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川爱吉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他熟悉的自家天花板，白色的墙面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角落蜿蜒至灯座边缘，是他搬进来那年就有的，房东说过会修，但是至今没修。
枕头上残留着洗发水的香气，是莎莉惯用的那一款，清淡的花香调，混着一点属于她本人的体温气息。
他偏过头，看到莎莉还在睡，金色的长发在枕上铺散开来，几缕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是在做一个不错的梦。
爱吉没有立刻起身。
他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身侧传来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节律，像某种稳定的锚点把他固定在这个清晨里。
然后他轻轻地把自己的手臂从她颈下抽了出来。
莎莉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没有醒。
爱吉坐起身，在床边沿静坐了片刻，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传来一阵恰到好处的凉意，让他从残存的睡意中更加清醒了一些。
他站起来，放轻脚步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冷水拍在脸上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
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橙色的头发因为睡姿而翘起几缕，眼角还带着倦意的痕迹。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刷牙，牙膏的薄荷味在口腔里散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日常感。
洗漱完毕，他回到卧室门口，侧头看了一眼。
房间里有些凌乱。
昨天晚上换下来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挂回衣柜；桌上摊着几本音乐杂志，翻开的那一期停留在某个效果器评测的页面；床尾堆着一件他试穿之后又决定不穿的卫衣，叠也没叠，就那么搭在那里……
爱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该收拾一下了。
虽然他昨天也是这么想的。
确诊渐冻症之后的那段日子，他对“秩序”产生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
也许是面对失控的命运想要抓到点能抓住的东西，他每天都会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每一件物品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桌上的书按照大小排列，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分类……连牙刷的方向都必须朝同一个角度。
那种强迫式的整洁让他感觉自己还能控制些什么，哪怕只是床头柜上一只水杯的摆放角度。
但最近，那种紧绷感在松动。
他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莎莉搬进来之后，也许是福助那晚给他塞了一嘴苦得要命的汉方药之后，也许是那天在StARRY门外莎莉哭着说“我喜欢你”之后……
那些被刻意维持的秩序，开始一点点地回到了它们原本该有的凌乱日常状态。
这才是他本来该是的样子。
爱吉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不算大，但采光很好，早晨的阳光从朝东的窗户照进来，把白色的台面和浅色的木质橱柜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
他打开冰箱，取出鸡蛋、黄油和几片吐司，又从冷藏格里翻出一小盒吃了一半的蓝莓。
平底锅架到灶上，开小火，黄油滑入锅底，沿着锅壁缓缓融化，散发出柔和的油脂香气。
他同时烧上一壶水，准备冲咖啡。
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等待面包煎好的间隙里，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打开音乐软件，戴上蓝牙耳机。
手指点下播放键，软件按着上次关闭前的顺序开始了随机播放。
前奏的钢琴音从耳机里流出来的那一瞬间，爱吉握着铲子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那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前奏。
旋律线简洁而开阔，钢琴的音色干净得像是清晨的第一缕光线，在低音区铺垫了一层宽广的底色，然后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切了进来。
那是福助的声音。
爱吉愣在原地，铲子悬在半空，黄油在锅底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煎面包的边沿开始泛起金黄色，但他没有去翻面。
他站在灶台前，听着耳机里那个声音在唱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歌。
[一切的一切、你都已经决定好了，
全结束了……
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改变的故事，
我明白了……]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从十七岁那年秋天第一次听到开始，到后来一起组队的日夜，再到乐队解散后的各自远行……
他听过福助在排练室里唱走调时恼羞成怒的歌声，听过他在录音棚里因为一段副歌反复打磨几十遍直到嗓子沙哑的歌声，听过他在深夜的小酒馆里半醉半醒时哼唱的不成调旋律。
