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南区三丁目69号的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
光线从米白色的灯罩布面滤出来之后变成暖黄色,在茶几边缘切出一道弧线,然后融进周围的昏暗里。
客厅的其他部分隐在暗处,墙角绿萝的叶子只剩一团深色的轮廓,走廊尽头的门框被阴影吞掉了棱角。
福助靠在沙发左端,手边拿着一个矮玻璃杯,杯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几块残余的冰在无色透明的液体中浮着,边缘被磨成了圆润的薄片。
他坐的姿势比平时随意一些,后背陷进沙发靠垫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拖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一只,歪在茶几腿边。
鲁帕坐在沙发的另一端。
她一条腿屈起来搭在沙发垫上,侧着身朝向福助的方向。
她手里的杯子比福助的空一些,只剩杯底一层薄薄的液体,冰块几乎化完了。
她晃了晃杯子,冰块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然后把杯子放下,没有起身去倒新的伏特加。
智坐在它们对面,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那只巨大的黑猫玩偶。
黑色的绒布在她身后堆成一个柔软的小山丘,她的后脑勺抵着黑猫的肚子,双腿伸直,脚踝交叉,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随着游戏画面的切换不断变化。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袖子盖过大半手掌,只露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手机里传来一阵节奏舒缓的电子配乐——是某个通关后的结算界面,音乐循环了两遍之后自动切换到了下一关的准备界面。
智没有立刻点开始。
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拿起手边那杯已经放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重新拿起手机,这才进入了下一关。
落地窗外偶尔传来一辆夜行车辆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被厚重的玻璃过滤之后只剩下模糊的嗡鸣,然后缓缓消失。
“今天那蛋糕还不错。”鲁帕先开口了。
“嗯。”福助应了一声。
“黑森林的,奶油不算太甜。里面那层樱桃酱是自己熬的?”
“买的现成的。”
“哦。”鲁帕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这个。
“今天晚上还挺热闹的。”鲁帕说。
“嗯。”
“你那个游戏机买得不错,我看她们后来一直在玩。”
“是祥子挑的。”
“那孩子眼光还挺好的。”鲁帕把空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触木面发出一声轻响:“我观察了一下,今晚可是有好几道视线一直在往你这边落。”
福助端着杯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杯底落在膝盖旁边的沙发垫上,发出一声沉响。
他没有转头看她。
“……什么视线?”
“你自己心里清楚。”鲁帕的声音没有变化,依然带着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晚饭的时候,后来在十五层打游戏的时候……你真的没注意到?那些小家伙的眼神,有好几个貌似恨不得把你吃了哦。”
福助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手指微微收拢,按在眉心的位置,用力地揉捏着。
“……我也不想这样,但我真控制不了她们。”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苦涩的无奈:“我连她们下一句要说什么都猜不到,时不时就不知道从谁嘴里蹦出来点惊人之言……我吓都快吓死了。”
鲁帕没有接话,然后她的视线转向智的方向——智依然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游戏已经开始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稳定地滑动。
她显然听到了那些话,但还是没有抬头。
鲁帕收回视线,换了个话题:“你是不是觉得……又是我在背后推波助澜?就跟星歌姐那次一样?”
福助转过头看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咽下去,这才有些郁闷的说:“……我想过。”
“好吧。”鲁帕摊了一下手,动作幅度不大,带着一种“既然你问了我就老实说”的坦然:“但这回真不是我干的。”
福助看着她,等着下文。
鲁帕放下手,重新靠回沙发靠背,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但也只是一点:“是灯,那小姑娘在这方面挺热心的……你没注意到?”
福助沉默的点点头。
鲁帕继续说着,语气里没有揶揄,但是明显心情很愉快:“我不是在说她坏话,但我是觉得……有她在,我只要在旁边看着好戏就行了。”
福助再次抬手捂住了额头,手指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
“别说了。”
“怎么了?”鲁帕歪着头看他:“桃花运旺盛还不高兴?”
福助的目光落在酒杯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像是没招了。
“我也没办法在这方面去管束她啊……就……随她去吧。”
“你管束得了谁?”智的声音从黑猫玩偶的方向传过来,冷冷的。
鲁帕没有看向智,她只是看着福助。
男人的目光落在杯沿上,没有焦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的放空状态。
鲁帕端起自己手边的酒杯,却没有喝酒,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一下,杯底的液体沿着杯壁薄薄地挂了一层。
“你是真拿她没办法……”她顿了一下,冰块在杯底发出一声细微的位移声:“……还是其实也不想拿她有办法?”
福助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足够明显了。
鲁帕没有追问,把杯沿贴到下唇上,喝了一口酒。
智手里的游戏又过了一关,结算音乐响起,但她没急着点下一关,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轻轻咳嗽了一声。
福助看向她。
智直起身,少主从她手上滑下去,盘在她膝盖上。
她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盯着福助,嘴角带着点嘲讽的意味:“既要又要,既当又立——你这人真够凑不要脸的了。”
空气停滞了一拍。
鲁帕放下杯子,偏过头,轻轻地笑出了声,只是笑声里夹杂了一些咳嗽,似乎是被呛到了。
智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对自己这句话造成的效果早有预料。
鲁帕平复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压干净的笑意,转向智的方向:“……这句话你憋多久了?”
