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开到街上的时候,素世坐在副驾驶座上,表情是凝固的。
她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看着玻璃外面港南区傍晚逐渐变为灰蓝色的天空,看着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福助。
福助正单手转动方向盘,表情平静,看不出来心思。
素世看了他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靠回椅背上,目光放空地看着前方,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这就是你说的……带我干坏事?”
“嗯。”
素世沉默了三秒。“一辆货车?”
“嗯。”
“你说带我干坏事——然后你开着货车……这辆车不会是……”素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红了脸。
“不是。”福助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想什么呢,这就是辆普通的货车,没有单向玻璃什么的。”
素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平静。
她转头看了一眼货车车厢里堆着的几只大纸箱和几捆包装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们去哪儿?”
“港南区三丁目69号。”
“……去干什么?”
“送宅急便。”
素世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又属实不知道该说什么而闭上。
她转回头,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逐渐亮起的街道灯光,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大概走了一条和自己预想完全不同的路。
她想过很多“坏坏的事”的可能性,比如被他带回港南区二丁目,也许是十三层,也许是六十九层,或者去一个她没去过的酒店,门口会有旋转门和三角钢琴的那种,总之比较符合她对这个男人总也一本正经的印象的。
甚至……甚至就连事务所里某个休息室,甚至于就在社长办公室她都想过的……
可是这辆货车算怎么回事啊?!
而且这辆货车避震不太好,过减速带的时候人都会晃一圈,她刚才差点都在玻璃上撞到脑袋!
素世叹了口气,看向了玻璃上倒映的自己——头发梳理的整齐,领口的蝴蝶结绑的比之前还要紧,涂着的淡淡的口红也没掉……
这个男人到底怎么回事嘛……
从大阪的那一夜到现在快一个月了,结果一直没什么动静……
真令人在意啊。
-
货车在港南区三丁目的街道上减速,停在一栋红瓦屋顶的一户建门前。
素世看了一眼那栋房子,又看了一眼福助。
“这里是……智和鲁帕住的地方?”之前闲聊的时候她蹭曾经听说过这栋房子,据说是福助曾经住过的房子。
“嗯。”
福助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素世跟着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夜晚的凉意,她拢了拢外套。
福助走到大门旁边,抬手按响了门铃。
“福助先生?这是……”素世有些不解福助到底要干嘛,福助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对着门口的对讲机压低了嗓音开口:“鲁帕女士是吗?这里有你的宅急便,请当面签收。”
男人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恶趣味的笑容:“还有‘海老冢智小朋友’的宅急便,也请出来当面签收。”
素世站在他身后,听着“海老冢智小朋友”这个称呼,嘴角抽了抽。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鲁帕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居家的深色长袖,墨绿色的短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齐整,有些散乱地垂在耳侧。
她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到门外的福助和素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福助的肩膀,看到了停在路边的货车。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哟,快递员先生?”
智从鲁帕身后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和短裤,看到门口的福助,皱起了眉头,然后视线平移,看到了站在路边路灯下的素世。
她的目光在素世脸上停了一拍,又看看福助,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她最终咬了咬嘴唇,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没有发作。
“什么宅急便?”素世看着智的小表情,猜测其实如果自己不在这里,智的第一个问题大概会是:“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
福助没有接她的话,他走到货车侧面,拉开了车厢门,暴露出了里面用大塑料袋包裹着的巨大的东西。
“过来帮忙。”福助对素世招呼了一声,素世走上前去,男人把五个塑料袋先后递了出来,素世将它们接到地上。
放好之后,福助下了车拉上车门,把其中两只塑料袋单独提出来,拉开其中一只,弯腰从里面抱出一个巨大的玩偶——那是一只黑猫,黑色的绒布身体,立耳,红色的眼睛用亮片绣成。
它的尺寸不小,全长大约有一米五左右,福助把它抱出来的时候,整个玩偶几乎挡住了他的上半身。
看到这个玩偶,智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他又从塑料袋里抱出另一只——一只斑鸠一样的大鸟,灰棕色的羽毛纹理用不同颜色的绒布拼接而成,尾羽长长地垂下来,眼睛是琥珀色的纽扣,安静地躺在福助怀里。
素世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一米五高的巨型玩偶在路灯下露出真容,愣了一瞬,鲁帕也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福助将那只斑鸠递给素世,示意她交给鲁帕,然后抱着黑猫玩偶走向了智。
智站在原地,看着他抱着那只几乎和她一样高的黑猫玩偶朝自己走来,第一反应是后退了一步。
福助没有停下,他径直走到智面前,把那只巨大的黑猫玩偶举起,智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只立起来比她都高的黑猫玩偶,它红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反射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福助把它举起来,稳稳地放在了智的头顶上。
智整个人被那只黑猫盖住了,从远处看,只能看到一双脚和一截衣服的下摆,以及从玩偶腋下伸出来无处安放的两只小手。
一米五的玩偶立在地上,高度跟她一般高,而当它被放在头顶上时,那个尺寸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罩子!从她的头顶一直垂到腰间,几乎把她整个人罩在了里面!
