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约定的“家访日”，喜多提前十分钟就下楼了。
她站在公寓门廊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没在看什么内容，就是反复地解锁又锁屏。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说是“家访”……但福助也没有告诉她要去见谁，要怎么去见。
银白色的汉兰达准时出现在街道拐角，减速后停在她面前。
喜多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福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但还是没有说什么，挂挡，车子平稳地汇入街道上的车流。
车窗外的街景从熟悉的街区开始变化，然后转入一条她没怎么来过的路，两侧的建筑物从沿街商铺变成了安静的住宅楼。
“今天到底要去见谁啊？”她又问了一次，寻思着都到这个时候了，男人也该告诉自己了吧？
“到了就知道了。”结果福助的回答和昨天一模一样。
喜多撇撇嘴，靠回座椅靠背，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上，没有再追问。
她发现自己在想：如果这是去找某个业界前辈，她的穿着是不是太随意了；如果只是去见某个相熟的人，那她紧张了半天又显得有点傻。
银白色的丰田汉兰达停在代代木那栋高档公寓楼下，喜多郁代坐在后排，手里抱着书包，透过车窗看着那栋她凑巧和爱音她们来过几次的建筑。
长崎素世住在这里，但是以前来的时候都是几个人一起，这次只有她和福助两个人……总感觉不太一样。
喜多下了车，跟在福助身后步入电梯，二人来到了顶层。
走廊很安静，地板擦得干净，福助在素世家门前停下，按响了门铃。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被打开，长崎素世站在门内。
她穿着一件浅色系的荷叶边家居长裙，她看到福助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显然早就知道他所谓的“家访”的安排，但看到福助身后的喜多时，她还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福助先生，还有喜多也来了啊？进来坐。”
喜多换下鞋子，跟着走进客厅。
长崎世莉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到喜多时笑了笑：“哎呀，福助老弟居然还带了个小朋友啊。稍等一下，水果马上就好。”
“阿姨好！”喜多连忙微微欠身打了个招呼。
“不用客气，随便坐。”
喜多在沙发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说不清自己在拘谨什么，毕竟她和素世算不上陌生，在事务所也经常碰面，但“单独来素世家做客”这件事本身带着一种超出日常的分量，让她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素世在她旁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你们怎么突然想到来我家来了？昨天晚上突然接到电话，还吓了我一跳呢。”
“福助先生说带我出来做家访……”喜多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奇怪，她补充道：“就是……看看不同的人是怎么看待乐队在自己生活中的位置的，大概吧。”
素世听到这个解释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她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杯沿在她指尖之间轻轻转了一圈。
“这样啊。”
福助终于说明了来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带着喜多最近有些心事，我就决定带她来做做客，听听大家最近怎么样。”
素世看了喜多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我最近还好。学业跟上了，乐队的排练也没落下。”
“在你最难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离开乐队什么的？比如离开乐队，专心学业。”福助看着素世，问出了喜多心里潜藏着的那个问题。
素世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从见到您之后，特别是在巡演之后，我再也没有想过离开乐队，哪怕是感觉自己最难熬的时候。”
“对我来说，现在的乐队也好，事务所也好……都和我自己的家一样重要。”
喜多愣住了，她没想到素世会说得这么认真。
素世平时在事务所说话总是带着一种柔和的距离感，但这句话里没有任何缓冲或修饰，直白得不像她平时的风格。
素世看到她的表情，笑了一下：“……包括喜多，你也像是我的妹妹一样哦。”
喜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这句话。
茶杯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壁传到她指尖，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杯里浅金色的茶汤，然后又把头抬起来，视线落到素世的侧脸上。
“……谢谢。”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她是认真的。
她发现自己对素世的理解好像比今天之前更深了一些，她不仅仅是在乐队里那个照顾所有人的素世，也不仅仅是那个说话总带着温柔距离感的素世。
真正的素世，是眼前这个会把乐队和事务所都称作“家”的人。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水果来啦——”
世莉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切成一口大小的苹果和橙子码在白色的瓷盘里，旁边还插着几根牙签。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中央，然后在素世身边坐下了。
“我刚才在厨房都听到了。”世莉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她用牙签叉起一块苹果递给素世：“素世有这么多家，妈妈可是要吃醋了。”
“妈，还有客人在呢。”素世接过苹果，声音似乎无奈又想笑。
“那有什么，我说的又不是假话。”世莉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手臂搭在靠垫上，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像在等她会怎么接这一句。
素世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苹果，然后她把苹果放下，侧过身，伸手拉住了母亲的手。
“您所在的地方，永远是我最重要的那个家。”
世莉低下头笑了笑。
她抬手把女儿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算你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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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素世家告辞出来时，世莉送到门口，对喜多说：“下次再来玩，不用跟福助老弟一起来也行，我家小素世都那你当妹妹看了，那我也就自作主张，拿你当女儿来招待了，好不好？”
她朝喜多眨了眨眼，喜多笑着应了一声。
电梯门合上，下行。
喜多坐进副驾驶座，回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素世家所在的那栋公寓楼。
“……素世同学，原来是那样的人啊。”她说。
“下一站，去见一位老前辈。”他说。
“谁？”
“都筑诗船。”
喜多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她一下就坐直了身体，手指猛地攥紧了安全带。
她当然知道都筑诗船——SpAcE的店长，传奇级别的存在，据说把ppp的前辈们都骂哭过好几次！
她不仅知道，她还知道这个人对福助和星歌那辈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那个SpAcE的都筑女士吗？”
