这么冲动。”福助看着她，眼神无奈，深处却漾开一片柔软的波澜：“就算看着很冷静、很成熟的样子……但是情绪一上来，就什么都不管了。”
“冲动吗……”素世轻声重复，然后抬起眼，直视着他：“……毕竟，我也没有到很成熟的年级嘛。”
她顿了顿，轻声念出一句歌词，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若我能更加成熟一些……又该如何向你倾诉？]
那是今晚，cRYchIc在台上唱过的《Ref:Rain》里的句子。
福助刚想开口说什么，素世却再次吻了上来!
这一次，她的吻不再那么仓促和笨拙。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将所有的忐忑、决心、以及那些无法用言语厘清的情感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夜风拂过天桥，远处城市的灯火无声闪烁。
这一次，福助在短暂的停顿后给出了回应。
他抬起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低头回应着她的亲吻。
过了许久，唇与唇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素世微微喘着气，却不肯移开目光。她看着福助，一字一句地说：
“你为了帮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在这件事里，你是受害者，是被我的无心之举伤害的人。我必须要负起责任来……补偿你。”
“我现在也不在意了。”福助说，目光扫过灯柱上的伊卡洛斯：“伊卡洛斯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素世用一个亲吻打断了他。
很轻、很快，蜻蜓点水的一吻，但是却把男人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然后她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福助先生……你总是这样，将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将一切都当作自己的责任……你不能接受自己不是全能的，因为你对于失控的事物，有着深切的恐惧。”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也更加温柔：“但是，事实就是……即使有着超乎常人的力量，你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你只是一个……会过载的人。”
福助的瞳孔微微收缩。
素世继续说着，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鬼故事，以及他当时说的话。
“你其实一直在用这种方式……规训自己。而我……我不想只是看着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粉色的[手镯]，递到福助面前。
“请你为我戴上它。”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欠你很多，所以，你不能继续逃避……你必须负起‘债主’的责任。”
福助看着她，看了很久。
夜风吹动两人的衣发，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
最终，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手镯。
素世闭上了眼睛，睫毛轻颤。
她能感觉到微凉的金属圈再次轻轻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然后，她睁开眼。
丸山福助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男人幽绿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深深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却让她心头发烫的情绪。
“福助先生，”素世眨了眨眼，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一丝期待、还有一丝破釜沉舟后的柔软：“现在……我是你的什么人？”
福助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然后将它们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个。
它缓慢、深入、带着郑重的承诺、纯粹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将她完全拥入怀中。
许久，他才微微分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感受着彼此呼吸的交融。
“是我必须负起责任的人……不止一辈子的责任，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