智的双手从玩偶的绒毛里伸出来,胡乱拨了两下,想把眼前的绒毛拨开,但没有用——玩偶的绒毛太密了,拨开一层还有一层。
“丸山福助——!”她的声音从绒毛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能听出那股气急败坏的劲头:“你——有——病——啊——!”
福助隔着玩偶拍了拍她的头顶,手掌落在玩偶上,发出一声闷响,智整个人似乎都被拍得往下矮了半截,又弹了回来。
素世站在旁边,把斑鸠玩偶递给鲁帕。
鲁帕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大鸟张开翅膀的造型,然后抬起头,对福助笑了笑。
“还有仁菜的小刺猬,昴的黑猫,桃香的三花猫。”福助指了指地上剩下的三只装着玩偶的塑料袋:“回头帮忙送一下。”
智猛地把那只黑猫玩偶从头顶拽下来抱在怀里,她的头发被静电炸得乱七八糟,几缕黑色的卷发竖在头顶,脸上还沾着几根绒毛。
她瞪着福助,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但她的手没有松开那只玩偶。
她把它抱在怀里,手指揪着黑猫的前爪,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谁给收回去一样。
鲁帕在旁边笑出了声,她抱着那只斑鸠,侧过头看着智那副炸毛的样子,笑着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来送这个?”
福助指了指斑鸠玩偶的腕部,鲁帕顺着他的手指翻过斑鸠玩偶的前爪,看到了那里套着一只手表。
红色的表身,有刺无刺的LoGo在路灯下反射出柔和的光。
她把手表取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手写体的小字在表壳上刻得很浅,但在路灯下依然清晰可读:“大酒鬼”。
鲁帕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几个字,又抬头看了看福助,然后她笑出声来。
她笑的直不起腰,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用指腹蹭了一下眼角,对福助点了点头:“谢谢,我会好好戴着的。”
鲁帕把斑鸠抱紧了一些,绒毛贴着她的下巴,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智手里的那只黑猫。
智已经从玩偶的笼罩下完全钻了出来,正低头翻找着。
然后,她找到了那只手表,红色的表身上印着三个字——“死傲娇”。
智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谁——要——这种东西啊——!!!”
她举起那只黑猫玩偶,作势要朝福助砸过去,但玩偶太大了,她举过头顶的时候整个人都被带着往后仰了一下,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
她最后也没有砸出去。
她把玩偶放下来,抱在怀里,手指攥着绒毛,捏紧又松开,捏紧又松开。
她的脸埋在玩偶的绒毛后面,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耳朵。
福助已经转身往货车的方向走了,素世跟在他身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福助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
货车缓缓驶离路边。
智站在门口,抱着那只巨大的黑猫玩偶,脸上还沾着绒毛,头发还是炸的,耳尖还是红的。
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骂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货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黑猫。
黑猫的眼睛是红色的,和她的一样。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手表上的“死傲娇”。
她想把表摔了,但握着它的手指没有松开。
她最后把手表塞里,不让它露在外面。
“……谁要这种东西啊。”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说。
鲁帕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那只斑鸠,歪着头看她。
“智。”鲁帕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海老冢智小朋友。”鲁帕又叫了一声。
智猛地转过头,瞪着鲁帕,耳朵更红了:“才没有!”
鲁帕笑了一下,没有戳穿她。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只小刺猬和三花猫,一只手夹一个,然后看了看剩下的那只戴领带的黑猫,又看了看智头顶那只。
“帮我搬一下?”鲁帕说。
智咬了咬嘴唇,把头顶那只黑猫拿下来——动作比预想中的轻,没有甩,没有扔,只是把它从头顶搬下来,抱在怀里。
黑猫几乎和她一样高,抱在怀里遮住了她大半个人,只露出一双红色的眼睛和一小截黑色的短卷发。
她低着头,没有看鲁帕,也没有看那栋房子。
“才没有。”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鲁帕没有再逗她,抱着斑鸠和小刺猬转身朝门里走去,拖鞋踩在玄关的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智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只比她还要高大的黑猫玩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表。
“死傲娇。”
三个字,红色的底色,白色的字迹。
她看了几秒,然后把那块表翻过来,扣在自己手腕上,表带系紧。
鲁帕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智那副别扭的样子,笑着说:“海老冢智小朋友~帮我把它们搬进去呗?我一个人拿不了这么多。”
智抱着自己的黑猫,听到了那个称呼,跺了跺脚,站在原地没有动:“你自己搬!”
