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翼事务所的会计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右手边，推开那扇磨砂玻璃门就能看到一排排工位整齐排列着。
丰川清告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阳光在午后斜斜地洒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他的桌面收拾得很干净——一个水杯，一支笔，一叠正在核对的报表。
办公室里的员工将近十人，各自对着电脑屏幕，键盘敲击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
没有人对他的到来表现出过多的好奇，新人入职这种事在这里似乎并不稀奇。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叠报表，手里握着笔，指腹摩挲过纸张边缘。
他已经很久没有坐在这样的办公室里了。
过去一两个月里，他握着的是拖把杆和抹布桶。
更早之前，他握着的是酒瓶。
而再早之前，久远到已经有些失真的过去，自己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坐在这样的地方的呢？
现在他重新坐在一张办公桌前，面前放着需要他处理的文件——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感。
他时不时会抬起头，看向窗外。
他知道祥子在这栋楼里的某个地方，这是他离她最近的距离。
不是躲在走廊尽头偷偷看一眼然后转身跑掉的那种近，而是——他坐在这里，她知道他在，他也知道她知道。
入职手续办得很快，宫百代带他走了一遍流程——门禁卡、考勤系统、财务室的位置、茶水间和卫生间的位置。
她没有多话，交代完该交代的就走了，走之前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有事找你上级，或者找我，都行。”
然后就留他一个人在这个工位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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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下班，祥子在事务所的练习室里收到福助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父亲已经入职事务所，在财务室，走廊尽头右手边。”
祥子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睦坐在不远处，看了她一眼：“祥……要去见清告先生吗？”
祥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初音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小祥……要我陪你去吗？”
祥子摇了摇头，推开门：“今晚在福助先生的私人练习室还要练习，大家做好准备。”
就连一向喜欢撩拨祥子的若麦也只是认真的答应了一声，海玲则说：“请相信我们，老大，但……你也要做好准备。”
祥子没有回头，“嗯”了一声，离开了事务所的练习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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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在财务室的门口停住了。
清告抬起头，看到祥子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没有拿什么东西，就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内部，然后落在了他身上。
她迈开步子，穿过那些无人的工位之间的过道，在他桌旁站定。
“下班了吧？我饿了，一起去吃个拉面。”
祥子的语气不算冷淡，但也谈不上亲热。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就只是一句干脆利落的“我饿了，一起去吃个拉面”。
清告放下笔，点了点头，站起身拿上外套。
两人走出事务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道两旁的路灯刚刚亮起，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行人不多，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祥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看父亲有没有跟上。
清告跟在后面，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看着她纤瘦而挺拔的背影。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每一句都堵在喉咙里，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两人拐过两个街角，走进一家门面不大的拉面馆。
“这里是……？”清告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
“丸山先生常来的地方。”祥子走了进去。
门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猪骨浓汤、酱油和蒜泥的湿热香气扑面而来，伴随着厨房里厨师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和食客们满足的吸溜声。
店面不大，只有一排围绕着开放式厨房的吧台座位，墙壁被经年的蒸汽熏得微微发黄，贴着几张褪色的菜单和拉面的照片。
祥子熟门熟路地在吧台末端两个空位坐下，菜单都没有翻就直接说：“一碗叉烧拉面。”
清告也点了一碗和祥子一样的。
等待的时间里两人没有说话。
清告几次想开口，但看到祥子低头看手机、没有要聊天的意思，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碗拉面很快被端了上来。
祥子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面条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边吃边开口了，语气尽量随意：“听说你入职做会计了。薪资多少？”
“二十万日元，一个月。”清告也拿起了筷子，夹住了面条，汤碗中浮动的油脂随着这个动作微微变形，祥子手里的筷子也顿了一下。
她皱了一下眉头，放下筷子，看着清告：“有点少吧？会计这个职位的市场价不应该是这个数。他那个人精得很，不该犯这种错——还是说他就打算压榨你？”
“我要求的，也够花了……”清告摇了摇头：“……我有存款，足够生活很久的，工资多少不重要。”
