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助坐在信彦对面，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信彦，我有个想法。”
信彦看着他：“说吧，福助哥。”
“我想让睦再面对她母亲一次，现在有一个亲子节目，森美奈美那边已经在施压了。我的意思是，既然躲不过，不如主动去。”
信彦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交叠放在小腹前，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睦。
“你想去吗？”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不要考虑他，也不要考虑你母亲，只看你自己想不想去。”
睦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祥子旁边，浅绿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祥子没有开口。
她只是把手从自己的膝盖上移开，覆在睦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睦低着头，看着祥子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她最后抬起头。
“……我想去。”
她金色的眼瞳看着信彦，没有躲闪。
信彦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是认真的，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既然你自己想去……那我也拦不了你们。”
他转向福助，语气变得比刚才重了一些：“但是，你得保证她的安全。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不能再出意外了。”
福助点了点头：“我知道，而且我已经有了安排。”
信彦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双紫色的眼睛在半缘眼镜后面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判断什么。
然后他移开视线：“……行吧，我信你。”
睦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祥子已经把手收了回去，但睦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被握住时的姿势，没有收拢。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信彦先生……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
信彦正在把茶杯放回托盘上，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靠回椅背。
“你说。”
睦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许久才开口：
“我和墨缇丝……最近好像越来越近了。有时候……我说的话，我自己都不确定到底是我说的，还是她说的……开始分不清楚了。”
她停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分不清楚了。”
墨缇丝在她意识深处动了动。
她没有抢话，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是在等信彦的回答。
信彦听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后开口：“这是……人格开始整合的迹象。”
睦的手指微微收紧。
“……整合？”
“不是谁消失，也不是谁取代谁。”信彦的声音很平稳，为新的患者解释一个他已经解释过很多次的概念：“只是你们之间的墙变薄了。你们会越来越像一个人——不是失去谁，而是你们两个都变成了那个‘完整的若叶睦’的一部分。”
睦低着头。
她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裙摆，攥得很紧。
“可是……”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颤抖：“……我不想墨缇丝就这样消失。”
信彦摇了摇头：“她不会消失的，她只是……”
小睦也跟着摇了摇头：“我知道……但是……那样……”
墨缇丝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从睦的嘴里冒出来，比平时轻，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坦然。
“我……我是无所谓啦，反正我本来就是为了你才出现的……只要小睦你没事就行了。”
但小睦的声音立刻接了上来：“不行……”
小睦的声音不大，但很倔强。
“不行。”她又说了一遍。
墨缇丝没有接话。
信彦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了：“墨缇丝，你听我说。”
睦看向了信彦，信彦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接着说：
“你要……为了小睦活下去。对于她而言，你不仅仅是‘我的一部分’，而是她很重要的……朋友。而且，我猜，你身边的那些人，也都习惯了你的存在了吧？比如祥子小姐，比如福助哥。”
祥子看向了睦，点了点头，福助也坦然地望向了睦：“如果没有墨缇丝出来闹腾……怪无聊的。”
房间安静了。
睦低着头，浅绿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墨缇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信彦没有再说下去。
他靠回椅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福助看了一眼睦，又看了一眼信彦，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把话题从刚才那种沉重里拉出来。
“对了，事务所最近也该安排体检了，就当是……员工福利。”
信彦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紫色的眼睛看向福助，带着警惕。
“我可不管啊！我手头的工作现在能交的都交出去了，可不负责帮你看孩子们。”
福助笑了：“谁说要你给她们做心理诊疗了？就是普通的身体检查，抽血、量血压、拍胸片什么的，我也是来这边了才想起这件事。”
信彦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点，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也从刚才的微微前倾变成了彻底放松。
