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诗船家告辞，车子驶出安静的住宅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窗外的街景从老式围墙和院门逐渐变成商业区的招牌和行人，车速慢了下来，行人也多了起来。
喜多很熟悉这条路的方向——这是往下北泽去的。
“虹夏前辈知道我们要来吗？”她问。
“我提前打过招呼了。”福助的回答和之前两次一样简洁。
喜多没有再追问。
车窗外的街景继续向后退去，她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前方，没有刻意去想接下来要说什么。
经过素世家和诗船家之后，她对“家访”这件事的紧张感已经消退了大半，剩下的只是一种“既然都走到这儿了，那就继续走完吧”的平稳心态。
车子在一栋熟悉的建筑旁边停稳。
StARRY的招牌在向下的阶梯上方亮着，照亮了StARRY门前的台阶。
StARRY楼上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有一扇窗户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暖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漏出来，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安宁。
喜多推开车门，脚踩到下北泽傍晚的人行道。
二人从侧面的楼梯上楼，声控灯在他们脚下亮起，又在他们身后熄灭。
到达住人用的三楼门口，福助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声清脆欢快的“来了——”，然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锁转动。
门被打开，伊地知虹夏站在门内。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开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有几缕垂在脸侧。
她手里握着一支笔——一支普通的黑色圆珠笔，笔帽上有一个被咬过的牙印。
她看到门口的两人时先是露出了一个欢迎的表情，然后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握着笔，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进来，家里有点乱，别笑话我哦！”
喜多跟着福助进了门，换下鞋子时目光扫过客厅。
不算乱，但能看出“最近有人在认真复习”的生活痕迹：矮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英语参考书，书页间夹着一根荧光笔，旁边搁着一只已经喝空的茶杯，杯底剩着一层茶叶渣，地板上还落着一个沙发靠垫。
福助几步进门，直接在沙发靠窗的位置坐下，动作自然得像进了自己家。
虹夏把矮桌上的参考书收成一摞，堆到茶几边缘，又给两人倒了茶。
然后她没有坐回沙发，而是顺势在地板上的靠垫上坐了下来。
“所以……你们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她的目光在福助和喜多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福助没有替喜多开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你自己说。
喜多放下茶杯。
她今天已经说了两次了，第三次再说出来时不像第一次那样需要鼓起勇气了。
她说了自己的状况——学业下滑，时间不够用，在两个方向之间不知道该优先哪一个的迷茫。
虹夏听完之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开始喝的茶，沉默了一阵，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对不起，喜多，我好像有点忽视你的想法了。”
“因为要考试所以顾不上”、“我以为你们没问题的”、“虽然我也很想……”喜多本来预期虹夏会说这种常见的话语，但是却没成想虹夏会直接道歉起手：
“我最近真的太忙了，都没关注到大家的情绪。”
喜多连忙摇头：“不怪你，真的！你在为自己的目标努力，这是好事，我……我也不想因为我的事情让你分心的。”
虹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措辞。
“……其实，我想去读大学，也不仅仅是我自己的目标啦。”
她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些。
这些话她在心里存放了一段时间，而她正在把它们从“自己的想法”转变成“说出口的话”。
“我想考明治……主要是因为那是福助哥和我姐姐毕业的地方。”
她说说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我想知道他们在那里经历了什么，比如上了什么课，遇到了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环境里生活过……这才变成了我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她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
“会不会很傻？因为这种理由想去读一所大学。”
喜多没有立刻回答。
她发现自己完全理解那种心情：不为一个规划好的未来去读书，而仅仅是想离自己在乎的人更近一点，去走他们走过的路，去看看那些把他们塑造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不会，这很美好。”
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不大，但态度是明确的。
虹夏听到那个回答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下说。
“但同时……我也想和乐队的大家一起走下去。”
她的语气到了这一句时变得更加明确了：
“我不想让结束乐队变成只是‘高中时代的回忆’……我想……”
“组一辈子的乐队？”福助突然冷不丁插了一句，虹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额……嗯，如果真的能组一辈子的乐队，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后她抬起头，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说了一句：“福助哥，喜多，你们说……我是不是有点太过贪心了？”
喜多没有犹豫，她突然想起了那天福助在车上对自己说的话，于是立马回答道：“不会，学业也要抓，乐队也要组……这样才能称得上健全嘛！”
虹夏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下意识地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是么。”
她抬起头来，就那么看着喜多：“谢了，喜多，能听到你这么说，我也感觉轻松了不少呢！而且也更有信心了！”
看着虹夏的笑容，喜多也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心里觉得今天这一趟没有白来。
又坐了一会儿之后，福助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放下了茶杯：“差不多了，不打扰你复习了。”
虹夏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侧过头对喜多说了一句：“喜多，下次有什么烦心事也可以直接来找我，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喜多应了一声。
