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祭的末尾，中庭的临时舞台上架起了两盏聚光灯，一张谱架，一把折叠椅。
没有幕布，没有复杂的音响系统，只有一根话筒线从舞台边缘延伸到侧翼的音箱旁，被透明胶带固定在地面上，防止路过的人绊倒。
长崎素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面前立着一把大提琴。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演出服，黑色的及膝裙，领口缀着一枚小巧的银色胸针，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下，几缕发丝垂在耳侧。
没有花哨的装饰，没有夸张的舞台妆，就是简单地坐在那里，像一株刚浇过水的桔梗在傍晚的光线里静静立着。
她将弓搭在弦上，闭上眼，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拉出了第一个音。
素世会在校园祭上进行这场单人的大提琴演出，是因为现任部长觉得只有长崎素世能担得起这份责任（能把这个逼装圆了），而且可以顺势宣传一下myGo!!!!!（能蹭myGo!!!!!的热度给部门招新），部长说的这么义正言辞的，素世也确实不好推辞，所以就半推半就的上了台。
当然，最重要的大概是弦乐部的部长跟轻音部部长不对付，得知轻音部今年要演出，弦乐部的部长也就坐不住了，但这就与素世无关了。
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今天会有两个重要的人到场，所以她也确实想要表现一下。
琴声在中庭的空气里铺开，稳定、柔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大提琴的音色本身就有一种天然的厚度，在露天的空间里传播时被午后的微风裹挟着，传到远处时依然保持着那份圆润的质感。
台下的人不多，但每一排都坐着人。
有学生，有访客，有几个穿着围裙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同班同学。
长崎世莉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手臂交叠在胸前，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嘴角带着温婉的笑容。
丸山福助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舞台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脚尖在随着音乐踩着节拍。
素世的演奏技巧谈不上顶尖，她毕竟不是专攻大提琴的专业学生，指法在某些快速换把位的地方能听出细微的生涩，长弓的稳定性在极弱音段落里偶尔会有些许颤抖……但她对音乐的理解和处理超出了技术层面的表达。
她没有刻意炫技，没有在乐句的结尾加上多余的揉弦来显得深情，她只是让旋律自己流淌着，干净、克制，把每一个音符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让它们自然地连接成句子。
一曲终了，弓离开琴弦，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
台下响起了掌声。
不算热烈，但真诚，是那种听完一曲好音乐之后自然而然的反应。
素世站起身，向台下微微鞠了一躬，脸上没有疲惫，也没有太多被注视的不安，她就是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然后收尾，仅此而已。
轻音部部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舞台侧翼的话筒旁边，拍了拍话筒，发出两声沉闷的“咚咚”声。
“非常感谢长崎同学的精彩演出，那么，接下来由轻音部的特别嘉宾带来一首曲目！大家欢迎——”
台下响起一阵更加活跃的掌声，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期待。
轻音部部长说完之后侧身让开通道，然后一个人影从舞台侧翼走了出来——是八幡海铃。
她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便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短款夹克，手里拎着一把贝斯，琴身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哑光。
她走到舞台中央，将贝斯的背带挂上肩膀，低头调试了一下效果器上的旋钮，蹲下又站起来，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素世正准备从另一侧下台，看到走上台来的人时，脚步顿了一下。
“海玲？你怎么在这里？”
“长崎同学别这么看我，事务所又不禁止接私活儿。”
海铃没有看她，她只是低头确认了一下调音，然后抬起头，手指落在琴弦上。
素世的手指扣紧了大提琴的线，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苍白痕迹。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慢慢下了台，站到了世莉和福助身侧，睦想接过她手里的大提琴，但是她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
海玲弹的是一段改编过的贝斯独奏，原曲是一首轻快流行的曲目，被她重新编配之后，在保留了原曲骨架的同时加入了大量的技巧展示段落——点弦、击勾弦、滑音……指法干净利落，每一颗粒音都清晰饱满。
她的风格和素世完全不同，如果说素世的大提琴演奏是一幅用细笔勾勒的水彩画，那海铃的贝斯演奏就是一笔浓墨重彩的涂鸦，张扬、自信、带着一种“我就是来玩”的松弛感。
台下的反应也更热烈一些。
有学生开始跟着节奏点头，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掌声和欢呼声在曲目结束时明显比刚才大了不止一个量级。
负责统计的是学生会的人，投票结果很快出来了，他们在舞台侧翼的白板上用马克笔写下了两个数字，海铃的票数遥遥领先。
素世站在台下，看着那块白板上的数字。
她没有露出明显的失落表情，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捏了一下裙摆边缘，又很快松开了。
她当然知道海铃的演出理所应当的更受欢迎，贝斯的独奏本来就比大提琴更亲民，更不用说海铃的技术确实是职业级别的，再加上她背后的Avemujica的名气加成……她对于这个结果没有任何意外。
