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吉正要把咖啡杯放进水槽里，一双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带着晨间体温的温暖贴在他的后背上，莎莉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金色的发丝蹭过他的颈侧，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温度。
“几点起来的？”她的声音还带着初醒时的沙哑，闷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听起来比平时低了几分。
“没多久。”爱吉没有转身，把手里的杯子放稳，然后覆在她交叠在他腹部的手背上：“吵到你了？”
“没有，自己醒的。摸了一下旁边是空的，就知道你起来了。”莎莉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一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煎面包的香味，还有咖啡，你难得做早饭。”
“说得好像我平时都不做一样。”
“你平时确实不怎么早起做早饭。”
爱吉失笑，没有辩解。
他保持着被她从背后环抱的姿势，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的脚边投下一道连在一起的影子。
厨房里弥漫着黄油和咖啡的余香，水龙头没有关紧，偶尔滴落一滴水，在寂静的早晨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想什么？”莎莉问。
她松开了环在他腰间的手，但没有退远，而是从他身侧的缝隙里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锅里残留的黄油痕迹：“一大早站在厨房里发呆，这可不像你。”
爱吉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把杯子放进水槽里冲洗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她：“在想阿煌。”
莎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一大早你就在想他？”
“我刚才用音乐软件随机播放，听到一首没听过的歌，是他的声音……他传了新歌上去，我从来没听过。”
莎莉安静了片刻，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不是挺好的吗？说明他还在往前走。”她伸手从橱柜里拿出自己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靠到灶台边上：“……你刚才在想以前的事吧？”
爱吉点了点头。“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认识他的来着不？还有怎么把星歌拉进队伍的？”
莎莉端着热水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中，笑了一下：“我当然记得。”
那段时间，福助一个人背着书包来上学，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一个人吃午饭，放学后一个人离开。
他的存在像是一块沉默的石头，安安静静地嵌在教室的某个角落里，没有融入任何圈子，也没有任何想要融入的意思。
然而在和星歌吵架后的次日，在午休铃响过之后，福助没有和往常一样走出教室去那个楼梯间，他径直走到了爱吉的座位旁边。
彼时爱吉正坐在窗边啃着一根冰棒，手里翻着一本音乐杂志，看到一片阴影落在自己摊开的页面上，抬起头来。
福助站在他面前，表情严肃到肌肉能夹死路过的苍蝇：“教我弹吉他。”
爱吉惊讶地差点被嘴里的冰棒噎住。
因为他从开学至今都在试图接近这个少年，可这家伙每次都是冷冰冰地拒绝自己，今天却主动跑来让自己教他……
爱吉下意识地想要答应。
但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把到了嘴边的“好啊”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当初福助拒绝自己时的那句“我不觉得我们熟悉到了可以互相起昵称的程度”
这么一想，爱吉心里那股属于十七岁少年的小脾气也上来了：当初我向你示好你不领情，现在需要我了就主动凑上来？
“不教。”爱吉把冰棒咬下一口，嚼了嚼，语气故作平淡：“你想学乐器可以去报音乐老师的社团活动，学校有轻音部的……又不一定非要我来教。”
福助站在他面前，没有动，也没有因为这句拒绝而露出任何受挫的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会被拒绝一样。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凛凛子事后听说了这件事，皱了皱眉：“那个转学生？你拒绝他是对的。他那个人……怎么说呢，总让人觉得不太好接近。”
莎莉那时候坐在旁边听着，没有参与讨论。
她在意的不是福助好不好接近，而是注意到福助是主动来找爱吉的。
这说明了什么？
一个从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的人，忽然开口要学吉他。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事情，譬如——他其实也是有在留心身边的人的，至少在谁可以在哪些方面有用这方面。
