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森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两侧的窗户，在浅色的墙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素世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带着两人穿过走廊，步下楼梯，往中庭的方向走去，沿途偶尔侧过头介绍一句，比如哪边是音乐教室、哪边是图书馆……
世莉走在她身侧，目光随着她的介绍缓缓移动。
“中庭那片白色的小花是月之森每年校园祭的传统保留品种。”素世指了一下前方花圃的边缘：“据说在建校的时候就有了，每年都是这一片。”
“是什么花？”世莉问。
“香雪球，她的花语是……优雅、甜蜜的回忆。”
世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片白色的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的样子。
路过中庭的花圃时，素世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开始自然而然地讲起花语来。
从香雪球的“优雅与甜蜜的回忆”，讲到旁边紫色紫罗兰的“在美梦中爱上你”，再讲到不远处几丛薰衣草的“等待爱情”……
她讲得不算详细，像是恰好知道这些就随口说了出来，也许是之前和睦筹备花卉展时学到的。
世莉听着，偶尔应一句“这样啊”，没有打断她。
素世讲到一半，话锋自然地转了一下，侧过头看向世莉：“妈妈，如果你选择一个花来代表自己，会是什么？”
世莉被她这句话问得停了一下脚步。
她想了想，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花圃上，没有什么特定的焦点：“唔……没考虑过呢？白玫瑰？感觉很好看。”
她说的语气不太确定，像是随手摘了一个答案，没有经过太多斟酌。
“我觉得妈妈会是白色蝴蝶兰哦。”素世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世莉，目光认真：“她的花语是：纯洁的爱情、丰盛的事业、幸福的到来。”
世莉的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
她站在中庭的石板路上，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斜落在她的肩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的视线从素世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花圃上，停了一会儿，似乎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才又移回来。
她倒是也没有哭，或者热泪盈眶怎么的，但她的笑容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哈哈，那妈妈就借小素世吉言了。”她说完这句话，然后很自然地转向福助，把话题递了过去：“那么，福助老弟会是什么呢？”
福助正要开口，但素世的声音比他更快一步：“要我说……曼陀罗吧？”
她侧过头看向福助，表情平静，但语速特意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看着挺朴素的，结果浑身上下都有毒。”
这句话的尾调微微挑起，带着一点明知故犯的挑衅意味。
她说完后没有移开视线，等着看他怎么接。
福助听完素世的评价后，也没有反驳，只是耸了耸肩：“我看我是鸡米花。”
长崎世莉和长崎素世母女二人的动作几乎同时停住了。
世莉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正要整理被风吹到脸颊边的一缕头发，手指却在耳侧悬住了。
素世眨了两下眼睛，目光里那种挑衅的余韵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就被一种空白的困惑覆盖了。
两人用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同步表情看着福助。
福助的语气如常，像是在陈述一个很普通的事实一样补了一句：“鸡米花的花语是……永远无法满足的渴望，因为吃不饱。”
安静片刻后，世莉用手背掩着嘴笑了起来。
笑声被手背挡住了一部分，但她肩膀的抖动出卖了她：“哈哈，福助老弟真是……思路惊人呢！”
素世本来还在为刚才那句“曼陀罗”的挑衅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而微感不满，但鸡米花这个答案实在太出乎意料，她的表情防线出现了些许松动，差点也笑出声来。
福助等世莉笑完，等她放下手、呼吸平复之后，然后开口说：“还有嘛，我觉得世莉姐更适合白山茶花。”
他这句话的语气和刚才说“鸡米花”时完全不同，没有那种随口一说的随意感，而是放慢了一些，像是这句话在脑子里已经转过一圈了。
世莉嘴角的笑意还残留着，听到这句话时，她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多了一层意外的神色，目光带着好奇转向他。
素世的视线也转了过来，目光里带着一丝警觉
然而福助没有看素世，更别提少女眼里的那一丝警惕了。
他平视着前方花圃的方向，但说的话却直直的向着世莉而去。
“理想的爱意——这像是世莉姐少女时代的热恋。”
“不屈与谨慎的品质——这则是离婚后独自抚养女儿的坚韧。”
世莉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些。
“永恒的爱与守护——这又代表了母亲的责任。”
他说完这三条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开口：
“而且山茶花落时不会逐片落下花瓣，而是整颗花头掉落，有着‘断头花’的别称。就以我了解到的世莉姐而言，很适合这种花所代表的品质——对生活有激情，对未来有期盼，对责任有担当，而且为了这份纯粹的美好可以付出一切。”
他说完后，没有再多做解释，中庭随之安静了下来。
弦乐声从远处传来，依然是一首巴赫的小步舞曲。
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地面上缓缓移动了一线距离。
长崎世莉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斜挎包的包带，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些，又慢慢松开。
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红晕，是足够被近处的人注意到的恰到好处的鲜艳。
她的呼吸节奏没有乱，但她眼睛里有一层细碎而轻薄的光，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那一层细小的波纹。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回应，但没能立刻找到。
