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希家里依旧没人。
父母长期在外工作，姐姐在大学里住宿不回家，以至于福助来了两次都没见过这栋房子里有第二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玄关的鞋柜上只有立希一个人的室内拖鞋整整齐齐地摆着，柜门缝隙里似乎有淡淡的灰尘。
空气里带着一点白天没开窗导致的的憋闷，她先走到厨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晚风透进来，然后才转身去开冰箱，去做起她所说的宵夜来。
过了不久，餐桌上摆出了几个小碟子，碟子边缘还微微冒着热气。
鸡块炸得脆生生油滋滋的，表面裹的面衣呈现出均匀的金黄色，边缘能看到细小的油泡正在渐渐平息；炸虾天妇罗的尾巴竖直地翘在碟沿外面，虾肉透过薄薄的面衣泛出粉白色的光泽。
没有太干或夹生的部分，咬开之后里面的肉汁还锁得很好，显然是下过苦功研究过火候的。
福助夹起一条炸虾天妇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他放下筷子，看着立希从冰箱里拎出两罐啤酒来。
罐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在暖光灯下反着细碎的光点。
“还有酒？”福助挑眉问到。
立希点点头，走过来把一罐放在他面前，另一罐握在自己手里：“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福助拿起那罐啤酒掂了掂，没有立刻打开，将它放回了桌上：“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喝酒，更多是觉得喝点带气而且有味道的饮料比喝水强。”
立希“嗯”了一声，然后拉开自己那罐的拉环。
“啪”的一声轻响，铝罐口冒出一缕细密的白雾。
她犹豫了一下，也把福助那罐打开了，推到他手边。
福助看了一眼她手里那罐已经打开的啤酒：“你也要喝？”
“想试试看。”立希握着罐身，拇指在罐沿边缘来回蹭了一下：“听说酒精可以促进灵感什么的……”
福助伸手，在她来得及反应之前拿走了她手里的啤酒。
立希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就看见他仰头将那罐啤酒倒进了自己的嘴里。
男人的嘴唇没有碰到罐口，只是悬空着将酒液倒入嘴里，大约倒掉了三分之一的量，然后把只剩三分之二的啤酒塞回她手里。
“如果只是想尝试一下，满足好奇心，那就别喝太多了。”
立希下意识地把那罐啤酒护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罐内微微晃动的液面，又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点“你凭什么替我决定”的不满，但也没有真的生气，更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在抗议性地甩了一下尾巴。
福助将自己那罐举起来：“干杯？”
立希沉默了片刻，也举起罐子轻轻碰了一下，铝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立希将罐口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酒液的苦味和碳酸的刺激同时涌上来，她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还是把那口酒咽了下去。
“……好难喝。”她老实评价。
“啤酒第一口基本都是这个感受。”福助夹起一块鸡块咬了一口：“后面习惯了，就觉得还挺顺口的。”
立希没有反驳，也没有再喝第二口。
她把罐子搁在手边，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炸虾。
两个人就着那几碟炸物，断断续续地聊了起来。
立希问了福助今天校园祭逛得怎么样，福助说挺热闹的；立希又问那个点火喝水的把戏是提前准备好的还是临时起意，福助说是临时起意，看到智那副想整他的表情就想配合她玩一下……
立希“啧”了一声，说你们这些人脑子转得真快。
福助又反过来问了她今天猫饭集会所的生意情况，立希说本来准备了不少的量，结果下午初音跑到对面拉客导致后半段客流量分流了，剩了不少材料，最后让海铃打包带走了大半，也不知道海玲接下来几天会不会都吃那些东西，不好好吃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点无奈，也有着点对同伴的关切。
福助随口说海玲的母亲会负责看着她的作息的，立希点点头，换了个话题。
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聊着，话题没有往深处走，只聚焦在日常的琐碎上。
炸鸡块从第一碟见底到第二碟也只剩下几块边角的碎屑，炸虾的天妇罗壳碎在碟底，啤酒罐里的液面也在不知不觉中降到了底部。
福助将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把空罐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声。
他抬眼看向立希：“说吧，这么晚留下我，你有什么想聊的？”
立希的手指在啤酒罐的边缘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块炸鸡碎屑上，像是在看它们，又像是透过它们在看着什么别的东西。
她端起还剩三分之一的啤酒罐，皱着眉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放下。
她似乎犹豫了很久如何开口，最后却只是又把啤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福助看着她的动作，把手边那碟已经空了的碟子往旁边推了一下，给她留出一个更舒适的视线空间，然后靠回椅背上等待。
立希握着罐身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铝罐发出一声轻微的形变声响。
“……如果没准备好说，那就之后再说。”福助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急于这一天，我一直都在。”
立希没有接话。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夜风将厨房窗口那扇半开的窗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合页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然后她开口了：“那如果你不在了呢？”
福助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坐姿稍微调整了一下，从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变成了微微前倾。
他看着立希，声音平稳，但比刚才认真了许多：“为什么这么说？”
立希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还剩三分之一的啤酒罐上。
罐内的液面随着她手指轻微的抖动而微微晃动，反射着天花板的暖色灯光。
“……在我打鼓打到昏过去的那次，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立希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罐已经见底的啤酒上，指尖沿着罐口的铝片边缘来回蹭了几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开口：
“……不过我觉得……可能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才会做那种奇奇怪怪的梦。”
她的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像是在自我说服，像是在用“只是压力大”这个理由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打发走，不想再翻出来看第二遍。
福助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垂下去的视线和开始揉捏铝罐边缘的手指，然后站起身来，绕过餐桌，走到她旁边坐下。
立希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但没有往旁边挪开。
福助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她握着啤酒罐的左手被他包进掌心里，她的小臂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弛下来，从温热的手心里传来的温度有一种让人卸下防备的力量。
