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前,印着情人节的甜腻空气,胜利之翼事务所内,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水。
昏黄的路灯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浮动。
[...被强加的荒谬 乃进击的箭矢
于被剥夺的地平线
渴望自由的那一日的少年
永不停歇的杀意正持续侵蚀其身
将死送往薄暮——
来自地狱的箭矢!]
如同冲锋的嘶吼一般的歌声,穿透了隔音良好的墙壁,在胜利之翼事务所顶层那间奢华却冰冷的办公室里沉闷地回荡着。
办公桌是巨大的液晶屏幕上,正实时直播着武道馆内那场足以掀翻穹顶的狂潮。
舞台上,猩红的追光如同泼洒的鲜血,也如燃起的烽火。
而这光芒也映亮了屏幕前丰川胜浦那张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扭曲铁青的脸。
“混账...混账!这个该死的杂种!丸山——!你怎么敢!你怎么可以口牙!!!”
他猛地暴起,双臂疯狂地扫过宽大的办公桌桌面!
昂贵的新款电脑、巨大的显示器、精心收藏的古董摆件、镀金的文具...所有象征着地位与财富的东西,在一阵刺耳的碎裂与撞击声中轰然倾覆,散落一地。
正在一旁真皮沙发上蜷缩小憩的女秘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惊慌失措地坐起身,茫然地看着一片狼藉和状若疯魔的上司。
屏幕上,Avemujica的演出画面随着主机的断电而突兀地陷入漆黑,但那毁灭性的歌声似乎仍在他耳蜗深处嗡嗡作响,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滚出去!”胜浦甚至没有回头看那女秘书一眼,只是粗暴地吼道。
女秘书吓得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衣物,几乎是踉跄着逃出了办公室。
胜浦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在满地狼藉的办公室内来回踱步,高级皮鞋踩过玻璃碎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他太清楚丸山福助此举意味着什么了!
这场该死的“自由之翼”巡演,除了挂靠在胜利之翼事务所名下这块遮羞布,从策划、乐队邀请、资金流向到最终舞台呈现,全部由丸山福助一人一手掌控,完全绕开了公司的所有常规渠道!
他们根本无法插手,更无权过问!
这本来该是一件好事!
丸山福助此举无疑是为事务所吸引着巨大的名气与热度,这也是他默许这个他无法掌控的男人去做这件事的原因——再有名气的乐队在巡演中出演,事务所都不用付出什么,但是由此产生的热度确是实实在在的给事务所带来了好处!
但Avemujica不一样!这根本不一样!这支乐队的存在本身,就是丰川家族内部一个心照不宣的耻辱,一个用来迫使大小姐低头的工具!
而他,丰川胜浦,正是被赋予了这个“重任”的监工!
现在呢?大小姐不仅没有乖乖就范,反而站在数万人瞩目的舞台上,用如此赤裸、如此具有反叛和毁灭意味的乐曲,狠狠地、公开地抽了整个丰川家的脸!
渎职!彻头彻尾的渎职!他几乎能想象到本家那些老爷们,特别是丰川定治那张古井无波却能将人冻僵的老脸,会露出何等震怒的表情!而首当其冲的,必然是他这个直接负责人!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挣扎着,最终还是掏出了手机。
时间已是深夜——但他顾不上了。
电话拨了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传来丰川定治带着浓重睡意和不悦的、冰冷嘶哑的声音。
“你最好有足够重要的事汇报,胜浦。”
“定、定治大人!不好了!祥子大小姐她...她在武道馆!她...”
胜浦语无伦次,试图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这场灾难性的演出及其意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的是远比胜浦刚才的咆哮更为可怖冰冷的怒斥。
定治的声音像淬毒的冰锥,一字一句地扎进胜浦的耳膜,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
最后,老人用一句“明天一早,滚回本家大宅来交代清楚”作为终结,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胜浦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他茫然地环视着如同被飓风席卷过的办公室,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想起什么,猛地扑到沙发上,抱起秘书使用的那个平板电脑,手忙脚乱地试图登录自己的银行账户,想要尽快将能转移的资产转移到他的女秘书的名下,好让她去养他们的儿子。
然而,屏幕上刺眼的红色错误提示瞬间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他的所有主要账户,都已被冻结得死死的!