从虹夏家出来，两人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
走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转角处时，楼下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在上楼。
来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飞行员夹克，金发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仍然很显眼。
伊地知星歌抬起头，看到福助和喜多从楼梯上下来，微微愣了一下。
她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微微有些气喘。
“你们怎么过来了？”她停住了脚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来看看虹夏前辈，顺便聊了一些事情。”喜多没有多解释，星歌也没有追问。
星歌看了看喜多脸上放松的表情，又看了看福助坦然的表情。
“聊得怎么样？”她的语气算不上热络，但也不冷淡，就像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还挺好的。”喜多说。
然后星歌没有立刻接话。
她换了一只手拎便利店的袋子，塑料袋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
她侧过头，用一种淡淡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刚才那句话……说得挺好的。”
喜多愣住了，她没想到星歌会听到那句话。
星歌没有多解释，没有多做停留，说完了之后就继续往上走了，但是喜多可以看到她耳根微微发红。
“星歌，下次要听就进来听。”福助笑着对她的背影喊了一声。
“闭嘴吧你！”星歌回头瞪了福助一眼，随后脚步声很快地沿着走廊向虹夏家门的方向延伸，很快传来“嘭”一声闷响。
喜多笑了出声，福助也失笑着摇摇头：“走吧，时间不早了。”
喜多点点头，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走下了楼梯。
再次回到下北泽的街道，晚风迎面扑来，街道两侧的店铺已经全部亮起了招牌灯，行人在夜色中来来往往，街对面有一家居酒屋亮着暖色的灯笼，门口有几个刚下班的人在站着等位。
喜多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坐进车里后，福助没有立刻挂挡。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开口问了一句：“还要继续看吗？如果你想多见几个人，我可以再安排。”
喜多没有思考太久，她摇了摇头。
“不用了。”
她已经看到了她需要看到的东西——那些不同的屋檐下的人是怎么处理同样的问题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素世把身边的人当作家人来珍视、诗船用审视和默许来表达认可、虹夏选择同时握住两边、星歌用一句简短的话肯定了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有多重要的瞬间……
“大家都是很贪心的人呢……”她说。
福助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着副驾驶的座椅靠背，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
“……不然大家也不会走到一起去了。”
她的语气比今天早上轻快了许多，像是心里那块石头在经历了这一天的移动之后，终于在一个合适的位置落定了。
福助没有评价她的话。
车子发动，驶过几个路口之后，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
仪表盘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开口问了一句：“那你现在还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喜多想了一会儿。
她脑子里有很多想法，比如时间怎么分配、重心怎么切换、哪些事情可以暂时放一放、哪些事情无论如何不能放……但它们都还是一团一团的概念，没有形成一条清晰的线。
她需要一个能把那些想法串起来的人。
“您能帮我写一份规划表吗？我脑子里有很多想法，但理不清楚……需要有人帮我把那些想法变成一条可以走的路。”
“好，那就明天放学之后，你来我办公室，我们一起完成它。”
“嗯……”喜多看向了福助，脸上挂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谢谢你，福助先生。”
“分内之事。”
-
几天后的一个周末下午，福助和喜多一起去了喜多家。
那是一个晴好的午后，明亮的阳关弥散在整个屋子里，烤的木质的家具都散发出了淡淡的木香味。
喜多的父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坐在单人沙发上；母亲端了茶和点心出来，在喜多旁边坐了下来。
福助坐在长沙发的一侧。
他的坐姿比平时略微端正了一些，先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然后他才把自己和喜多一起完成的那几页规划书从公文袋里抽出来，开始逐一说明。
他说话的方式条理清晰，没有用任何行业术语，没有谈“市场定位”或“长期规划”，而是说这一学期的时间分配，每一个阶段的重心是什么，哪些时间段可以分配给乐队活动，哪些时间段需要优先保证学业，如果遇到期中考试和演出冲突可以用哪几种方式来协调……
每一种方案都附带了对不同结果的考量，没有模糊的展望，没有“未来可期”的套话，就是具体的时间节点、具体的分配方案、具体的备用选项。
喜多的父亲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偏过头和自己的妻子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转回来：“我们本来想的是……如果喜多学习跟不上的话，也就不勉强她读大学了。看看能不能安排到家里的企业里上班，乐队什么的……当作业余爱好也不错。”
他停了一下，没有用“但是”来转折，接着说：“既然她自己有了打算，而且有你这么一个专业人士在帮她梳理……那就让她试试吧。”
喜多坐在母亲旁边，双手捧着茶杯，没有插话。
那些话不全是她想出来的，但都是他们一起选择的。
而此时此刻，这些话从福助嘴里说出来，被自己的父母听完，之后还给出了肯定的回应……这个过程给了她一种她自己做决定时无法获得的踏实感。
喜多母亲的态度则更温柔一些。
她没有说太多铺垫的话，而是侧过头看着喜多，用一种很直接的目光看着她：“只要你自己想清楚了，妈妈支持你。”
喜多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父亲转向福助，对他表达了谢意。
福助微微欠了欠身，说了一句“我只是帮忙整理了一下思路”
他把决定的归属还给了喜多，也还给了她的父母。
告辞时，喜多送福助到公寓门廊下。
门廊下的灯是那种偏冷的白色节能灯，光线下她的影子被拉长到台阶下方的地面上。
“福助先生……”在福助离开前，喜多叫住了他。
“什么事？”福助手搭在车把手上，看向了她。
“大家都是很贪心的人……对吧？”喜多似乎有点纠结，但还是捏紧了拳头，问了出来：“但是……有些方面，也许不能那么贪心？”
福助看着她，知道她真正在问的是什么。
“这个归根结底，还是要看你的选择，我只能说，我不讨厌贪心的孩子，但是……更喜欢大家能够其乐融融的在一起生活。”
福助说完，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喜多站在门廊下，看着那辆银白色的汉兰达汇入街道上的车流中，尾灯在拐过弯后消失不见。
晚风吹动她额前的发丝，她用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才是最贪心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