福助点了点头：“还能有哪个都筑诗船？”
喜多没有再说话。
她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她觉得自己今天的紧张感又回来了，而且大概还得再持续一会儿。
车子最后在一栋带院子的传统和式宅邸前停下。
门口的矮松修剪得整齐，围墙上爬着一些常青藤，木制的门牌上写着“都筑”两个字，字迹沉稳，笔画有力。
福助熄了火，侧过头对她说了一句：“不用紧张，她又不是什么吃人的老妖婆。”
喜多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走进宅邸之后，喜多发现这栋房子的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要深一些。
走廊的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种经过多年踩踏之后才会形成的温润质感，脚下能感觉到微小的起伏，但每一处缝隙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纸拉门透进来的光线在走廊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柔光条，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线香味。
她被引进客厅。
那是一间标准的和式房间，矮桌摆在中央，桌面上已经备好了茶壶和几只茶杯。
都筑诗船端坐在矮桌另一侧，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腰背挺直，目光平和地从福助身上移到喜多身上，停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确认这孩子是带着什么目的来的。
凝视了喜多一会儿，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坐垫。
喜多跪坐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要乐奈趴在客厅角落的坐垫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踝时不时晃一下。
她看到福助和喜多进来，只是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又把脸埋回手臂里，慵懒的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
茶被端上来了，沸水注入茶壶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水汽带着煎茶的清香升腾起来，在空气中散开。
诗船先开口了，然而她没有问喜多，而是直接转向福助：“你现在建立了自己的事务所，你手下的那几支乐队，你又是怎么规划的？”
那个问题问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和客套，像是早就等着他来了。
福助放下茶杯，一一回答：
myGo!!!!!的路线是稳扎稳打，通过持续的现场演出积累口碑，不急着接商业合作，先把风格立住；Avemujica的定位更偏向舞台表现力和视觉呈现，短期内的重心是打磨演出的完整度；有刺无刺的原创曲储备需要补上，但她们几个人对生活的感受力是最敏锐的，这方面的表达往往能打动人……
最后他说到了结束乐队。
他说的内容不多，只是说结束乐队的原创曲还不够多，但她们的台风和成员之间的化学反应是天然的优势，需要的不是包装，而是时间和舞台经验的积累。
唯一可惜的是，最近结束乐队因为成员需要备考，所以暂停了活动，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他计划等她们都腾出手来再大力补齐这一块。
喜多坐在一旁，低着头，认真地听着福助的话。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福助对结束乐队的完整评价。
她发现他说这些话不是随口画饼，也不是泛泛的场面话。
他是真的看过她们的演出，看过她们的排练，甚至看过她们在台下各自的状态，这才得出这些结论的。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高兴是因为他对她们是认真的，惊讶则是因为他从来不说这些。
在事务所里碰面时，他总是那副随意的模样，从来不会特地告诉她们他注意到了这个或那个，以至于喜多没想过自己居然已经被他关注到了这种程度上。
诗船听完之后，抿了一口茶：“方向是对的。”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喜多总感觉分量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要重。
然后她转向角落里那一团窝着的身影：“乐奈，昨天福助问我……你是怎么看乐队的？”
乐奈从坐垫上撑起上半身，动作懒洋洋的，像一只被人从午睡中叫醒的猫。
她歪着头想了想：“是有趣的女孩子的聚集地。”
喜多听到这个答案时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乐奈会回答“可以弹吉他”或者“有抹茶巴菲”之类的话，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然后她脱口问道：“什么样才算是有趣呢？”
她真的很好奇，对于这个猫一样随性而自由的少女，到底要怎么样的“有趣”才能将她拴住？
乐奈被她问住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表情似乎有些困惑。
她想了一会儿，但是最后也没能找到一个更具体的说法。
“……就是有趣。”然后她似乎放弃了继续解释，只是重复了自己的答案。
福助突然伸出手，落在乐奈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所谓的有趣……首先要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对吧？然后最好可以坚持下来，为了想要的东西而努力。”
乐奈听到这句话，偏过头看向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歪过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动作自然的很，她蹭完之后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像一只在阳光下被顺毛的猫，甚至舒服地把脸往他掌心里又贴了一下。
喜多还从没见过福助和任何人有过这种随意而不做任何防备的、不觉得需要解释什么的亲近，看着二人的互动，有些惊讶。
诗船放下茶杯，瞥了一眼两个人。
她的目光在福助的手和乐奈的头顶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福助，你这是真把我孙女当猫养了？人家好歹也是个黄花大闺女。”
福助的手没有收回来。
他摆了摆手，理直气壮的回答道：“谁让我宠她呢？”
乐奈的嘴角翘了起来，喜多也忍不住笑了。
诗船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瞪大眼睛看着福助，目光像是见了鬼了似得。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你小子什么时候……”
她停了一下，她本想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你这么坦诚”之类的，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她看着福助那双明亮的幽绿色眼睛，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然后摇了摇头：
“……算了，好事。”
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纸拉门外传来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轻轻回荡。
喜多坐在坐垫上，看着眼前的场景：端坐着喝茶的诗船、靠在坐垫上蹭手心蹭够了又缩回角落窝着的乐奈、收回手正要去端自己那杯茶的福助……
她发现自己现在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好像真的松动了一些。
喜多坐在那里，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