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定治那只老狐狸,早就防着他这一手了!
现在前脚挂断他的电话,后脚就封死了他的所有退路!
“老不死的!丸山福助!丰川祥子!你们...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极度的绝望和愤怒彻底吞噬了他,他瘫坐在废墟之中,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人,包括那个刚刚被他赶出去的情妇都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了一遍。
然而无能的狂怒改变不了任何事实,他只能像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在冰冷的恐惧中,一分一秒地煎熬,等待着注定不会带来曙光的明天。
-
时间一晃而过,四月到来,然而复生的万物唤不醒自甘堕落的人。
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撕开了昏沉房间里的黑暗。
丰川胜浦掏空了自己最后藏匿的积蓄,将自己彻底沉进了最后虚妄的快乐当中。
蜗居在一个人的空间里,终日与酒精和虚幻的麻痹为伴,他甚至购买了一些难以言明的药物,这让他更加沉沦其间。
曾经光洁的地板如今散落着空酒瓶和废弃的食品包装袋,空气中混杂着变质的食物与刺鼻的烟酒气味。
昂贵的西装皱巴巴地扔在角落,如同它主人一般被遗弃。
浅灰风衣裹着她,他的妻子,他曾经热情追求过的女人。
她停在宿舍门口,脚没迈进去。
屋里什么样,她一眼扫过:床一张,桌一张,椅背上搭着几件衣服,水槽里泡着没洗的碗。
她一只手扶住门框,门把手都没碰。
那姿态,像是怕这屋里的什么东西沾到自己身上。
“你瘦了。”她说。
胜浦没接话。
他能接什么?说这些天吃不下?说他咽下去的东西狗都嫌?
他闭着嘴。
“这种地方,真亏你也住得下去。”
胜浦还是不出声。
他扫了自己的住处一眼——说房间都算抬举,不过杂物间腾出来塞了张床。
墙皮一半掉了,底下灰白水泥露着。
窗扇只能错开一道缝,外头铁栏上绕着锈铁丝。
床单早该换了,汗味霉味搅在一起。
她进屋了,动手翻起床头柜、抽屉、他椅背外套的口袋,一处不落。
胜浦就那样坐床沿看着。
她每翻出一样,脸就往下沉一点。
他没挡,也没编谎,连象征性地拦一下都提不起劲。
几个空酒瓶先被她拎出来,摆到桌上。
接着是几张折过的锡纸。
上面有烧过的印子,边角卷着,暗褐色渣子粘在上头。
胜浦看见她指尖一碰锡纸就缩了缩。
然后她捏起它,放到桌上,跟酒瓶摆成一排。
“家族给你安排的班,你压根没去上。”
“……我去了……我去过。”
“负责人说你只去了一回,后面再没影了。”
她质问他:“那你天天窝在这儿干什么?”
“歇着。”胜浦说。
“靠什么歇?”她把锡纸举起来:“靠这个歇?”
胜浦把头低下去。
“……最近压力大。”
“你跟我说压力大?”妻子说。
她没拔高嗓门。
可胜浦听得出来,她话里压着东西,像高压锅里的滚汽,已经顶到盖沿,再添一把火就要炸。
她翻出存折。
封皮掀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她看了一眼,把存折搁在桌上,挨着酒瓶。
“钱呢?我交给你收着的那些钱呢?”
“花了。”
“花哪儿了?”
胜浦不答。
她合上存折,放回桌面,站直了。
她盯着胜浦,盯了很长时间。
那眼里没有火,也没有泪,只有失望,干干净净的失望。
“你就在这儿一个人死吧,我就当女儿没你这个爹。”
她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胜浦听着:脚步声顺走廊远去,楼梯口铁门被推开又关上,停车场里有车打着火,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嗡成一片……
门还敞着。
走廊的风直灌进来,冷风把墙上那张破报纸吹得轻轻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