“帮帮我嘛~。”
“不要!”
鲁帕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她弯腰抱起刺猬,又把昴的黑猫夹在腋下,三花猫实在拿不了了,她看了一眼智。
智站在那里,抱着自己的黑猫,嘴唇抿着,目光落在那只三花猫身上。
过了几秒,她弯腰把三花猫捞了起来,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门。
鲁帕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
把其他的玩偶放好后,智抱着自己的玩偶上了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黑猫放在床头的角落里。
它靠在那里,红色的眼睛正对着床的方向,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床上那只小很多的黑猫玩偶,或者它头顶的红色像素发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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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车在街道上行驶。
素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一只手拄着下巴,胳膊肘撑在车窗边缘,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语气里带着点无聊:“这算什么坏事啊?”
福助握着方向盘,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你马上就知道了,我跟你说,一会儿我们这么干……”
“……哈?真的假的?真要这么干吗?”
“又寸。”
车子在一个路口右转,驶入一条更宽的主干道。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连续地扫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道又一道流动的光斑。
车停在了一栋建筑前的路边——是Livehouse RiNG。
大楼的玻璃外墙在暮色中显得比白天暗了几个色号,入口处的灯箱已经亮起,白色的光映在玻璃门上。
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几个人,正在翻手机,像是在等人。
立希背着自己和乐奈的书包,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货车停稳,没有熄火,福助和素世下了车,福助绕过车头,拉开厢门;而素世走到车旁,安静的等着。
立希看着福助的动作,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情况?你们咋在这儿?”
福助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车厢,拖出一个巨大的东西——一只大黑猫玩偶,眼睛是紫色的,体态优雅。
他把大黑猫往立希面前一放,立希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
然后素世又从车厢里拖出第二只——一只大白猫玩偶,眼睛一金一蓝,姿态慵懒,眼睛半眯。
她把大白猫往乐奈面前一放,乐奈双手接住,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玩偶的头顶上,异色的眼睛眨了眨。
“谢谢素世和福仔。”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等会儿——”立希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惊呼一声,然而福助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转身上车。
素世也上了车,车门关上,福助马上一踩油门,货车立刻扬长而去。
立希站在原地,脸上的绝望可以被叫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认识这两个人!?”
“不是——!”她冲着货车消失的方向发出咆哮:“你们为啥不给我送家里去啊?!我现在还得扛着这玩意儿搭电车回家?!丸山福助!长崎素世!你们两个混蛋啊啊啊啊!”
她的声音在傍晚的街道上回荡了几秒,然后被风声和远处车流的噪音吞没了。
乐奈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只玩偶,然后抬起头。
“Rikki,帮我抱……”
“不要!”立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这东西快比我人高了!我怎么帮你抱?背回去吧!”
乐奈歪了一下头,想了想:“哦。Rikki,凶。”
立希深吸了一口气,又猛地吐出来:“你咋不说那俩良心坏透了的家伙非得半路上给咱们送这个?”
乐奈把脸埋进怀里那只大白猫的头顶,声音闷闷的:“玩偶可爱。”
她抬起头:“福仔、素世,好。”
立希瞪了她一眼:“你抹茶巴菲没了。”
乐奈的表情没有变化,用一种古井无波的语气说:“福仔会给我买的,他还会让Rikki给我做。”
立希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任何反驳的话。
她在心里把福助骂了好几遍,然后叹了口气。
“走,回家。”
她把那只黑猫玩偶调整了一下姿势,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拉着乐奈的书包带子。
乐奈抱着那只大白猫,跟在立希身后。
两个人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成两道歪歪扭扭的黑影,一长一短,朝着车站的方向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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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车里,福助和素世同时笑了出来。
素世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福助握着方向盘,笑得没有素世那么用力,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得多,眼角也弯了下去。
两个人笑了一阵,素世擦了一下眼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立希刚才那个表情……”她说着又笑了一下:“……她脸都绿了。”
福助没有接话,但嘴角的笑容还在。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等红灯。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素世的脸上,她侧过头看着福助的侧脸,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但多了一点不太一样的温度。
“还有谁?”
“灯和爱音,就在她们逛完水族馆回家的路上。”
“你真是坏透了。”
“谢谢夸奖。”福助摸了摸她的头:“你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