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下午,放学之后,自由之翼事务所的大会议室里坐了不少人。
不知何时起,大家似乎就将这里视作放学后的统一活动的去处了,特别是写课后作业时。
长崎素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握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几行算式。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题目和草稿纸之间来回移动,没有抬头。
千早爱音坐在她斜对面,撑着下巴看了她好一会儿。
素世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回应。
爱音等了很久,然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Soyorin——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素世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在纸上移动:“嗯。”
“我刚刚说,昨天在走廊里看到一只超——级胖的流浪猫,蹲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看起来像是吃了三顿午饭的样子!”
“哦。”
“然后我买了一根鱼肉肠掰给它吃,结果它闻了一下就走了!超过份的!”
“嗯。”
爱音放下撑着下巴的手,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桌沿,用一种可怜巴巴的语气问道:“Soyorin……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为什么今天对我这么冷淡啊?”
素世终于抬起头,她看了爱音一眼,抬起手抓了抓自己光洁的[手腕],然后又低下头去看题目:“没有,小爱音,我只是想先把作业写完再聊而已。”
爱音眨了眨眼睛,确认素世的表情不像是生气或者敷衍,于是“哦”了一声,坐直了身体,重新拿起自己面前的笔,翻开了课本。
“那我也先写完再说吧。”爱音看向了自己手里的作业,安静了下来。
桌对面的灯原本正抱着一本文学杂志在读,听到这边的动静,抬起头看了看爱音和素世,然后默默地合上杂志,从书包里掏出了作业本。
坐在灯旁边的立希本来正在翻手机,余光扫到灯的动作,愣了一下,也放下了手机,从包里抽出一本习题册。
墨缇丝本来正趴在桌尾,用一支红色记号笔在一张废纸上画抽象的螺旋图案。她画得正起劲,看到周围人一个接一个开始翻书,她停下笔,歪着头环顾了一圈,然后放下马克笔,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沉入意识空间里,用手指捅了捅小睦。
“小睦,她们都在学习诶。”
睦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那我们是不是也该学习?”墨缇丝挠了挠头。
“嗯。”
墨缇丝撇了撇嘴,把那张画满螺旋的废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把睦的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摊在桌上,自己退回到意识深处,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了小睦。
小睦拿起笔,翻开书,开始安静地做题。
祥子看着这一幕,勾了勾嘴角,没有多说什么,专心写着自己的作业。
房间里的其他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开始专心学习起来,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人按动圆珠笔的咔嗒声……各种声响在房间里此起彼伏地交替着。
窗外的阳光缓慢移动,光斑从桌面的中央滑向边缘。
不知道过了多久,睦合上了最后一本练习册,她抬起头环视四周,发现房间里的人少了不少。
她把笔盖好,放进笔袋,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素世,发现她还在写。
素世面前的练习册已经翻过了好几页,草稿纸上写满了算式和划掉的痕迹,但她的笔没有停过。
“素世。”睦叫了她一声。
素世没有抬头,笔尖还在纸上移动:“嗯?”
“你还在写?”
“嗯。福助先生要帮我补课,这些是补落下的进度的练习题,我写完还要拿给他看。”
睦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素世桌面上那叠练习册的厚度,又看了看她握着笔的手指,发现她的手指似乎有些发抖,但还是一丝不苟的书写着。
“需要帮忙吗?”睦问。
素世刚要回答,门口传来祥子的声音:“睦——练习时间到了。”
睦转头看向门口,祥子已经换好了外套,站在走廊里,她的目光越过睦落在素世身上,看到了她面前那叠练习册,又看了看她握笔的姿势。
“素世还在写?”祥子问。
“嗯,快写完了。”素世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题目。
祥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加油,素世。”
然后看向睦:“睦,走吧。”
睦站起身,把笔袋收进包里。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素世一眼:“素世,加油。”
说完,她没有等素世回应,就跟着祥子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睦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立希今天在RiNG有打工,写完作业就早早的走了。
乐奈则根本没有来事务所,听立希说是乐奈在学校里就写完了作业,跑去RiNG去弹吉他去了,顺道蹭RiNG的甜点。
爱音和灯也完成了作业,爱音翻着手机看到了水族馆的优惠券活动,拉着灯说想去看企鹅,灯点头答应了。
爱音收拾好书包,走到素世桌边,俯下身问:“Soyorin,我和灯准备去水族馆,你要不要一起?”