但这首歌，他从来没听过。
后面的歌词他听不太清——也许是因为耳机音量开得不大，也许是因为注意力被那条旋律本身攫住了。
但那个声线，那种咬字的方式，那种收敛句音的习惯……他不可能认错。
爱吉握着铲子，没有动。
直到锅底传来一阵细微的焦味，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煎好的吐司翻了个面，然后关小了火。
他没有去管那片吐司的焦痕有多严重。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外的光景上。
远处的楼群在晨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天空是淡蓝色的，几朵薄云在缓慢移动……
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些上面。
他在想，福助那家伙，居然真的还有在传歌啊。
他以为那个人的创作欲望已经随着Errorpermit的解散，随着星川奈奈那件事之后被埋进什么地方了。
不，不是认为，他是近乎确信了。
但现在耳机里传出的这首歌，推翻了他所有的确信。
旋律平稳地铺展着，像是某个不算特别晴朗的日子里落下的光。
爱吉站在清晨的厨房里，听着耳机里那个人的声音，锅里的黄油还在缓慢地冒着泡。
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丸山福助的那个秋天。
那是高一的十月，在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一个穿着深色校服的少年独自坐在那里，身旁的位置空着，桌上只放着一本还没翻开过的教科书和一支笔。
他的坐姿端正到透着一种疏离感，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中庭的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
他既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和任何人交谈的意思，就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教室内的喧嚣与他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那天迟到的爱吉从后门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人。
不是因为他长得帅……好吧，确实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而是因为那个位置，那个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已经空了两周了。
班主任在早会上提过，会有转学生来，但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完全没有融入意图的人。
那个少年的存在感很强，但他持续散发出的信号，分明是“不要靠近”。
欢迎新同学，这大概是每个班级都会有的流程。
老师简单介绍了两句，少年站起来，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但笔画之间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国度的习惯。
他写汉字的时候，落笔的节奏和土生土长的日本人不一样。
然后他用带着一点口音的日语说了一句“请多关照”，语调平直，没有多余的热情，便坐了回去。
班上零零星星响起几道礼貌的掌声，然后便安静下来，各自继续各自的课前准备。
那天的午休时间，爱吉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吉川，你是班上的心理委员，又是学生会的人，”班主任把一张校园导览图推到他面前：“新同学就交给你负责带他熟悉一下校园环境了，他的情况比较特殊……他妈妈几个月前刚刚过世了。”
爱吉接过那张导览图，点了点头。
他确实很想和那个看起来有些孤僻的少年成为朋友。
不，原因没有常见的故事里的主人公那么高尚，譬如看不得人孤单、想要所有人都露出笑容之类的。
他确实对那个少年有些在意，想要去接近他，并不单纯是出于是班委的责任心、或是对新同学的善意。
高一的秋天，正是人际关系开始定型的关键时期，阳光开朗又善于助人的角色，能够帮助他在班上、乃至年级里获得更高的注目与信赖。
身为班上的小太阳，主动靠近那个格格不入的孤独灵魂，应当能够更加巩固他那健气又温暖的形象——就像他一直以来在班上、在年级里树立起的那个形象一样。
可是啊，想法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
放学后，爱吉在走廊上拦住了那位少年。
“阿煌！”他喊出了那个在脑中演练了好几遍的昵称——他觉得直接叫他的全名“丸山煌正”太生分了，起个昵称能拉近距离。
少年没有停下脚步。
他继续往前走，像是没有听到那个称呼。
爱吉愣了一下，追上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还有一点被忽然叫住的意外。
“……你在叫我？”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叫对了人。
“对啊！”爱吉笑起来，试图用自己的亲和力化解那层隔阂：“阿煌——这是我给你起的昵称，你不觉得很顺口吗？我以后就这么叫你了！”
少年沉默了片刻。
他注视着爱吉，那双眼睛里的审视意味让爱吉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谢谢，但是我还是想一个人呆着。”
他的声音平静，礼貌，没有恶意，但也毫无回旋余地：
“还有，我不觉得我们熟悉到了可以互相起昵称的程度……爱吉同学。”
爱吉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份尴尬，但那个少年已经转过身，继续沿着走廊走了下去，没有回头。
爱吉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转过走廊尽头，消失在拐角处。
一阵风吹过走廊，吹动他额前的刘海。
他挠了挠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
倒也不是生气的挫败，而是那种“我这个策略居然失灵了”的新鲜的挫败感。