但她还是有一点委屈。
不是因为输给了海铃，而是因为母亲在下面看着。
她本来想给母亲看一场完美的演出，想让母亲看到自己在台上发光的样子，想让母亲回去之后能跟同事提起的时候带着一点骄傲的语气说“我女儿今天在校园祭上表演了大提琴”……
可是现在这个结果让她觉得那份骄傲打了折扣。
而且自己明明也是弹贝斯的，自己是myGo!!!!!的贝斯手，如果自己也拿贝斯上台，未必会比她差，可是为了这场演出她练了好几个星期的大提琴曲目……
她垂着眼看着地面，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然后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传遍了整个场地：“既然能找外援，弦乐部这边也加个人怎么样？”
素世转过头。
丸山福助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还插在裤袋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提议晚饭去哪儿吃。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舞台侧翼那架被推到角落里的立式钢琴上。
弦乐部当然是有钢琴的，先前弦乐部的其他人演出时就用到了这台钢琴。
弦乐部本来还想给素世安排个钢琴的搭档，只是素世选择了一个人登台，没让其他人来分担这个舞台的分量。
没等他人回答，福助几步上前，掀开琴盖，然后他侧过头，目光越过那架钢琴的顶盖，找到了台下那个还愣在原地的黑色身影。
“大提琴和钢琴本来就是绝配，对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素世隔着那段距离听得很清楚。
福助说完那句话之后转身走向了舞台侧翼，对负责舞台的学生会成员说：“可以让素世同学再来一首曲子吗？”
素世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握着大提琴的琴颈，心想：‘这个男人又有什么鬼点子？’
钢琴天然地就跟大提琴适合一起演奏，这个理由没有任何问题，从音乐理论的角度来说它是无可辩驳的。
当长崎世莉被丸山福助用这样的借口推上台的时候，这母女俩也只能用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
“真是的……我好久没碰过琴了。”
世莉嘴上这么说着，但脚步已经迈了出去，坐在了钢琴前。
她调整了一下琴凳的距离，然后转过头，正好对上素世的目光。
“弹什么？”
福助站在一旁，毫不犹豫地替素世回答了这个问题：“《亚麻色头发的女孩》。”
世莉将双手放在琴键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吸了一口气，落下了第一个音，素世也紧跟着跟上。
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女孩》
开头的那几个音符清澈、柔和，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午后透进来的一束光线，不刺眼，不灼热，只是温润地铺展开来。
世莉的触键不像福助那么有控制力，甚至偶尔有一些因为久未练习而产生的生涩感，但她的音色里带着一种仿佛本能的细腻，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重量，像是她在用指尖轻轻地抚摸那些旋律。
素世的大提琴的声音从钢琴的上方滑入，低沉而温润，像是那段钢琴旋律的影子，在稍低一些的音区里与之并行。
世莉听到女儿的声音进入之后，她的左手在琴键上调整了一下和弦的厚度，让钢琴的音量稍稍减弱了一些，给大提琴让出了更多的空间。
素世感受到了那层支撑，她的琴声也随之变得更加稳定和深沉。
她们没有排练过这首曲子，甚至连一次合奏都没有。
但她们在音乐中的默契，像是早就存在于某种不需要语言沟通的层面，钢琴给予支撑，大提琴在支撑之上行走。
世莉没有刻意去引领，素世也没有刻意去跟随，她们只是在同一首曲子里各自做着自己该做的事，然后那些音符在空气中自己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弹到中段的时候，素世睁开眼，目光落在母亲的手指上。
世莉的手指在琴键上的移动带着她从未见过的专注，仿佛沉浸其中，像是在与音乐对话的专注。
素世垂下眼，弓弦没有停下，但她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很快被她咽了回去。
尾奏的时候，钢琴的旋律逐渐减弱，高音区的音符一个接一个地沉入空气中，像是阳光在傍晚时分逐渐收敛的光线，最后以一个极轻柔的和弦收束。
大提琴的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颤动了几秒，然后安静下来。
台下先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掌声响了起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响。
第一声掌声像是信号枪一样，然后更多的人加入了进来。
有人开始叫好，有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站在后排的几位同班同学用力地拍着手，连掌心拍红了也没有停下来。
学生会负责计票的人愣了几秒，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开始统计票数，过了一阵之后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新的数字。
当最后的票数被公布时，结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长崎素世很开心。
不是因为赢了投票，是因为和妈妈一起演出了。
长崎世莉很开心。
不是因为听了女儿演奏，是因为和女儿一起演出了。
八幡海铃很开心。
她收到了演出费，贝斯也弹爽了，而且代表花咲川在月之森出了风头，老师答应她这几天可以不用写作业了。
弦乐部部长很开心。
赢了，而且赢得漂亮。
她经过轻音部成员的面前时特意放慢了脚步，确保她们能看到她路过时的表情。
只有轻音部部长受伤的世界诞生了。
她不但输了比赛，还自掏腰包请海铃来助阵，最后还被弦乐部那场大提琴与钢琴的二重奏感动得稀里哗啦啊淦！
她的钱包在流血，但她的耳朵和心在享受这场演出。
她坐在中庭最后一排的长椅上，在掌声中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用力拍了几下掌，像是为那个已经空了的钱包献上最后的礼赞。