然后她低下头，用手指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边缘：“……你这人真是，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怎么这种话一套一套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沙哑。
她说完这句话后清了清嗓子，目光移开花圃，落在远处的校舍楼上，然后又转回来，表情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
长崎素世站在原地。
她的脑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她看了一眼母亲的表情。
那种眼底的反光……那种神情她以前见过。
在母亲偶尔接到某个让她心情很好的电话时会出现的表情，在和闺蜜的短途旅行回来后会出现的表情……
那种表情她认得，是世莉真的很开心的却不想表现得太明显时候的表情。
她看了一眼福助的方向，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得意，没有回避，没有试图更进一步，却也没有刻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素世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捏着的那一小片薄荷叶。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至于吧。
她捏着那片薄荷叶的边缘，把它从中间对折了一下，汁液的清凉气味在指尖散开。
阳光落在她面前的石板地上，安静得像是一幅静物画。
而她站在那幅画的边缘，又看了一眼世莉。
世莉正在低头整理包带，脸颊上的红晕比起刚才褪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那个念头的措辞非常明确、毫不含糊，像是有人在她的意识中心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加粗的大字。
她很不想去这么想，但是……
“口瓜！我可不要和自己的亲妈成为竿姐妹口牙！！！”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试图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掉，然而她没能甩掉，那行加粗的大字仿佛还在她意识中心稳稳地停着，像是在等她承认它的存在。
她深呼吸了一下，目光从世莉身上移开，落在远处校舍楼的窗面上，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寻找着窗面上反射着天空的颜色或树的轮廓，什么都好，能让她不要再锁定在那个刚才看到的画面，能让那个荒唐的念头不再萦绕在她心底。
最后是世莉先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她整理好挎包的带子，抬起头来，表情已经恢复了，但眼角还有一丝没有完全消退的红痕。
她的语气回到了那种轻松的调子里，像是刚才那段短暂的沉默从未发生过一样。
“走吧，再去那边看看，我看导览牌上好像还有个手工艺品的展示区。”
素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重新迈出了脚步。
她走在世莉的左前方，步伐稳定，表情自然，但她的手指间那片薄荷叶被她卷成了一个小小的卷，然后又展平，又卷了起来……
她走在前面，阳光从她肩头斜斜地落在石板地上，她的余光中，看到福助走在队伍的末尾，步伐间距和之前一样，表情也和之前一样。
没有刻意拉近距离，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她想着自己刚才主动提出要带他们逛校园祭……这可能是一个战略上的失误。
手工艺展示区设在教学楼的另一侧，将美术教室和手工教室打通，形成了一条单向的参观路线。
展品包括书法作品、陶艺、刺绣和拼布工艺品，全部是学生作品，每一件旁边都贴着作者的名字和简短的作品说明。
世莉在一幅刺绣作品前驻足良久——那是一幅绣着白色山茶花的布面装饰画，针脚细密，花瓣的层次感通过不同深浅的丝线表现了出来。
她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
素世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幅刺绣。
是山茶花……
白色的山茶花……
她的视线在那幅画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决定不对这幅画发表任何评论。
三人在手工艺展示区停留了一阵，看了大部分展品。
世莉和素世各自对一些展品发表了简短的看法，福助全程保持着一贯的步调。
逛完后他们回到了教学楼一层的路口，世莉将挎包递给素世，说要去一趟洗手间，然后走向了走廊尽头的方向。
走廊里安静下来。
素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母亲的挎包。
福助站在她旁边几步之外，靠在窗沿上，没有看手机，也没有主动开口。
素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福助先生……你刚才说白山茶花那段话，是临时想的，还是提前准备的？”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尽管走廊里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别人。
福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临时想的。”
素世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追问，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挎包，手指在金属扣的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下次别说那么准了，好吗？”
她的语气平淡，但话里有话。
福助看了看她，摸了摸鼻子：“抱歉，我貌似做的过了点，但我真不是故意的。”
世莉从走廊尽头走了回来，步伐轻快，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红晕或眼角的残痕，已经完全恢复到了刚进校门时的状态。
她从素世手里接过挎包，问了一句：“你们在聊什么呢？”
素世说：“没什么，只是在说那边的花坛设计挺好的。”
世莉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走吧，回去吧，差不多该去看看睦那边收摊前是什么样子了。”
于是三人沿原路返回教学楼二层。
穿过连廊时，阳光从窗户外斜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道温暖的光带。
素世走在前面，步伐稳定，表情自然。
她的身影在光带中穿过了一下，然后又没入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