于是那天，在走廊上迎面遇见的时候，她自然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在他来得及走开之前问了一句：“你想学吉他，是为了什么？”
福助停住脚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楼梯间的那场冲突和那个赌约。
莎莉听完之后，没有评价这件事本身对错与否。
她只是在想：这个人为了赢一个赌约愿意去学一门他从未接触过的乐器，而且是在短短一个月内……不管他最后能不能做到，这种行动力本身就值得让人高看一眼。
“这样吧，如果你愿意学贝斯的话，来我们乐队弹贝斯吧。这样的话，爱吉就不能拒绝教你了——毕竟队友之间互相指导是分内的事。”莎莉当时如此提议：“反正爱吉也找不到愿意一起组乐队的贝斯手，你要是能学，他肯定很高兴。”
福助看着她，像是在衡量这个提议的分量。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可以，贝斯也可以，反正她也没规定必须用什么乐器。”
当时爱吉听说这个消息之后，表情十分精彩。
他刚说了“不教”，结果被莎莉从侧面绕了一圈，直接把人收进队里了。
作为队长，他总不能拒绝新成员入队。
凛凛子的表情也不太好看，她对这个转学生始终没什么好印象。
但她看了一眼莎莉的表情，知道她已经做了决定，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就这样，那个赌约开始了一段让命运纠缠至今的漫长羁绊。
第二天早上，福助背着一个琴盒来到学校，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肩上那个东西吸引住了。
琴盒是黑色的，看起来质量不错。
但真正让爱吉心头一惊的，是福助打开琴盒露出那把琴的时候。
那是一把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吉他——琴身是饱和度极高的土豪金色，金色漆面下隐约能看到极其华丽繁复的木纹，指板镶嵌着闪闪发光的贝母品记，整把琴看起来非常贵，贵得直接，贵得毫不低调，贵得甚至有点……土。
爱吉看着那把琴，愣了好几秒，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走到福助面前，低头看了看琴，又抬头看了看福助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你花了多少钱？”
福助报了一个数字，说完了还补了一句：“定制的，399w日元”
爱吉深吸了一口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几个听到那个数字的同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才开口：“……你分得清吉他和贝斯的区别吗？”
福助沉默了片刻：“……这不都是琴吗？”
爱吉伸出双手，用力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当天下午放学后，他拽着福助穿过几条街，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他常去的二手乐器店，从墙上取下一把琴身有几道划痕的木质贝斯递给他：“试试这个。”
福助接过来，按照爱吉教的姿势笨拙地抱好，拨了一下弦。
声音不算清亮，但有一种沉稳的共鸣感，在狭小的店里低低地震荡了一下。
爱吉点了点头：“就这把吧，音色不错，手感也适合新人，重要的是——它比那把土豪金便宜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福助抱着那把二手贝斯，低头看了一会儿琴颈上那道细小的划痕，没有反驳。
那把定制的土豪金吉他后来被他带回了家，没有再拿出来过。
那段时间，放学后爱吉总会拉着福助在学校的天台上练习。
爱吉从最基础的握琴姿势和拨弦手法教起，让他意外的是，福助学得很快。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快，他的手指好像天生就知道该落在哪里，缺少的只是让身体记住那些路径的重复训练。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他已经能完整地弹下一段简单的根音进行；第二周，他开始尝试加入一些基础的填充乐句。
到了第三周，爱吉注意到一个微妙的变化：福助开始主动加练。
午休时间他不再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发呆或是看书，而是抱着那把木质贝斯躲到旧校舍后面无人的角落，一遍一遍地重复练习那些还不够熟练的段落。
他的手指被琴弦磨破了皮，贴上创可贴继续练；拇指的指腹磨出茧子，他看都没多看一眼，只是活动了一下手指，又重新按住了琴颈。
爱吉有时候路过会站在远处看一会儿，不出声，然后转身走开。
他心想：也许这个人没有他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抗拒很多东西。
约定的日子到了。
那一天中午，楼梯间里聚集的人数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多。
星歌站在楼梯拐角处，手臂交抱在胸前，靠着墙，表情看不出是期待还是紧张，凛凛子站在她旁边，审视着福助的动作。
福助站在楼梯间最下层的那一级台阶上，怀里抱着那把木质贝斯。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确认了一下调音，抬头看了一眼楼梯间里站着的人，然后就低下了头。
