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素世长长的叹了口气。
“哎……”
福助靠在桌沿,手搭在推车把手上,看了一眼坐在桌上低头摆弄魔法棒的素世:“叹什么气?”
素世的手指停在塑料翅膀的边缘:“我在想怎么补齐学业上的进度……落下的东西比我想象中多。立希都能轻松写完作业的,我却要花多得多的时间,自习的时候还总走神……有点学不进去。”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些:“然后刚才还被您看到了我……做那种事。”
她没再说下去,握着魔法棒的手指微微收紧。
福助没有接她关于“那种事”的话,只是问她:“那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雇个家教什么的?”
“我在想……”素世抬起了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您似乎有各种奇妙的能力和道具,有没有什么……”
没等素世说我,福助直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啪”的一声,不重,但足够清脆。
素世小小的“啊”了一声,捂着额头抬起头看他,湖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愕然。
“你有那个心思琢磨着找我要神奇小道具解决问题……不如想想怎么自己努努力把落下的课补上。”福助收回手:“就算我真的有那种东西,我也不会只是因为你不想落后于花咲川的学生就拿给你用。”
素世捂着额头,还想反驳什么,但对上福助的视线,又咽了回去。
她抿了抿嘴,放下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心,但没有继续犟:“……知道了。”
福助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不过补习我可以帮你安排,看你哪个科目落得最多,找对应的人给你,或者你想问我也可以。”
素世愣了一下,捂着额头的手放了下来。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然后她沉默了几秒,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辆堆满纸盒的小推车上,有些僵硬地换了个话题:“……话说这些是什么?”
福助转身,从推车上拿起一个扁平的纸盒,撕开封条,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块块整齐排列的手表,表身是便利贴的形状——扁平的白色表盘,硅胶表带,整体设计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拿起一只,翻过来给素世看,表壳背面印着自由之翼事务所的LoGo,表盘边缘有一行小字,是编号和生产批次。
“和一家新兴手表厂家的联动产品,有刺无刺最近给它们供曲,我们这边另外几支乐队也有单曲供曲的工作安排,我前几天交给myGo!!!!!!的新曲子就是这件事。那边正好提了个联动方案,最后我们一拍即合,酒决定顺势将这一批新品做成周边发售。”
素世接过来,握在手里翻看了一下。
表身的底色是一种很柔和的蓝色,表面一侧印着myGo!!!!!的文字LoGo,字体秀气,排列整齐。
她把表身翻到另一侧,那里印着一只吐着舌头的粉色萨摩耶,画风偏卡通,但神态抓得很准,一眼就能看出那种傻乎乎的可爱感觉。
素世盯着那只萨摩耶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按什么分的?”她问。
福助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伸进纸盒,一只一只拿出来,在会议桌上排开。
“myGo!!!!!有五个人,每只表对应你们各自的印象。”他把其中一只推到素世面前:“你是狐狸。”
素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表盘上印着狐狸轮廓的手表。
表身依然是那片柔和的蓝色,亚麻色的卡通小狐狸眯着眼睛,尾巴翘起,线条简洁。
第二只是浅灰色的小羊,垂着耳朵,站在一片淡蓝色的底色上;第三只是黑猫,眼睛是紫色的,弓着背,姿态带着一点警惕;第四只是白猫,闭着眼睛蜷成一团,像是正在睡觉。
“灯是小羊,立希是黑猫,乐奈是白猫。”福助把几只表按顺序指了一遍:“爱音就是那只萨摩耶。”
素世的目光在自己那只狐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其他乐队的也出了?”
福助又拆开了几个纸盒,从里面拿出几只手表,依次摆开。
首先是紫罗兰色的表身,这一系列表身一侧是Avemujica的LoGo,设计成花体字的样式,线条缠绕交织;另一侧是五朵花的图案,排成一列,分别是代表祥子的唐菖蒲,代表睦的菊花,代表初音的万寿菊,代表若麦的蝴蝶兰和代表海玲的彼岸花,和她们的面具花纹一致。
五朵花形态各异,线条简洁,各自绽放的热烈。
然后是几块红色表身的手表,一侧是“有刺无刺”的LoGo,字体充满了设计感,显然是经过了精心设计;另一侧是几行手写体的小字。
素世凑近看了看,那些小字的内容各不相同,她看到其中一只表上写着“死傲娇”,她的目光停在了那几个字上。
然后她捂住了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笑声压在喉咙里,没有放出来,但她的眼角弯了下去。她好不容易将笑意压下去,清了清嗓子,这才收敛了表情。
她能想象到智看到这块表时的表情,她那双好看的赤红色眼睛会瞪的圆圆的,耳尖会泛红,嘴唇会抿成一条线,然后她大概会说出“谁要这种东西啊”之类的话……但她大概还是会把它戴上,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低头看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什么的。
素世放下那只表,又看了看下一排。
亮黄色的表身,一侧是“结束乐队”的LoGo,另一侧是四个名字缩写,排成两行,字体不大但清晰。
最后福助从纸盒底部拿出几只白色的表。
表身通体纯白,没有花纹,没有图案。
一侧是自由之翼事务所的LoGo——简洁的翅膀轮廓线条,棱角分明;另一侧则是事务所名下不同乐队的名字,每块表都带着不同的乐队名。
“这些本来打算明天开会的时候统一下发……”福助把那只素世的狐狸表放在桌面上,然后把其他几只收回盒子里:“……那你就先戴上吧,就当提前体验一下了。”
素世的目光从那排手表上移开,落在他脸上,然后点了点头:“好。”
福助把她那只表连带底座一起装进一个纸袋里,递给她。
素世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袋口露出的蓝色表带边缘,然后抬起头:“那补习的事呢?”