“那还行。”
他想了想，又开口了：“不过，之后你要是还需要心理咨询的资源，我介绍个人给你。”
他转过身，从书桌上抽出一个抽屉，在里面翻了两下，拿出一张名片。
信彦把名片递给福助：“我前辈，比我经验丰富。有需要可以找她。”
福助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后放进口袋：“你要干嘛去？”
信彦靠回椅背，语气轻松：“等手头的工作都交接完了，我打算去旅居一段时间。”
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助理理英佳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信彦先生，下一位预约的客人到了，要先安排在休息室吗？”
信彦看向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信彦笑了，理英佳也笑了，带着某种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信彦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福助看看信彦，又看看理英佳，心里有了数。
“恭喜。”福助说。
信彦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少来这套。”
他的语气带着点不耐烦，但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意，没有收回去。
理英佳站在门口，看了看信彦，又看了看福助，微微弯了弯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对了。”信彦站起身，从书桌上拿起几张表格：“既然来了，顺便把该填的填了。”
他走到祥子和睦面前，把表格递过去。
“基本信息，既往病史，最近的身体状况什么的。填一下，没准回头体检的时候用得上。”
祥子接过表格，低头看了看，没有多问什么，从包里拿出笔，开始填。
睦也接过表格，拿起笔开始填表格。
片刻后，二人填好了表格，信彦让理英佳带二人去沙盒室玩一会儿，然后开始看起了二人的表格。
信彦先是看了一会儿睦的表格，然后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空白表格，推到福助面前：“福助哥，你要不要也填一份？”
福助抬起头：“我？”
“你不是说事务所要体检吗？”信彦的语气很随意：“心理健康也是健康，填吧。”
福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拿起笔，把表格拉到面前，开始填。
信彦低头看睦的表格，偶尔抬眼看一下福助，然后他突然失笑。
福助抬起头：“你笑什么？”
信彦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笑意。
“突然想起以前的事了。”
信彦靠在椅背上，紫色的眼睛透过半缘眼镜看着福助。
“还记得吗，你以前看小说，里面的心理医生会根据填表者填每一个问题时候的动作、微表情、停留时间来判断填表者的情况与撒谎与否，然后拿这个事来问我能不能做到。”
福助点点头，表格已经填到了最底下：“记得，你当时回我‘傻逼’。”
信彦失笑摇了摇头：“我怎么感觉自从认识了你就一直在被你折腾？就比如……哎对了，你记不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
福助正把填好的表格推过来，信彦看都没有看，随手就放到一边。
福助放下笔，笑了笑：“当然记得。”
信彦靠回椅背，目光放远，正准备回忆往昔，但福助抢了先：“我大二那年，虹夏第一次来大学找星歌和我，结果因为不认识路走丢了。你正好路过，准备带她去警务处。”
信彦的嘴巴合上了，嘴角开始往上弯。
福助继续说：“虹夏当时脸上有泪痕，手里还拿着你给她买的棒棒糖。”
信彦接上了话：“是草莓味的，我特意去便利店买的，想哄她不哭。结果她哭得更厉害了——因为我拿错了，拿了苹果味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信彦拍了一下桌子：“然后你远远儿地就大喝了一声‘人贩子！’”
福助扶住桌沿，笑声没有收住：“接着我一个大飞脚，把你踹进绿化带了。”
信彦拍着桌子，笑得肩膀都在抖：“你知不知道那里还有个花洒在？我被泥巴溅了一身！我新新的衬衫！都被糟蹋完了！”
福助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摆了摆：“我后面不是赔了你三件同款嘛！”
“那能一样吗？”信彦瞪着他，但眼里的笑意没有消：“那是我妈从京都寄来的，你赔的那三件——”
“也是从京都寄来的，同一家店！”
信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摇了摇头，靠回椅背，紫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自我的人？二话不说就踹，踹完也不道歉，蹲下来先看虹夏有没有事。”
福助收了收笑声，坐直身体，轻轻咳嗽了一声：“那我后来不是道歉了吗？”
信彦看着他：“那不也是虹夏让你道的。”
福助没有反驳。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手指有节奏的在桌面上轻轻敲了起来。
两人的笑声逐渐收住了。
信彦的语气认真了一些。
“后来……你收敛了很多。”
福助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甚至可以说……收敛得太过了。几乎不为了自己而活，全是为了责任、为了他人、为了这为了那……就是没有你自己。”
福助的手指逐渐停下了敲击。
信彦看着他那个动作，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能看到你变回那个理所当然做混蛋行径的样子，还挺不错的。”
福助没抬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有。”
福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信彦靠在椅背上，紫色的眼睛看着他，带着一些放松：
“你能跟我聊这些……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你都多久没坐下来和我好好谈谈了？”
福助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对不起，之前是我有点钻牛角尖了。”
信彦摇了摇头：“不用跟我道歉，还来得及回头就好。”
他顿了顿，然后问：“所以，发生了什么？”
福助看着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了别报警就行。”
信彦的眉毛挑了一下：“只要你能好好生活，而且不去犯罪影响他人，我是无所谓。”
福助从椅子上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跟信彦耳语了几句。
