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助没有立刻回答立希的问题。
他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他端起自己那罐已经空了的啤酒送到嘴边，意识到已经没有酒了，这才又放下了。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回答了立希的问题：“可能是你查了太多关于奈奈子的资料，又对我的过去想得太多。大脑在休息的时候，就会把那些碎片拼成梦，拼得乱七八糟的，就成了你说的那些画面。”
立希的手指停在纸巾边缘，没有继续折下去。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那为什么梦里的你……那么不一样？”
福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我想……是因为你对我的担忧被具象化了。你害怕我变成那种人——自私、冷漠，只把你们当工具……所以你就梦到了它。”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补充道：“但那是梦，也只是梦，而不是我们的现实。”
立希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那张已经叠成小方块的纸巾又展开，铺平，然后重新对折了一次，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那你到底怎么看待奈奈子的？”她问。
福助有节奏叩击着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指恢复了自然的姿态，闲散地搁在桌沿上。
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出乎立希意料的，他开始数落起来奈奈子的不是：
“挑食，不爱吃蔬菜，尤其是青椒和胡萝卜，每次便当里都会剩下好多，要我说半天才肯勉强吃一口；爱哭，看个综艺都能哭得稀里哗啦，纸巾用掉一整盒，然后还要我帮她擦鼻涕；还有……任性，有时候大半夜想吃冰淇淋，非逼我出去买，结果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无奈：“还特别怕打雷。每次雷雨天都要跑到我房间，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闷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出来。”
立希听着听着，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看着福助的侧脸，听着他带着无奈和坦然抱怨着另一个已然不在的少女，有些出神。
“……听起来不是个很好照顾的孩子。”立希最后低声说。
福助轻轻笑了一下：“但也因此才足够可爱……”
他把手里那只空啤酒罐转了一圈，然后补了一句：“……像你们一样。”
立希怔了一下。
她的手指还压在纸巾的边缘上，但她折纸巾的动作已经完全停了下来。
她的视线落在福助的侧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长，然后她飞快地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用指甲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
“……那你，”她开口，声音比刚才闷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才把这句话挤出来：“……你怎么看乐队里的大家？怎么看……”
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然后飞快地吐出最后那个字：“我？”
福助看着她紫罗兰色的眼睛，看着那层紫色之下翻涌已久的东西。
窗外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吹动了她额前几缕垂落的发丝。
“你啊——”
玄关传来一声清脆的转动声。
紧接着是门锁被拧开的声音，然后一个女声从玄关方向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兴奋而随意的语调：“我回来了！立希？你在家吗？……是不是睡觉了？”
立希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她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声响。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福助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福助的手腕往下一沉。
“是我姐姐！”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像是连换气的时间都在被压缩：“她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福助被她拽着站起来，动作倒是没有慌乱。
他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你觉得该怎么办？”
立希拽着他往楼梯的方向跑了过去，拖鞋在走廊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躲起来！”她只丢下这么一句话，言简意赅，没有商量的余地。
两人颇有些狼狈地冲进立希的房间。
立希的房间里收拾得还算整齐，床铺是铺好的，桌上放着几本摊开的乐谱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一把拉开衣柜的门，里面挂着几件校服和常服，挤一挤能塞进一个人。
她回头看向福助，表情里带着一种“快进去”的紧迫感，但福助的目光在衣柜里扫了一下，然后移向了房间另一侧的窗户。
“……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吧。”他说。
立希愣了一下。
“那时候，”福助已经走到了窗边，单手撑住窗台，回头看了她一眼：“……也告诉我，你今天没说出口的话。”
他没有等立希回答，推开窗户，初夏的夜风裹着微凉的空气涌进房间。
他翻身上了窗台，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然后松手，落地。
二楼不算高，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卸掉了冲击力，几乎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窗台灰尘，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停在路边的银白色汉兰达。
立希站在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前抬手朝她的方向很随意地挥了一下。
然后他坐进驾驶座，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灯亮起。
立希看着那辆银白色的SUV缓缓驶出街角，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刘海，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探出窗外的姿势，连忙缩了回来。
与此同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沿着走廊靠近，在她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立希？你锁门干嘛？”姐姐真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点疑惑：“我闻到炸鸡味了——你在吃宵夜？”
立希深吸了一口气，把被夜风吹乱的刘海拢到耳后，然后走到门边，拧开了门锁。