智的目光依然在手机屏幕上,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松:“没多久,也就是……去年十二月初开始。”
“……十二月初?”鲁帕重复了一遍,然后她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靠在沙发靠背上,肩膀抖动得更明显了:“那不就是那天,我叫福助先生去陪你玩的那次嘛?”
福助坐在沙发上,听着她们之间的这段对话,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没有反驳那个评价。
他甚至没有试图辩解。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那个评价虽然不好听,但真的没说错。
鲁帕在那一轮笑声平复下来之后坐直了身体,用手指蹭了一下眼角。
她看了一眼福助依然握着酒杯没有放下的手,又看了一眼地板上低下头打游戏的智,然后她对着福助开口了,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刚才笑过的余韵:“不过说真的……你这样也挺反差萌的。”
福助抬起头看她。
“你看啊……”鲁帕换了个坐姿,把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膝盖上:“……你在外面,看起来挺干脆利落的一个人,工作也好、做事也好,都是说一不二,带着一群人跑前跑后,谁见了都得喊一声‘福助先生’。结果到了感情这方面……你反而成了弱势方了。”
她说完之后没有继续笑,而是看着福助,像是在等他回应。
福助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似乎是找到了一个反击的角度:“我那是……一下子没想好怎么回。”
“你谈判的时候可从来没‘一下子没想好’过。”鲁帕接得很快:“哪怕想的再不周全,你也能边哄边遍,说的头头是道的,把所有人都带进你的节奏里去。”
智没有抬头,但她的声音从地板上飘过来,补了一刀:“所以他只会谈工作,不会谈感情。”
福助坐在沙发上,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壁,没有找到接住这句话的方式。
沉默了两秒之后,他换了个坐姿,侧过头看向鲁帕的方向:“你俩个今天是不是商量好的?”
“没有。”鲁帕说。
“不用商量……”智的目光依然落在手机屏幕上,声音平淡,但是嘴角勾起了笑容:“……只是你太好懂了,太过循规蹈矩,我们都能猜到你下一句话要说什么了。”
鲁帕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说无可说,不需要再补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智才头也不抬地抛出了一句话:“而且我还怀疑……就他这种性格,是不是只要气氛到了,连男人跟他告白他都能接受。”
智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福助正在喝酒。
他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咽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被呛到了。
他偏过头去干咳了一声,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抬起头。
他被智这句话说的愣住了,不是被冒犯之后想要伺机反击的沉默思考,就是一种很单纯的“这个角度我确实从来没有想过”的……震撼。
一阵寒意沿着脊柱蔓延到后颈,让男人整个人在沙发上轻轻抖了一下,打了个寒颤。
鲁帕看到他被呛到的时候已经笑了一下,然后她就看着福助放下杯子、擦嘴角、愣住、打寒颤……那一系列动作像一列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倒下去,像是智不经意间施加的那一点点力撞塌了一座坚挺的大厦一样。
她的笑意也随之从嘴角蔓延到眼底,靠在沙发靠背上,肩膀剧烈抖动着,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开来。
她笑了几秒之后稍微收住了一些,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然后看向智的方向,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震:“……你认真的吗?小智,你这话说的……”
智的目光依然在手机屏幕上,但她语气平淡的回了一句:“你觉得呢?”
鲁帕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又笑了出来,比刚才更大声一些。
福助坐在沙发上,听着鲁帕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看着地板上依然低头打游戏的智——她的表情平静,手指在屏幕上稳定地滑动着,但她握手机的姿势分明比刚才松懈了一些,嘴角也挂上了个恶趣味的浅笑。
他没有打断鲁帕的笑声,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等到鲁帕的笑声终于渐渐平息下去,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认真到像是要用这句话的重量压死刚才那个让他恶心了一瞬间的假设:
“如果真的有男人跟我告白……”他顿了一下,杯沿在他拇指下面轻轻转了一下:“……我觉得我得先给他几拳让他清醒清醒。”
鲁帕刚平息下去的笑声又被他这句话勾起来了一些,她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带着笑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坐直身体,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杯子,杯底落定在木面上,发出一声干脆的轻响。
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渐渐平息下来,她靠回沙发靠背,没有立刻去够酒瓶续杯,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呼吸平稳下来。
窗外的夜色依然沉在玻璃外面,远处偶尔有一扇亮着的窗户在楼群之间闪烁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智低下头——她刚刚通关了某一关,结算动画播放完之后,她没有立刻点开下一关。
她把手机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
她也不打游戏了,就那么靠着黑猫玩偶,目光落在前方茶几边缘那道落地灯划出的弧线上,没有焦点。
福助端着酒杯,杯里的酒液已经见底了,冰块几乎完全化成了水,在杯底积了一层薄薄的凉液。
他没有续杯,也没有放下杯子,就那么握着它,让杯壁残留的一点凉意透过指腹传上来。
三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
没有人开口,没有人起身,每个人都默默端正了些许态度。
还有话需要在今晚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