校园祭散场后，人潮逐渐散去，中庭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几盏照明的路灯还亮着，在花圃和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福助帮忙把钢琴推回原位，然后看到长崎世莉牵着小睦的手从前方的食品摊方向走来。
睦手里举着一串啃了一半的苹果糖，嘴角还沾着一小片糖渍。
世莉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小吃。
睦看到福助和素世时停了一下脚步，然后她将苹果糖换到左手，举起来朝他们晃了晃，算是打了招呼。
世莉松开了睦的手，让她自己慢慢吃着，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素世和福助的方向，没有特意说什么，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该离开了。
她牵起睦的手，两人沿着中庭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在路灯下拖出两道被拉长的影子。
睦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从路边的花圃里摘了一朵还在盛开的山茶花，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一丝极淡的粉色。
她转过身，将那朵花递给世莉。
世莉接过那朵花时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朵白色的山茶花，露出一个温柔地笑容。
她没有说出那些客套的“谢谢”或“好漂亮”，只是低下头，借着路灯的暖黄色光线，看着花瓣上细密的脉络，然后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最外层那片花瓣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将那朵花小心地收进纸袋里，然后对睦说：“走吧。”
睦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素世和福助并肩走在后面，保持了大约三四步的距离。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们的脚边拉出两道几乎是平行的影子，偶尔在某个路面不平整的地方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素世拽了拽福助的衣角，福助回过头。
素世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母亲和小睦的背影上，但她的手还捏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
她停下脚步，开口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前面的人听到：“福助先生……这次……多谢了。”
福助挑了挑眉，没有接话，而是伸出另一只手，俯下身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素世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动作落到他的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皱起了眉：“……不要，好多人的。”
“那你就这么空口感谢我啊？”福助脸上挂起了个恶趣味的笑容，显然不准备就这么放过少女。
素世咬着下唇，目光飞快地扫了一下前方，世莉和小睦正弯腰研究路边一个小摊上剩下的手工艺品，没有往这边看。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她快速地踮起脚尖，准备在福助的脸颊上落下一个一触即收的吻。
然后她发现福助在她落吻的前一刻微微转了一下头——她吻到的是嘴唇！
素世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热意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一句话：“你干嘛突然转头啊？！”
福助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
他看着素世那张被路灯照得通红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愉快：“谢谢款待。”
“你……无耻！”
“没办法，谁让我的小素世这么可爱呢。”
“……你！”
“而且在台上努力的样子也很耀眼哦。”
“……你说什么现在都——”
“还有……”
素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她别过视线，声音闷闷的：“……你今天吃错药了？”
“只是因为今天的你值得今天的表扬，明天还有别的呢。”福助的语气依然随意，但停顿了片刻之后又补了一句：“今天的部分，不想听下去了吗？”
素世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不管留在原地的男人：“……我可不敢听了。”
路灯的光将她的影子缩短又拉长。
高处的连廊里，八幡海铃靠在栏杆上，手里拎着瓶还没喝完的弹珠汽水。
她居高临下地看到了中庭里刚才那一幕的全过程，从素世踮脚尖到那个偏离了目标的吻，再到她红着脸快步走开。
海铃撇了撇嘴，没有发出任何评价。
她收回视线，将汽水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中庭的其他方向，然后她看到了长崎世莉和若叶睦正蹲在一个手工摊位前。
世莉弯着腰，侧头听着旁边的摊主介绍什么，而睦站在一旁，手指上还沾着苹果糖的糖渍。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世莉手里的袋子里露出的山茶花的一角。
海铃握着汽水瓶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楼下那两个身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瓶已经快见底的弹珠汽水。
她在想要不要也给自己的母亲买一朵花送过去？
但她不太懂花。
月季和蔷薇她分不清，百合和马蹄莲在她看来长得也差不多……
她想了想，决定回头去问睦，睦是懂这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