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虹夏坐在客厅的书桌前写作业。
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但她写得并不快，隔一会儿她就停下来，咬着笔帽发一会儿呆，然后在草稿纸的边缘画几个圈，再把那些圈涂掉。
星歌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洗碗海绵：“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没有啊。”虹夏回答得很快。
“你写作业的时候都发呆发到把‘解’字写成‘角’字了，这叫没有？”
虹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第一行写了一个大大的“角”字，后面跟了一半解到一半的方程式。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笔：“姐姐……那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吗？”
“哪天晚上？”
“就是……福助哥发着烧来接我，结果倒在别人家门口的那天。”
星歌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洗碗的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她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客厅的灯光，沉默了片刻。
“……记得。”她说。
她把洗碗海绵扔进水槽里，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走出来，坐到虹夏对面的沙发上。
她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不耐烦了。
“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星歌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上，但眼神像是穿过了那杯水，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
福助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盒拆开的退烧药。
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补习班、发烧、倒在别人家门口、被一对夫妇抬进去、弹了一首歌、又晕倒……
然后他感觉到了，有人坐在床边。
他偏过头。
星歌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条叠好的冷毛巾。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我很冷静”的模样。
看到他醒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毛巾重新叠了一下，然后伸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毛巾是凉的，她的手也很凉。
“……你醒了。”她说。
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福助听得出来有一点点发抖。
“……嗯。”
“为什么不说？”
福助没有回答。
“你发烧了，三十九度二……你自己知道的，对不对？”星歌的声音还是那种努力维持的平静，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像是怕一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你知道自己发烧了，还撑着去接虹夏，还撑着弹了一首歌，还撑到又晕过去一次——你为什么不说？”
福助躺在床上，看着她。
“……我想证明我自己。”
星歌愣住了。
福助的声音很沙哑，几乎是在用气息说话：“如果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会怎么想？”
沉默蔓延开来。
然后星歌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发抖，手里的冷毛巾被她攥得变了形，水珠滴在被子上。
“你他妈是白痴吗……”
她骂人的声音也在发抖。
“谁会因为这种事看不起你啊……谁会因为这种事就不要你啊……”
她骂着骂着就骂不下去了，弯下腰，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哭了起来，哭得很难听，完全没有平日里那副酷酷的样子。
福助躺在床上，被她压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推开她。
他抬起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星歌哭得更凶了。
与此同时，门被推开了。
“哎呀呀……”
星歌的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脸上挂着一种“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笑容：“……刚醒来就卿卿我我的，关系可真好啊。”
星歌猛地直起身，脸颊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妈——！谁、谁卿卿我我了！我在骂他！你没听见我在骂他吗！”
“听见了听见了，骂人都骂哭了嘛，妈妈懂得。”母亲笑眯眯地走进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小福，感觉怎么样了？能吃东西吗？”
“……给您添麻烦了。”福助撑着床沿坐起来，接过粥碗：“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担心是应该的嘛，人没事就好。来，先把粥喝了，等会儿还有药。”
星歌别着脸坐在旁边，还在用手背擦眼泪，装作自己根本没有在哭的样子。
母亲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等福助喝完粥、吃完药，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他试着自己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已经能站稳了。
“那我先回去了，今天真的麻烦你们了……”
“不行。”
星歌站在客厅门口，抱着手臂，挡住他的去路：“你一个人住，烧还没退完，万一晚上又烧起来了谁照顾你？”
“……我自己能照顾好我自己。”
“你晕倒之前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福助沉默了。
星歌别过脸，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你留下吧，睡我房间就行，我打地铺。”
福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厨房门口微笑着看热闹的伊地知夫人，知道自己今天大概是走不掉了。
“……打扰了。”
星歌的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书架上摆着几排cd和乐谱，墙上贴着几张乐队海报，床单是素色的，没有什么花哨的图案——和她这个人给人的印象一样，干净利落。
床上放着几个粗糙的玩偶，看起来比那个耳朵长度不一的狗狗精致许多，显然是用心做的。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备用的被褥，铺在床边的地上，然后拍了拍枕头，一副“这就是我的地盘了”的表情。
“你睡床，我睡地上。有事就叫我。”
“……让你睡地上不太好吧。”
“那你睡地上也行。”
“……那我睡床。”
星歌哼了一声，关掉了顶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
两个人各自躺下，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喂。”星歌的声音从地铺的方向传来。
“嗯？”
“今天的事……是我不对。”
福助愣了一下。
“我不该在那种语气下让你去接虹夏，”星歌盯着天花板，声音平缓但认真：“我知道你……不管怎么样，只要我那么对你说话，你肯定会去做的，因为我知道你就是那样的人……但我还是那么说了。”
福助躺在星歌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影，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吵架的那会儿，我有话没跟你说清楚。我要是当时说清楚了……你也不会用那种语气给我发消息。”
“……那你要不要现在说清楚？”
福助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地铺上星歌的侧脸轮廓。
“我第一次跟人交往，有些事不知道怎么处理。我怕说多了显得烦人，不说又怕你误会……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还没学会怎么跟人分享那些事。”
星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我也第一次，所以我们都还在学。”
又安静了一会儿。
“喂。”星歌说。
“嗯？”
“你感觉怎么样？”
“……烧退了，有点凉。”
“那你往那边挪一点。”
“……为什么？”
“让你挪你就挪。”
福助不明所以地往床边挪了挪。
然后他感觉到被子的边角被掀开，一阵凉风窜进来，紧接着星歌爬上了床。
“你——”
“打地铺太冷了。”
她理直气壮地说，然后钻进被子里，背对着他，缩成一团。
“……你不是说让我睡床你睡地铺吗。”