前奏响起的那一瞬间，星歌靠着墙壁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楼梯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贝斯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
然后，所有人都听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走向——他弹的不仅仅是原曲的旋律。
保留原曲骨架的同时，他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诠释了那段主旋律，就好像他在这一个月里不仅仅是在学习怎么弹奏，而是在思考每一个音符为什么要落在这里、可不可以换一种方式去呈现这个问题！
那感觉很难说清楚。
贝斯通常给人一种沉稳而大气的感觉，而大部分人在想要表现时会展现其咄咄逼人的一面，用细密而连绵不绝的音墙将人卷入毫无退路的音乐洪流中去。
但福助的演奏更像是那种表面上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感觉。
后来凛凛子回忆起这段时，引用了后来那个“myGo!!!!!”乐队的贝斯手小姑娘的评价：像一朵绽放的曼陀罗。
曼陀罗，其花艳丽，可入药，有镇痛效果，但其全体有毒，是无法掌控的死亡与爱欲的化身。
既已触及根本，就该知道自己逃不掉那毒。
这就是所谓的“狼毒”——侵略似狼，毒可入骨。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
星歌靠在墙上的姿势没有变，目光落在福助握着琴颈的手指上，然后移开，望向楼梯间窗外那棵银杏树金黄色的树冠。
“……你没有按照原曲弹。”她最后说。
“你没说必须按原曲弹。”福助回答，语气平稳：“你只说学会这首曲子，而我学会了。”
星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啧”了一声，把吉他背带从肩上取下来，没有正面回应那句“你赢了”，但她的动作和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福助收起贝斯，站在台阶上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teпepь ты пohrл, в чem ты 6ыл he пpaв? дeвoчka……”
虽然星歌听不懂具体在说什么，但是从语气判断，这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你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瞪着他。
福助表情不变：“我怕再给你解释一遍之后，你又像上次那样哭鼻子。”
星歌的脸瞬间涨红了：“那你还当着我的面说？！”
福助已经从楼梯间走上了台阶，闻言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挑衅：“就是得当着你的面说才有意义。”
眼看着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又要重新燃起，爱吉及时地从楼梯上方的平台探出头来：“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赌约结束了，不管谁赢谁输这件事就算翻篇了——阿煌，你也少说两句！”
福助看了爱吉一眼，没有反驳。
他收起贝斯，合上琴盒的扣子，拎在手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楼梯间给你，我用不着了。”
星歌愣了一下：“……哈？”
福助已经走到了楼梯口的平台上，闻言头也没回：“我家里这段时间为学校援建了一间新的体育仓库，旧的体育仓库没人用了，我把它改造成了乐队的练习室——隔音、空调、电源、照明都做过了，犯不着跟你抢这么点大的地方。”
楼梯间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等会儿。”星歌的声音从他身后追上来：“你说什么？体育仓库？改造？你哪来的钱？”
福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的转角处。
后来在亲眼看到那间“改造后的旧体育仓库”之后，星歌果断地放下了她所有的成见。
那是一间经过专业改造的排练室，墙壁和天花板都安装了隔音棉和吸音板，地面铺了减震垫，电源线路重新铺设过，可以同时接入多台大功率音箱而不跳闸，角落里甚至还配了一台二手空调和一个简易的茶水角……
对于一个高中生乐队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堂级别的排练环境。
星歌站在那间练习室中央，环顾四周了一圈，沉默了片刻，然后偏过头看着爱吉：“你们乐队还缺人吗？”
爱吉还没来得及回答，福助已经从角落里探出头来：“不缺。”
星歌没有理他，继续看着爱吉。
爱吉看看福助，又看看星歌，挠了挠头。
他记得福助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但福助再怎么抗议，最终还是没能挡住星歌的死缠烂打。
在那个星期里，天天软磨硬泡地蹲在练习室门口，无论刮风下雨还是放学后有多累都雷打不动地出现。
她第一次加入乐队合练的那天，练习室里五个人，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
爱吉环顾了一圈，心里的满足感像是被什么东西注满了一样。
……虽然他余光里瞄到福助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眼神堪比要杀人。