祥子正准备夹起第二口面的动作忽然停住了，筷尖悬在半空中。
她放下筷子，看着清告，目光变了：“……你说你有存款？”
“嗯。”清告没有多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的分量，只是抬起头，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祥子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你是说……你有存款，足够生活……那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打磨过的石子。
清告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低下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写满了愧疚与疲惫。
“祥子……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那么坚强。”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就算我……我那么自甘堕落，你还能照顾我那么久。”
“坚强？”祥子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个苦涩的果实。
“我可不觉得。我只记得，那时候每天放学要去便利店打工，站到腿都快断了；或者是做客服，听一堆陌生人劈头盖脸的辱骂……然后还要提心吊胆，不知道会不会接到警局的电话，去把你这个醉酒闹事的家伙捞出来。”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你知道吗？那时候，一碗便利店的速食拉面，都觉得是人间美味，香得不行。因为那意味着我至少还能撑过今天，不会饿死。”
清告被女儿话语里的寒意刺得浑身一僵，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无意义的音节。
他一直以为，那些苦难已经过去，却没想到在女儿心里留下了如此深刻的烙印。
他带着一丝困惑和天真的期盼，问出了一个让他追悔莫及的问题。
“祥子……你当时去打工，真的是为了赚生活费？你的祖父没有……”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感到一阵迟来的寒意顺着脊梁缓缓地爬了上来——因为他看到了他女儿的表情。
祥子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用一种非常平静的目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地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没给我钱，甚至没告诉我你其实有钱……不是因为你没有，而是因为你以为祖父会给我？”
“他……他没有给你吗？”清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从来没有。”祥子的回答很短。
清告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茫然地看着女儿，脑海里迅速掠过那个困顿的画面——他醉醺醺地回到家，看到祥子正在吃一碗便利店的速食拉面，他以为那只是年轻人的随便对付一顿，并不知道她已经连续吃了一周……
他以为那是青春期的自我历练、是丰川家大小姐偶尔体验生活的倔强……
他从没问过，她也没说过。
“……我以为你是想用自己的行动来鼓励我重新振作起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所、所以……我就没告诉你我有存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拉面馆里的嘈杂声，食客的交谈声，吸溜面条的声音，还有厨房里厨师的吆喝声……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远去，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背景噪音。
祥子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中年男人。
她的脑子里很空。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想要质问的冲动，也没有想要流泪的酸涩。
她只是觉得很荒谬，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翻天覆地的荒谬感。
她为了几百日元的时薪站到双腿浮肿的时候，他在家里喝得烂醉如泥，以为她在演励志剧；
她交不起水电费抱着电饭锅吃白饭的时候，他在沙发上一觉睡到天黑，以为她在体验生活；
她从警局把他赎出来，用自己那份微薄的工资支付各种乱七八糟的赔偿金时，他以为她在展示孝心……
他一直都有钱，他只是没告诉她。
因为“以为”她有钱，“以为”她是在展现决心……
高高在上……
两个人，一个以为对方只是没有，一个以为对方已经有了，结果就是她打了三份工，还以为自己是在撑起一个家，却被对方视为是“演技”。
祥子沉默了很久，她真的有一肚子话想说……
然后她突然释然的笑了。
她笑了好几声，然后用手指按住眉心，低下头，笑得肩膀微微抖动着。
“你的意思是说……我本来可以不用吃那么多苦的？”
清告坐在对面，看着她的反应，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一句干涩的话：“……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和“我不知道”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他本可以避免的，但他没有，于是那个可能性永远不会到来了。
祥子放下手，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写满愧疚的脸。
她没有接那句“对不起”。
她只是说：“再说件事吧……你知道那时候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清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不是没钱，也不是累……”祥子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我就怕你死了。每次接到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我都觉得是警局——通知我去认尸的那种。”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拉面上：“你的存款是你的自由，你不给我没问题……但你至少告诉我一声你有钱，让我不用打着三份工，还在替你操心明天你会不会死在哪个水沟里。”
清告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祥子……”