“我改主意了。”
福助无话可说。
两个人并排躺在同一张被子里，中间隔了一条大概十厘米的缝隙，谁也不碰谁。
“……星歌。”
“干嘛。”
“你不是要抱着玩偶才能睡着么？”
星歌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尖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发亮。
“……那你抱着我睡。”
她的声音变得很小。
福助轻轻伸出手，将那道十厘米的缝隙填上。
她比他想象中要瘦一些，肩膀窄窄的，背脊的线条透过薄薄的睡衣清晰地贴在他的胸口。
她的发尾扫过他的鼻尖，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你的手好烫，”星歌的声音闷闷的：“你明明还在烧。”
他确实还在低烧。
脸颊烧得发烫，指尖也烫，连贴上她腰侧时那片皮肤的接触都带着超出正常体温的热度。
“……那你离我远点。”
“……不要。”
福助感受到怀里星歌的呼吸，额头还残余着低烧的热度，但已经变得可以忍受了。
“……话说，我听说有一种办法……能帮你降温，要试试吗？”
“……啊？”
-
那是福助在那一年里，睡过的最好的一觉。
那也是星歌这辈子洗手最久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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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夏唰地一声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来，脸烫得能煎鸡蛋。
不行不行不行！为什么偏偏要想起来啊！当时自己怎么就非要去看看呢！还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害得自己连续三天一见到福助哥就脸红！！！
“虹夏？你脸怎么这么红？”星歌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在擦碗。
“没没没什么！我在想数学题！”
“想数学题脸会红成那样？你骗谁呢？”
“就是会嘛！你不懂！”
虹夏一把抓起铅笔，埋头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
星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有追问，缩回厨房继续洗碗去了。
虹夏低着头，强迫自己盯着那道写到一半的函数题。
都怪姐姐。
都怪福助哥。
明明自己和妈妈都在呢，居然……
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她一笔一划地补完了那个写了一半的“解”字，然后开始尝试运算。
“……还是写错了。”
她叹了口气，划掉那行字，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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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关了之后，虹夏平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暗斑看了很久。
那个暗斑在白天几乎看不出来，但到了夜晚，当街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来时，它就会浮现在那片白色的涂料上，像一个模糊的岛屿。
她已经盯着它看了很多个晚上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闭上眼就能看见别的东西……
那些她不应该记住，却一点点都没漏掉的画面，正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回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不行，睡不着。
她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被子往下蹬开了一些。
房间里有些闷热。
明明已经入夜了，但白天积攒的热气还残留在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膜。
她闭上眼，试图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羊，而是那天夜里，从星歌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暖黄色的光。
她睁开眼。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来啊。
她盯着天花板，那个暗斑还在原处，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她想起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那时候她担心的不是考试，而是那个发着高烧被抬进姐姐房间的少年。
她在想：他烧退了吗？有没有再烧起来？姐姐会照顾人吗？她会不会不给他喝水？会不会自己先睡着了？
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说服自己下床的了。
大概是“就去看一眼，确认他没事就回来”这么想的。
她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拉开自己的房门。
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尽头的窗台透进来一绺月光。
她走过走廊，木地板在她的脚步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星歌的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大约两指宽。
暖黄色的灯光从那道缝隙里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她本来是打算敲门的，她的手都已经抬起来了。
但她听见了里面传出的声音，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压抑喘息。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那道光线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屋内的景象。
后来虹夏是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在星歌推开门的瞬间跑掉的，只记得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被窝里了。
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速度比她跑完四百米之后还要快。
她的脑海里全是那些画面……
她试图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
她闭上眼睛试图数羊，试图想明天的早饭，试图想学校里的作业……
但每一幅画面都会在短短几秒后重新浮上来，比之前更加清晰。
她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双手捂住脸。
她的脸烫得惊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燃烧，那股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
不要想了……
不要想了。
不要想了！
不要想了！！！
她翻来覆去，把被子踢开又裹紧，把枕头翻了个面。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光纹，在墙壁上缓慢地移动着。
那天晚上的虹夏似乎不知何时和现在的她重叠在了一起。
她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的最后一段记忆是什么呢？
她闭上眼。
她想到那天晚上之后，她连续好几天一见到福助哥就脸红。
姐姐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福助哥问她怎么了，她说可能有点感冒。
她想到后来那些画面渐渐淡了，它们被她压到了记忆深处，不再随时浮上来。
但现在它们全部回来了。
她试着深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
然后她发现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被子下面，隔着睡裤，覆在了自己腿间。
她猛地睁开眼睛，把手抽出来。
她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又将手放回了那里。
隔着那层棉质的睡裤面料，她能感觉到自己腿心处传来的温度，还有那种让她羞愧的已经微微湿润的触感。
她想起自己为了考试已经忍耐了很久了。
她……已经很努力的压制那份心情了。
但考试还没考完。
可是……她有点……不想再忍了。
-
虹夏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真的困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扇没有关严的门前。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笼住她的轮廓，两只手将她拉了进去。
那天晚上，虹夏的嘴角挂着一丝幸福的笑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