当晚合练结束后，福助把爱吉堵在练习室角落里，用一连串俄语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的语速非常快，情绪非常饱满——虽然爱吉一个字也没听懂。
也因为他听不懂，他便心无芥蒂地等福助骂完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非常真诚地说了一句：“消气了吗？消气了的话我给你带了饭团，红豆馅的。”
福助那句已经到嘴边的下一轮俄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没有骂出来。
他沉默地看了爱吉几秒钟：“……饿了。”
后来过了很久，久到他们一起经历了乐队的高峰和低谷，久到爱吉已经可以很坦然地和福助聊起那些不太愉快的往事，爱吉才终于问了福助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那时候你骂了我些什么？”
彼时他们正坐在居酒屋的角落里，桌上摆着几串烤串和两杯啤酒。
福助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想了想。
然后他非常认真地、逐条逐句地、几乎像是在做课堂讲解一样，给爱吉详细地科普了一遍他当年骂的那些内容。
爱吉听完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由衷地说了一句：“你骂人真难听啊。”
福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日语里的脏话词汇量太少了，也不够狠，想骂到位了还得连说带比划才行，不好用。”
爱吉闻言心想：他说的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于是他决定跟福助学几句俄语脏话傍身，以备不时之需——虽然以他的性格，这辈子大概也用不上几次。
不过……有备无患嘛。
回忆在这个清晨的阳光中渐渐收束。
爱吉把煎好的面包和炒蛋端上餐桌，莎莉也从洗手间里出来头发已经扎起来了，在餐桌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桌面上白色的盘子和冒着热气的咖啡。
“夏天要不要去海边？”莎莉咬了一口煎面包，忽然开口：“去锻翼阳炎巡演的站点，找个靠近海边的民宿住几天。再去他们演出的场地附近转一转——说不定还能找到一家海边的可爱小店，打工当几天服务员，吓他们一跳。”
爱吉想了想那个画面之中福助可能会露出的表情，忍不住也觉得有趣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上去：“行啊，那就这么定了。”
吃完早饭后莎莉主动收拾了碗碟，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和瓷器轻轻碰撞的声响。
爱吉从餐桌边起身走到客厅坐了下来，打开电视，由着晨间新闻的播报声作为背景音填满房间的空隙，目光落在电视画面上，但并没有真的在看。
他又想起了刚才那些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片。
那时候的福助嘴里说着不需要朋友，却为了一个赌约去学习一门全新的乐器；说着不稀罕乐队，却用自己攒的钱把一间破旧仓库改造成了全学校最好的排练室；说着“不缺人”，却默许了星歌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练习室的门口，直到她成为那间练习室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你说阿煌是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喜欢上音乐、开始重视起乐队的呢？”
莎莉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认真的想了想：“最早嘛……可能就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完成那首曲子的时候。那种通过自己的努力成功表达出内心感受的成就感，是很久以后回想起来才发现有多么特别的。最晚嘛……就是他发挥钞能力给我们整备了一间令人艳羡的训练室的时候——在那之前他可能会说乐队只是临时的，有了那间练习室，他开始把它当成一个可以一直待下去的地方了。不过具体的嘛……谁知道呢？”
莎莉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与其在这里猜，不如直接去问他。”
“……那就没意思了嘛。”爱吉轻轻一笑，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促狭。
朋友之间，不是什么事都要问那么清楚的。
如果时机到了，他会自己告诉你的。
比如，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音乐的；
比如，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将你视作朋友的；
比如，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一个姑娘的；
再比如，他那不合常理的情报来源和异常管用的“汉方药”——以及他一屁股令人头疼的感情账。
或者只是一时年轻气盛，口不择言的一连串听不懂的脏话……
他早晚都得好好讲讲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