她没有抽回去，只是任由那只手握着。
“……既然是积攒的压力，那不如跟我讲讲是什么样的梦。”福助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平稳而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说出来，可能会好点呢。”
立希沉默了一会儿，垂着眼说第一个梦。
“……有一个梦，里头天很灰，你走在我前头，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我……我忘了发生了什么了，反正那时候我特别生气，觉得你这样对灯、对大家，实在太不是人了……所以在梦里我好好地教训了你一顿，然后拎着你去找大家……负荆请罪去了。”
她说这一段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念一段已经默背过很多遍的剧本，也像是觉得这段话有些不合适，不愿意多想：“……然后就醒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反正你在那个梦里挺讨厌的。”
福助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
他接着问：“那第二个呢？看你这样子，应该不止一个梦吧？”
立希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第二个更乱。我不太记得了，就记得大家的样子都变了，变得很奇怪，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扭曲得很，外表怪，连眼神都怪怪的……”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随即又放弃了：“……反正就是那种……不像是正常人的样子，但偏偏又是她们……我不太记得你在那个梦里是什么样子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就记得……你好像把大家叫什么来着……‘藏品’什么的……听着挺不舒服的。”
福助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立希没有抬头看他，继续说了下去：“还有一些梦……我记不太清了，不说也罢。”
福助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立希安静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层浮在表面的轻松开始慢慢地沉淀下去，露出了她真正想说的那个部分。
“……还有一个梦，这个梦我记得比较清楚，我记得这个梦里没有你。”
她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组织语言。
“我不记得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反正大家还是走到了一起，还是组了乐队，还是相互认识，发生着各种各样的事……但是……我在那个梦里想了很久，回忆了很久……我找不到你。你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没有人记得你，没有人提起过你……”
她说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像是想要握住什么东西来确认它的存在。
福助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发出沉稳而均匀的“叩叩”声，像是某种稳定的节拍器。
“……然后呢？”他的声音很平静，立希从中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然后我在那个梦里见到了一个人。”
立希深吸了口气，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铝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一个白色头发的小姑娘，红色眼睛，个子比我矮不少。她跟仁菜她们组了一个乐队，唱得很好，人气很高……在那个世界里，她跟我们好像是竞争对手……亦敌亦友的那种，碰上了会较劲，但也会一起去玩。但我总觉得她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是在执着于某个人……”
她抬起头来，看了福助一眼。
他的表情从进门开始到现在第一次发生了变化，立希发现他的瞳孔在她描述那个孩子的样子时缩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上有什么东西突然沉了下去。
“……她好像是因为自己以前做偶像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导致她的经纪人去世了，所以她的歌里总有一种在找什么东西的感觉……”
“她的名字……叫星川奈奈。”
立希感觉到自己的男人握着自己手掌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一些。
她低下头，用手胡乱地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刘海，声音有点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梦越来越清楚了，清楚得不太像是普通的梦……而且每一段结束的时候都有一句话。”
“……什么话？”福助下意识地问，连带着手掌也放松了些许。
立希的耳根再一次泛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廓，像被人用指尖拧了一下。
她没有看着福助，目光落在桌沿和自己膝盖之间的某个空隙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完全就是嘟囔着说出来的：“就是……就是……”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耳根已经红透了，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嗓子眼，又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算了。”她忽然把手从福助掌心里抽了出来，动作有些急。
福助转头看她，就看见她脸上的红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面颊，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我不想说了。”立希把脸别到一边去，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生硬的赌气感，似乎在不满自己的临阵怯场：“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忘了吧。”
福助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追问，也没有笑她。
他只是安静地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行，不想说就不说……但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说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立希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桌上那碟已经空了的炸鸡碟子摞到另一只上面，动作有些用力，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嗯。”她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么一个音节，声音小得几乎要被窗外的夜风盖过去。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了几秒钟，厨房窗口透进来的晚风吹动了餐桌上一张用过的纸巾，把它从桌沿吹落，飘向地板。
立希还是没有看福助，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终于把那层翻涌的情绪压回了水面以下：“……说回那些梦吧。”
她把地上那张皱巴巴的纸巾放在桌上，用手指把它展平，动作无意识地在重复着。
“你觉得……那些梦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