门打开，椎名真希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是刚从学校回来的样子。
她探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窗户开着，夜风吹动窗帘的下摆，桌角的几页乐谱被风掀起了一角，又落回原位。
真希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收回视线，上下打量了一下面色有些紧张、脸颊泛红的立希。
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安静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带着点促狭意味的语气说了一句：“刚才你该不会……一个人在家，放飞自我，没穿衣服吧？”
立希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抄起门边靠在墙上的鼓棒就追了出去。
真希笑了一声，转身就跑，姐妹俩在走廊里追了一圈，拖鞋在地板上啪嗒作响，从走廊这头追到那头，又绕回了客厅。
真希在餐桌旁边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目光落在了餐桌上。
两副碗筷，两罐啤酒。
真希安静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那两副碗筷之间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伸手摸了摸立希的头发。
“也是长大了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然后话锋一转：“都敢喝酒了？我要告诉爸妈！”
立希的肩膀猛地一抖，把鼓棒往地上一丢就双手合十，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诚恳：“别！欧内该！只要你别告诉爸妈我什么都愿意做！”
真希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一些。
她收回手，拉开椅子在餐桌边坐下，语气悠然地提出了条件：“行啊，那至少告诉我——什么人能在深夜里，和我们家立希一起在家里吃炸鸡喝啤酒？”
立希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她的目光在空气中游移了一下，落在桌面上那两罐空啤酒罐上，又移开了。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在找一个能用的句子，但最终什么都没能找到。
最后她只是闷声挤出一句：“……以后再说，我……我还没太准备好。”
真希没有逼她。
她“嗯”了一声，然后徒手拿起桌上剩下的一块炸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评价了一句：“凉了，不好吃了。”
-
银白色的汉兰达驶入深夜的街道。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外扫进来，在仪表盘和座椅之间交替明灭，像是某种固定的节拍，在安静的车厢里重复着。
副驾驶座上，伊卡洛斯蹲在椅背上，歪着头，红色的眼睛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它转过头来，率先开了口：“统子，你是不是对立希动了什么手脚？”
车内沉默了两秒。
然后意识的深处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听起来不太真诚的刻意地无辜感：【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_｀)┏】
福助没有绕弯子。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握方向盘的手指也没有松开，但语气平稳而直接：“立希那些梦，是你让她看到的？”
系统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久到伊卡洛斯歪了歪头，以为它不会回答了，它才做出了回答：
【……我只是给她看了一点东西，没有做更多。】
伊卡洛斯追问：“什么东西？”
【……目前还不能告诉你们，这还只是实验阶段……但请宿主您放心，不会对您和您身边的人有害的。】
伊卡洛斯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冷冽的讽刺：“你的‘不会有害’我们可领教过。素世那次，怎么说？”
车厢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意识空间瞬间就沉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系统终于还是开口了。
它的声音似乎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福助几乎没有从它那里听到过的质地。
【……那次是我的失误。】
它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点那种无机制的声音以外的东西。
【那时候是我太过心急了，对不起。】
福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伊卡洛斯喉咙里那句挖苦的话卡在半空中，没有再说出来。
它歪着头，红色的眼睛盯着仪表盘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福助语气里的锋芒收敛了一些，但还是带着冷意：“……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系统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短一些。
【有些事……比你们想象的更复杂。】它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我看到了很多东西……它们证明了我的错误，我会证明自己提供帮助的诚意的。为了……大家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之后，不论福助再问什么，系统都没有再回应，像是它已经退到了某扇紧闭的门后面，不再打算继续这场对话。
伊卡洛斯歪着头，红色的眼睛盯着福助看了很久，然后它收回了目光，也不再说话。
车子驶入港南区二丁目的地下停车场，轮胎碾过水泥地面，在空旷的停车场内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然后在一处车位缓缓停下。
引擎熄火，车灯熄灭，一切归于寂静。
片刻后，丸山福助回到公寓门前，指纹锁发出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没有开灯，玄关暗淡的光线来自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是微弱而稳定的绿色光源，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
他把鞋子脱了放在鞋柜旁边，赤脚走过了玄关，走进客厅。
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夜晚的景色。
楼群的灯光星星点点，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光河，在远处交汇又分散。
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了暧昧的灰橘色，没有星星。
他站在落地窗前，沉默地看着那片夜景。
伊卡洛斯站在他的肩膀上，收拢了翅膀，歪着头，用喙轻轻蹭了蹭他的耳廓。
他依然看着窗外，没有转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人听的：
“呵……‘为了……大家都能好好地活下去’……你又到底是在害怕什么呢？”
夜色深沉，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