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助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烟盒的棱角,抽出来晃了一下,发现里面只剩最后一根。
福助从口袋里摸出那盒切斯特菲尔德,抽出一根,金色的烟身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他把烟叼进嘴里,手伸向另一侧的口袋去掏打火机。
打火机还没碰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两根手指夹住了烟嘴,从他嘴里抽走了那根烟。
福助转过头。鲁帕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捏着那根烟,翻过来看了看烟嘴上的金色环标。
“让我试试。”鲁帕笑着说:“看看这小东西你怎么会这么中意的。”
“你不是不抽烟吗?”福助看着她。
“就是试试。”她把烟叼进嘴里,福助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把打火机递过去。
鲁帕接过来,按下打火机,火苗蹿起来。
她把烟凑近火焰点燃,轻轻吸了一口——然后立刻轻轻咳嗽了几声。
她皱着眉把烟从嘴边拿开,吐掉那口烟气,又咳了一下,然后把烟递还给福助:“……不行,我理解不了你为什么会中意这玩意儿。”
福助接过那根还燃着的烟,在烟灰缸边缘按灭,没有重续。
他把几乎没有燃烧掉多少的烟搁在烟灰缸边沿上:“也不是中意……就是习惯了,多少能提提神。”
说完他站起身:“正好,我去下面拿几盒新的。”
鲁帕说钥匙就在门把手上挂着,福助点点头,将那把黄铜色的钥匙塞进锁孔,将门锁旋开,推开门打开电灯,接着幽暗昏黄的灯光走下了地下室。
福助在存放着烟酒的货架前蹲下来,撕开纸箱的封条,翻开箱盖,里面码着几条烟盒,封面印着灰褐色的病变肺部特写。
他抽出一条,撕开透明封膜,从里面抽出两盒。
口袋里的烟盒空了,他打开其中一盒,开始把烟一支支取出来,装进日本常见款式的烟盒里。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智的声音从楼梯的方向传下来:“那些盒子还在吗?”
“还在。”福助没有抬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智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脚步声落在水泥地面上,然后停在他旁边不远处。
她没有蹲下来凑近看,但站在那里,低头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纸箱里那些烟盒的封面:“要是被我小时候看到这个……大概会连着做好几天噩梦。为什么这些烟盒上面都印着烂肺烂喉咙的?怪恶心的……还有你为什么要买这种包装的烟?”
福助正在把原盒里的烟一支支取出来放进银色烟盒里。
福助没有抬头,继续把烟一根一根地换到另一个烟盒里。
“俄罗斯的规定。和这边‘抽烟有害健康’的声明是一个性质,只是更过激。”
智看着他手里那盒没有警示图的烟盒,又看了看原装盒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图片。
“那你还抽。”
福助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只是为了提神……而且我最近也少抽了很多。”
智没有再追问。
福助把空盒压扁,丢进角落的纸袋里——那里已经装了好几个同样被压扁的空盒。
他站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地下室更深处的角落,那里曾经有一只死老鼠的尸体。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关掉地下室的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福助的脚步不快,智跟在后面。
回到客厅,福助在茶几边坐下,把银色烟盒放在桌面上,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瓶酒——已经快见底了,无色透明的液体在瓶底浅浅铺了一层,瓶口歪斜地搁着瓶塞。
他侧过头问鲁帕:“要不要再开一瓶?”
鲁帕摇了摇头。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已经没有酒杯了,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不用了,今晚喝得够了。”她停了一下:“不过你这么一问——你最近是不是真的在控制?”
福助把银色烟盒拿起来又放下:“烟的话是。酒一直不算多,只是今晚特殊。”
“因为智生日?”鲁帕问。
“因为很多人搬进我那栋楼里了,对我的计划来说,这算是个节点。”
智没有说话,她坐回地板上靠着他那只黑猫玩偶。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落地灯的光线将三个人的轮廓安放在不同高度上——沙发、地板、靠垫,他们各自占据着各自的角落。
过了一会儿,智站起来,走到靠墙的饲养柜前,打开了柜门。
她小心地伸手进去,把那条叫“少主”的玉米蛇从胳膊上取下来,放回柜子里的树枝上。
蛇顺着树枝慢慢爬了几步,在分叉处盘成一圈。
她没有立刻关上柜门,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直到那条蛇完全静止下来,才把视线移开。
旁边另一条叫“姬君”的玉米蛇从角落里探出脑袋来,吐了吐信子,朝着“少主”盘踞的方向慢慢游了过去,一副要去贴贴的样子。
上层的饲养盒里,守宫“八千代”趴在加热垫边缘,尾巴垂下来搭在盒边,四脚舒展,眼睛闭着,睡得正沉。
智关上柜门。
然后她转过身来,没有坐回地板上,而是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
“那以后……大家就都住进你那里了?”她问。
福助正在把银色烟盒从茶几边缘推到中间位置,和打火机放在一起:“只要她们愿意的话……反正我那里房间够。”
智没有立刻接话,她环顾了一圈这栋房子的客厅——天花板边角的线脚、窗框的老式锁扣、门框上被无数次开关磨出的浅色痕迹……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了,每一个角落都已经熟悉到不需要刻意去看就能在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程度。
她抬起头,目光落回福助的方向,双手依然抱在胸前。
“那你当初为什么把这栋房子租给我和鲁帕?”她的声音不大,但问得很清楚:“为什么不直接让我们也去港南区二丁目住?反正你那里房间够。”
福助的手指在银色烟盒的边角上停住了。
“……你还真问倒我了。”他手指摩挲着烟盒的包装,然后在上面轻轻地有节奏的叩击起来,发出轻微的声音:“最开始单纯是我没准备让大家搬进来,但是后来……祥子她们也搬进来了,仁菜她们也是……”
智接着他的话头问了一句:“你不会根本没想过吧?”