信彦的眼睛越睁越大。
福助说完了，坐回椅子上，看着他。
信彦愣了两秒，然后他猛地往后一靠，抬起脚就踹了福助一下。
“我靠！”他的声音拔高了：“你怎么能这么——！”
福助侧身躲了一下，伸手拦住他：“冷静。”
“你让我冷静？”信彦瞪着他，声音还是很高：“你跟——”
福助打断了他：“星歌也知道，大家彼此都知道的。”
信彦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瞪着福助，瞪了半天。
福助坐在那里，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然后信彦靠回椅背，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人啊。”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叹了口气，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啧，我见过负负得正的，没见过你们这种，负负负负负……还他妈能得了正的！”
福助笑出了声，似乎没料到信彦会这么说。
信彦看着他笑，嘴角也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指责的话，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紫色的眼睛看着福助，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人啊……真他妈摇滚。”
福助笑够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改天出来喝酒吧？好久没跟你一起喝酒了。”他说。
信彦看着他：“行啊。”
“我请。”
信彦摆了摆手：“不用，我请。算是……庆祝你走出来了。”
福助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信彦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你不能带嫂子们。”
福助愣了一下：“……？”
“你带她们来，我请不起。”信彦的语气很认真，但紫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福助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了一句，抬起脚踹向信彦。
信彦侧身躲开了，笑出了声。
福助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向门口。
“走了。”
“嗯。”
门被拉开，又被带上。
走廊里传来福助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然后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信彦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靠回椅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阵，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理英佳从门缝里探进头。
“走了？”她问。
“嗯。”
理英佳走进来，走到茶几旁边，弯下腰，开始收拾桌上的茶杯和盘子。
信彦突然趴在桌上。
他把脑袋枕在手臂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的‘藤之白’……我的抹茶大福……”
理英佳愣了一下。
她手里还端着盘子，站在那里，看着信彦那副趴在桌上的样子，然后失笑。
信彦从臂弯里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带着委屈。
“本来想和你一起分享的，早知道就不嘴馋拿出来了……全被抢了！”
理英佳把盘子放在茶几上，走到信彦旁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啦，下次再做嘛。”
信彦把脸埋进理英佳的肩窝里。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深蓝色的头发蹭着她的衣领，闷闷地“嗯”了一声。
理英佳没有推开他。
她把手从他的头发上收回来，搭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茶几上的碎屑还没有收拾完，茶杯还摞在一起。
但没有人急着去做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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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福助的脚步声从咨询室门口一直延伸到电梯口，祥子和睦已经在走廊的等候区坐着了。
祥子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杂志上，而是看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她放下杂志，站起来。
睦也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的表情比来时放松了一些，嘴角没有上扬，但眉间的紧绷散开了。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小的陶瓷兔子，白色的釉面，耳朵竖起来，眼睛是黑色的，大概是理英佳让她从沙盘那边带走的。
“走吧，回去了。”福助招呼了一声，祥子和睦跟在他身后，三个人走出咨询室的大门。
阳光从外面涌进来，亮得有些刺眼。
走了一段，睦突然开口了。
“福助先生。”
福助没有回头：“嗯？”
睦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只白色的陶瓷兔子。
“……谢谢你，能陪着我。”
福助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祥子走在睦旁边，嘴角微微上扬。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睦走在她旁边，没有去牵那只手。
但她把陶瓷兔子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和祥子的手之间只隔了几厘米。
两个人的手没有碰到一起。
但也没有再分开更远。
福助走在前面，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三个人身后的地面上。
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汇入了街道上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