素世的笔尖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到爱音亮晶晶的眼神和灯站在门口静静等待的身影。
她沉默了一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然后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还有不少没写完。”
爱音的表情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着说“那下次一定要来哦”,然后背起书包,拉着灯的手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合上,二人地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被电梯门开合的声响切断。
片刻后,一直坐立不安的坐在角落里写作业的一里也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怯生生地和素世道了声别,然后离开了。
会议室里终于只剩下了长崎素世一人。
素世一个人坐在长桌旁,只剩下她桌面上那盏台灯还亮着。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练习册——还有好几页空白的题目等着她去写。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住笔。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阳光从明亮的白色变成了偏暖的橘色,然后渐渐暗淡下去。
走廊里偶尔传来有人经过的脚步声,但没有人在会议室门口停留。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素世写下最后一道题的答案,笔尖在句号上顿了一下,然后她把笔放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腕]上那股从她坐下开始就一直存在的,隐隐约约的炙热感像被关掉了开关一样,猛地消退了。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手腕],那个粉色的金属[手镯]浮现出来,入手传来一阵令人清明的凉意。
这四个小时里,她不是没有想过停下来喝水、看手机、或者只是发一会儿呆。
但每次那个念头刚冒出来,[手腕]上的热度就会微微攀升,不是很烫,却足够提醒她——要做完再休息。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人在旁边轻轻按着她的肩膀,不说话,但也不让她溜走,就盯着她让她去做某件事。
素世把笔帽盖上,把练习册摞好,站起身。
她抱起那摞练习册,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走到走廊尽头那扇贴着“社长办公室”铭牌的门前。
她没有敲门,只是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推开门,快步走进去,然后——
“啪。”
她把那摞练习册不轻不重地扔在福助的办公桌上,纸张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闷响。
福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摞练习册,又看了一眼站在桌前的素世——她正用幽怨不满的目光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指尖还搭在练习册的边缘没有收回去。
“……怎么个事?”福助放下笔,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
“还问我怎么个事?”素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了四个小时的气恼:“你怎么这么鬼畜?说好的给我补习,结果呢?你就只是给这个东西下了指令……”
她扬了扬头,让[手腕]上那个粉色[手镯]清晰地暴露在他视线里:“……然后它就逼着我坐在那里写了整整四个小时的练习题!中间连水都不让我起来喝一口!”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点委屈。
四个小时不间断地写,中间没有刷过一次手机,没有站起来走过一次,没有喝一口水,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就算是她最专心学习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拼命地学过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后面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而且你有这种神奇小道具,就拿来干这个的?要是让我来用的话……’
她止住了。咳嗽了一声把后半截话清掉,别过脸去。
福助没有接她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摞练习册拖到自己面前,翻开第一本,扫了一眼上面的答案。
然后他又翻了几页,看了看她划掉重写的那些地方,看到后面几页的字迹比前面稍微松散了一些——那不是因为懈怠,而是写到后面,少女的手指已经有点酸痛了。
他合上练习册,抬起头。
“至少效果不错嘛,”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全做完了,正确率我看着也还可以。”
素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什么,比如“这不是效果不效果的问题”、“你这是在用超自然力量强迫我学习”……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说的确实没错,她确实做完了,而且做的过程中虽然憋屈,但那些题目她确实一道一道地啃下来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坐在了他身旁,弯腰趴在他办公桌的边缘,把脸埋进手臂里。
素世的声音闷闷地从底下传来:“……本来今天爱音和灯叫我去水族馆的,我本来都打算答应了的……你是没看到爱音那副表情,要是我真的点头了,她大概会震惊到下巴掉下来。结果就因为还有这么多没写完,我去不了了……”
她偏过头,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你要补偿我。”
少女的头发从肩侧滑落,露出半张脸,一只湖蓝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福助看着她趴在桌边的那副样子,点了点头问:“那你想要什么补偿?”
素世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声音很轻地开口,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想跟福助先生做点坏坏的事。”
说完这句话,她的耳根开始泛红,但她没有把头抬起来,也没有试图转移话题或者用笑声带过去。
她只是趴在那里,心跳比刚才快了许多,但她没有退缩。
与此同时,她的手指悄悄动了。
她搭在领口的手指缓缓勾住了那条蝴蝶结的一端,轻轻一拉。
缎带滑开,领口的布料随之松了一些,露出锁骨上方的一小片肌肤。
福助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移到她手指停留的位置,再移到她松垮下来的蝴蝶结上。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回她的脸上。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侧。
他没有伸手碰她,只是俯下身,嘴唇靠近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做坏坏的事吗?”
他的呼吸掠过她耳边的碎发,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素世没有躲开。
她缓缓直起身,从手臂上抬起头来。
她的脸颊已经红透了,从耳尖到颧骨再到脖颈,泛着一层均匀的绯红色。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她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目光从他的鼻梁滑到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嗯。”
福助看了她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可以。”说完他直起身,收回手:“跟我下楼。”
他说完也没有等她回答,就直接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低响。
素世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然后她跟了上去。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走廊里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拉长的影子。
福助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素世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步踩过地板上的接缝线,心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放大到她自己的耳朵里。
她跟在他身后,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楼层数字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