福助的手指依旧有节奏的叩击着,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停下了这个动作:“……没认真想过。”
智靠在墙边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
鲁帕在沙发上换了个坐姿,手臂从沙发扶手上放下来,目光在福助和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然后开口了。
“星歌会搬进港南区大楼吗?”
福助转过头看她:“不会,StARRY是她的心血……”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为了那个店,也为了虹夏的家——她不会来我这里长住的。偶尔来过夜大概会有,但她不会搬进来。”
鲁帕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意外,像是这个答案在她预料之中。
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智旁边,直接搂着智在地板上坐了下来,身子靠在智身侧,伸手搭住了她的肩膀。
“你不能只是在那栋楼里活着……”她轻声说。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也是刚才才想好该说点什么:“……我们也是。大家的世界都不狭窄,只是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重心,一个……让人能安心回到那里的归宿。”
智没有接话。
她原本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指尖搭在鲁帕的袖口边缘,没有抓紧,只是松松的搭在那里。
福助坐在茶几对面,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鲁帕,又看了一眼智。
然后他站起身来,绕过茶几,走到智的另一侧,在地板上坐了下来,然后伸手揽住了智的肩膀。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在鲁帕搭在智肩上的手背上拍了两下,然后收回来。
鲁帕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拍过的手背,嘴角弯了一下,继续不紧不慢地说:
“你的过去需要有人来看着,你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她抬起头,看向福助:“你信得过我们,这才把这栋房子交给我们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自己接下来的话再过一遍,确认每一个字的顺序。
“也许……这里对你来说,才是那个最重要的归宿。哪怕大楼那边变成了所有人的活动中心……这一点也不会变。”
她说完了,客厅里也随之安静下来。
福助坐在地板上,手臂还搭在智的肩上。
他看着茶几上那个银色烟盒,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应该没错。”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向鲁帕的方向,问了一句:“那你呢?你最重要的那个归宿在哪里?”
鲁帕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上。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笑着靠近了中间的智。
福助也顺势低下了头,将头靠了过去。
三个人的脑袋贴在一起,发丝蹭着发丝,额头碰着额头。
鲁帕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身边的两个人听:“……我不觉得有哪个地方是不能离开的。但是……有些人是我绝对不想离开的。”
“你和智,还有其他人——你们所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归宿。”
三个人的呼吸节奏似乎在缓慢地靠近同一个频率。
过了一会儿,福助轻声问了一句:“智?你呢?”
“你是个笨蛋。”
她偏过头,伸手揽住了福助的脖子,吻了他,松开的时候智的脸颊已经红透了——绯红的痕迹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在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福助看着她,没有反驳:“……我确实在这方面很笨,以后……大概还需要你们多教我。”
鲁帕笑着凑过来,先是侧过头在福助嘴唇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又偏过脸在智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退开之后,她脸上带着一种满足而轻松的笑容。
“我们,我们所有人,就像是一家人一样。”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已经散开的笑意:“这样真的太好了。”
福助看着她的脸,又看了一眼智的侧脸。
他伸手捧住了鲁帕的脸,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侧过头在智的额头上也落下一个吻:“我会保住大家的家的。”
智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在落地灯的暖黄色光线里显得很亮。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鲁帕反过来伸手摸了摸福助的脸——动作很轻,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
“这可不容易……但我相信你。”
福助揉了揉鼻子,指尖捏住了那一缕墨绿色的发丝:“你头发是不是长了?”
“嗯,想留回长头发了。”
“……我喜欢你短发的样子,但是也挺期待你留长了头发的。”
“那你更喜欢哪一边呢?”鲁帕笑着问他。
“我有点……都想要。”他放下了她的发丝。
“你可真够贪心的。”智的声音里听不出来多少不满,更像是调侃。
“其实也可以说……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会喜欢的,对吧?”
“嗯……那我呢?”
“我会把你变成我喜欢的样子。”
“你怎么比我还霸道的?”
“不行吗?”
“我也是会反击的。”
“那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