祥子没有接他的话。
她低头吃完了最后几口面，喝了一口汤，轻轻放下碗。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清告摇了摇头。
“我在想……其实也不全是坏事。如果没有那段时间，我可能还是那个被保护得太好的丰川家大小姐，不会知道一碗速食拉面也可以很香，不会知道在便利店站十个小时是什么样的体验……也不会知道自己原来可以咬着牙撑过那么多事，更不知道……自己能比想象中的更坚强。”
她顿了顿，最后下了定论：“所以……你不用觉得愧疚。我不恨你，我只是觉得你有点可悲。”
清告的肩膀猛地一颤，但那句话后面还有一句更加冰冷的话：
“……至于你的亏欠，”祥子平静地看着他，说出了最后那句话：“事到如今都只让我觉得累赘。”
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抽出钱压在碗底。
“今天我请客，就当是欢迎你入职。以后……我们各自好好过吧。”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向门口。
门帘掀开又落下，她的背影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上。
清告坐在那里，面前那碗拉面还剩下一半。
热气还在升腾，汤面泛着油光，叉烧肉片安静地浮在汤面上，但他已经没有了拿起筷子的力气。
他就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那时是真的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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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走出拉面馆时，夜风吹在脸上，微凉。
她站在街边，抬头看了一眼港南区二丁目住宅大楼的灯光——十四层福助的私人练习室亮着，她约好了今晚要去那里练习。
她看着那灯火，喃喃自语：“要不然我最后选择了那个男人呢……虽然他算计我，但是有什么事情都跟我讲得明明白白的，至少不会让我觉得莫名其妙地吃了一肚子苦。”
十三层的书房灯光也亮着，那个男人大概又将工作带回了家。
她想起那个坐在事务所办公室里、用算计的目光俯瞰一切的男人。
那个把什么都摆在桌面上和她谈的男人。
那个她看不懂、但不会让她莫名其妙吃一肚子苦的男人。
一阵冷风吹来，她眯起眼睛，拢了拢外套，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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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南区二丁目，十四层的练习室。
若叶睦坐在靠窗的凳子上，低着头，正在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那把粉色的七弦吉他的琴颈。
她的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投入全部注意力的事情。
练习室的角落里，佑天寺若麦坐在鼓组后面，举着手机调整角度，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又放下。
八幡海铃站在窗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调整了一下领口的角度，又放下手。
三角初音坐在鼓组前的地毯上，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练习室的门被推开，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丰川祥子站在门口。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头发被夜风微微吹乱了几缕，但已经用手理顺了。
“我到了，开始练习吧。”
若叶睦放下了手中的吉他。
她站起身，径直走到祥子面前，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伸出双手轻轻地抱住了祥子。
“……睦？”
若叶睦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祥子的肩窝里，收紧了手臂。
练习室里安静了几秒。
“祥，哭吧。”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哈？”祥子的身体僵了一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为什么要哭？墨缇丝，你快把小睦放出来，要练习了。”
“不是墨缇丝……是若叶睦。”
祥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祥子很难过。”
“我没有……”
睦的声音从祥子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少见的执拗：“就当是我任性了……我想听祥子好好哭出来，而不是……一个人担着。”
这份“任性”是属于“小睦”还是“墨缇丝”呢？
无法区分，无法辩识。
但这就是“若叶睦”的现在唯一想做的，也是只有她能做的。
祥子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推开睦，也没有回抱住她。
她只是僵在原地。
然后睦感受到肩头的布料传来一阵湿热。
很轻，像是被雨滴打湿了。
祥子的肩膀开始颤抖——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剧烈，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从缝隙里渗出来的微震。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睦的衣领。
睦没有松手，她把祥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练习室里，若麦放下了手机，海铃收回了看向窗外的视线，初音站起身来。
没有人说话，但她们都走了过来。
海铃把手轻轻搭在祥子肩上，没有说话；若麦站在旁边，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祥子的后背；初音走上前来，站在祥子面前，看着她垂下的眼帘，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睦依然抱着她。
祥子哭了很久。
当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深了。
她抬起头，眼眶还有些发红，但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
“……练习吧，我没事了，真的。”
“谢谢你们。”
大家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