“回头再说。”福助把剩下的箱子重新码上推车:“今天时间不早了,你再不回家,你母亲该担心了。”
素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我先去开车,你一会儿下楼,我送你回家。”说完,福助脚步声逐渐远去。
素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露出的一角蓝色表带。
她伸手把那只狐狸表从袋子里拿出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翻过手腕,把它扣上自己的手腕。
那只眯着眼睛的狐狸安静地贴在她的手腕内侧,随着她转动腕部的动作,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素世站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表,站了一会儿,然后拎起纸袋,关掉了会议室的灯。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福助的车停在代代木的公寓楼下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街上的车子都少了不少。
素世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推开车门。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搭在安全扣上,没有按下去。
车内安静了几秒,车载音响已经关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风声在仪表盘下方持续着。
“福助先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些,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盏路灯的光晕上:“刚才那件事……您到底怎么看的?”
她没有说具体是哪件事,但两个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福助的手搭在方向盘,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空荡荡的街道,很平静的说:“还挺可爱的。”
男人的话音落下,过了几秒,素世急忙按开安全扣,推开副驾驶的门,下了车。
她关上车门时声音比平时重了不少,然后她绕到驾驶座一侧的车窗外,隔着玻璃,对里面的人点了点头,说了声“晚安”,然后转身朝公寓楼的门厅走去。
她倒是没有跑,但步伐明显比平时快一些。
-
素世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长崎世莉正坐在沙发上。
她听到开门声,几乎是同一时刻就站了起来,然后她发现自己似乎反应过度了,又缓缓坐了回去,就像是调整了一下坐姿。
“……今天怎么这么晚?”世莉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从容:“我给你发消息也没回。”
素世愣了一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通知栏里躺着十多条未读消息,但她一条都没有看到。
在会议室里和福助意外碰面之后,她一直把静音的手机放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看过一眼。
“……抱歉,妈妈,我没看到。”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玄关柜上,换好拖鞋,走过去,把纸袋放在茶几边上:“在事务所和福助先生谈工作和学习的事,聊得久了点。”
世莉的目光在素世脸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头发有没有乱,脸色好不好,有没有疲态……在确认过她看起来不像是累过头或者脸色不好的样子,这才点了点头。
素世取下手腕上那只蓝色的联名表,递给母亲:“事务所的新项目,和一家新手表厂商联名的手表。”
世莉接过来,翻看了一下表盘上的狐狸图案和另一侧的乐队LoGo,又看了看表带的做工,然后还给她:“设计得还挺用心的。”
素世接过手表,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抬起头:“……我忘了给您也要一块了。”
世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人家是给乐队成员的周边,你要来给我算什么?就算我真的想要,回头我自己联系福助老弟要去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他还能不给我留啊?”
素世握着那块表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妈妈,我先去洗漱了,我有点累了。”
“好,早点休息吧。”
素世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对了。”
她回过头。
世莉还坐在沙发上,侧着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隔了几步的距离:“你要是觉得学习跟不上,妈可以给你请家教。”
素世站在走廊口,沉默了片刻。
她握着那块手表,指尖在表带内侧的硅胶边缘上蹭了一下,然后说:“……福助先生说他会帮我安排补习的。”
世莉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那也行吧,福助老弟眼光一向不差的。”
素世没有再多说什么,推开门走进了自己的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落下来,打在地砖上,水汽升腾起来,把浴室的镜子蒙成一片模糊的白色。
素世站在水流里,闭着眼,让热水从头顶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想起回来路上那个瞬间,她没有立刻下车,坐在副驾驶座上,问出那个问题时的场景。
“刚才那件事……您到底怎么看的?”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希望听到什么答案。
然而——“挺可爱的”四个字,男人很平淡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道菜还可以,似乎没有特别的夸奖和赏识,也没有喜不喜欢,想不想再看到之类的倾向……
但那个答案让她在回来的路上想了很久。
具体想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不是以“他说我很可爱”这个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打转,而是以他的声音、他说话时的停顿、他说完之后没有转头看她的那个侧脸……这些所有的一切叠在一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发梢的水珠顺着肩胛骨滑下去。
洗完澡出来,她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肩上。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块手表,翻过来转过去又看了一遍。
表盘上的狐狸眯着眼睛,尾巴翘起,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
她用拇指摸了摸那只狐狸的轮廓,然后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下巴的位置。
但她没有就这么睡着,她又侧过身,把那块表拿了过来,握在手心里。
表壳的温度比室温低一些,贴着掌心的皮肤有一点点凉意。
她握着它躺了一会儿,然后又放回床头柜上。
过了不到一分钟,她又拿了起来。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落在表盘上,狐狸眯着眼睛,像是在看她。
她盯着那只狐狸看了几秒,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自己不知道在干什么。
然后她把表放在枕边,把被子拉到头顶。
没有用。
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脑海里全是那句“挺可爱的”,以及自己当时是怎么下车、怎么关车门、怎么走回公寓楼的——越想越觉得自己当时的表现有点丢人,但又说不清到底哪里丢人。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睁着眼睛,看着枕头边缘透进来的微光。
还是睡不着。
真烦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