他讪讪地收敛了热情，回到了教室。
班上几个注意到这一幕的同学交换了一下眼神，便也没有人再去尝试接近那位新同学了。
那时候的爱吉完全没有想象过，福助这个看起来内向而腼腆的人，心里藏着的会是怎样的汹涌暗流，又有多么固执而拧巴。
如果要写成轻小说，他大概会把书名取作——
《不时用俄语破口大骂的煌正同学》
爱吉后来回忆起这段初遇时，总觉得命运的安排颇有几分讽刺意味。
他当时怀着一点小私心去接近福助，觉得自己是在扮演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的角色，结果被对方干脆利落地拒之门外。
但正是那次拒绝，让他对那位少年产生了真正的好奇，因为对方那种独立到近乎孤绝的姿态，在十七岁的爱吉眼里，是第一次见。
煎面包的焦味再次飘进鼻腔，爱吉回过神来，把第二片吐司从锅里夹起，放到盘子里。
边缘有点焦了，但这不算什么大问题。
他关掉火，把咖啡从滤壶里倒进杯子，黑色的液体冒着热气，在晨光中泛起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他端起咖啡杯，靠在灶台边缘，没有急着喝，让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过来，让那温度把自己待会那个季节。
福助开始学习音乐的原因……说起来其实不算光彩。
那是他与星歌的一次争吵。
他当时并不在场，对于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事后从零散的描述中拼凑出的真相。
高一那年秋天，午休时间的楼梯角落是属于星歌的固定位置——她会在那里旁若无人地练吉他，雷打不动，那是她在喧闹的校园里给自己划定的一片领地。
福助转学过来之后，似乎误打误撞地也看上了那个角落。
也许是那里足够安静，也许是那里的光线刚好，也许只是他不愿待在教室里被人打量。
总之，他也开始在午休时间钻进那段楼梯间。
那段楼梯间很狭小，一个人练琴刚好，两个人就拥挤得肩膀相蹭。
两个同样需要安静的人同时选中了同一个角落，冲突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星歌先忍耐了几天。
她试过无视他的存在，试过换到更窄的位置给他让出空间，试过用冷脸和沉默把他逼走——但福助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那些信号一样，每天午休准时出现在那里，带一本书或一张空白的笔记本，坐在台阶上，然后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没有主动找事，没有干扰星歌练琴，甚至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他就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最终，矛盾爆发在某一天的午休。
具体怎么吵起来的，没有人知道。
爱吉只知道那天下午上课前，星歌红着眼睛回到教室，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她平时那种谁都不怵的气场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刺穿之后的沉默。
爱吉问她怎么了，她只说了一句“没什么”，然后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后来……真的是很久以后，莎莉才从星歌那里问出了一些细节。
是怎么样的细节呢？
当天午休，星歌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质问福助为什么要每天来这里。
福助也没有回避，他说楼梯间是公共空间，没有规定归谁使用。
星歌说先来后到，这是她先占的位置。
福助说，那写个名字在墙上，它就是你的了？
吵架的烈度迅速攀升。
星歌的音量提高，话语里开始带上她惯有的攻击性，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失控。
而那个少年全程没有提高音量。
他只是在她说完之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一种平稳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了一长串话。
那串话他用的是俄语。
又快又冷又硬，充满了她听不懂的粗粝音节的骂人话。
语气里带着那种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厌恶和恼怒，毫无保留地砸向了她。
星歌后来说，虽然她一个字都没有听懂，但是那种情绪像冰水一样顺着她的脊背浇下来，让她一瞬间浑身发冷。
然后福助不再看她，收起自己的东西，转身走下了楼梯。
只留下星歌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气的眼眶通红。
福助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冷冷地甩下一句：“打个赌吧。”
他提出的赌约很简单：一个月，他会在一个月内学会星歌指定的任意一首曲子。如果他做到了，楼梯间就是他的地盘。如果他做不到，他再也不会出现在那个角落。
那大概是福助人生中第一次主动想要去触碰音乐，以一种算不上光彩的方式。
说来惭愧，爱吉自己也曾有幸体验过一次被福助用俄语破口大骂的待遇——不过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在那之后，福助的凶戾就都冲着别人去了。
有他在前面帮忙顶着争吵，顶着那些来自外界的不理解和质疑，竟然还蛮让人安心的。
爱吉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水槽里。
耳机里的歌已经换了一首。
他没有切回去重听，只是在心里记住了那段前奏。
他想着，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以问问福助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那首唱着“成瘾的伤口早就愈合了”的歌曲……现在的他又是以什么心情写下那样的歌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